应半雪看着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你想要什么?”
月怜舟眼波一转,将问题抛了回去:“姑娘觉得呢?”
应半雪试探道:“银子?”
月怜舟:“嗯?”
她倒是直接。
他看着应半雪,想起她七日前在醉霄阁门口的模样。后来阎七来报,说她给那银楼掌柜保了一条命,收了一百两。
他勾着唇,指尖轻敲了一下茶盏:“一百两。”
应半雪眉头微皱:“……你认真的?”
月怜舟道:“当然。”
她摸上自己腰间的钱袋,低头看了眼,这几日赚来的银子还没捂热。
她清了清嗓子:“少点成不?”
月怜舟挑眉:“你想给多少?”
应半雪脱口而出:“五两。”
五两。
倒是真敢开价。
月怜舟歪头,好笑道:“五两?”
“姑娘,你就是这么报答救命恩人的?”
应半雪道:“救命倒也不至于,只是借你的地躲了不到一炷香,大不了我拿刀出去把他们全砍了。况且天地客栈的天字号豪华套房,一晚也才五百文。五两银子,折算下来够住十晚,我想应该足够?”
月怜舟一噎。
这个女人居然真的在算市场价?
不过她会算,他自然也会。
“那说来也巧,”他将手负在身后,语气漫不经心,“我听说江湖上有人花钱买命,足足花了一百两。”
应半雪立刻警觉:“你还知道这事?”
月怜舟笑道:“禹州城拢共这么大,新鲜事传得快。”
她正想说什么,密室中的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紧接着,一阵血腥气从过道里飘了出来。
月怜舟偏头,往里边瞥了一眼,道:“她伤得不轻。”
应半雪也看了过去,不能再耽搁了。她正飞快地盘算将越灵背回去找药,可又担心路上颠簸会将她的伤口扯开,一阵心焦之下,耳边忽然“咚”的一声轻响。
月怜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青瓷小瓶,搁在桌上。瓶子仅拇指粗细,小巧精致,青釉温润,看上去不是寻常货色。
应半雪疑惑地朝他看去,月怜舟淡淡地道:“金疮药。”
“你去把她的伤口处理了。”
应半雪怔住:“你……”
居然这么好心?
月怜舟轻哼一声:“姑娘别误会了,我不喜血味。你若不处理,我今晚恐怕睡不好。”
应半雪也没犹豫,伸手拿起桌上的瓷瓶,往密室里走去。
她向来不喜欢欠人情。
于是在路过他身侧时,脚步顿了顿,对他说道:“看在你人这么好的份上,我可以加价到十两。”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径直朝越灵走去。
月怜舟看着她进了密室,在原地站了片刻,无声一笑。
密室里,越灵趴在软榻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应半雪挤出一个苍白的笑。
应半雪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掀起她背后的衣料,一道伤疤从后背贯到腰侧,结了暗色的痂。今夜这一路疾奔又硬生生扯裂了,新渗的血顺着旧疤的边缘往外淌。
应半雪皱了皱眉,声音放轻:“我给你上药,可能有些疼。忍着些,很快就好了。”
越灵把脸埋在手臂里,发出闷闷的声音:“没事姐姐,我不怕疼的。”
应半雪点点头,倒出一些药粉,放在手心试了试。药粉极细,出手冰凉,眨眼便渗进皮肤里。她凑近闻了闻,药香浓郁醇正,果真不是凡品。
她没再多想,将药粉沿伤口边缘往里推,手上动作很轻。药粉沾上伤口的瞬间,越灵微微颤了一下。那药敷上去凉丝丝的,不一会儿就将伤口的痛感压了下去。
上好药,应半雪环顾四周,想找布料包扎。
瞧了一圈没见着有麻布,应半雪便用刀将自己衣服下摆划出一道口子,而后将布撕下。
月怜舟的声音从密室外飘进来:“你经常做这种事?”
应半雪用手抻着布条,头也未抬:“嗯。”
月怜舟接着说:“别用衣服了。后边的柜子第三层抽屉拉开,有几卷绢布。”
应半雪愣了愣,回头看向榻旁那方雕花木柜,拉开第三层抽屉,果然码着几卷白绢布。
她没客气,取出一卷绢布,从越灵腰腹下穿过,一圈圈缠上,力道不轻不重,最后在腰侧打了个利落的结。
药是极好的药。不过片刻,伤口便止了血,在绢布上泛出一层淡粉。
越灵惊喜地小声说:“姐姐,这药一点也不疼,还凉丝丝的。”
应半雪由衷道:“真是好药。”
她在越灵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她继续趴着,自己起身往外走。
应半雪踏出过道,走到月怜舟面前,端端正正地抱了个拳:“今天的事,多谢公子了。”
月怜舟没有答话。他转过身来看她,目光从她的脸上往下移,最后停在手上,眼神一凝。
“你的手。”
应半雪闻言,低头翻过手掌,这才发现掌际不知何时割了一道口子。不是很深,但伤口细长,此时正慢慢往外渗血珠。
大抵是翻窗时被窗棂划伤的,她竟一直没注意,道:“无妨,这点小伤。”
月怜舟却态度强硬:“拿来。”
应半雪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的手。”
应半雪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不必了,再过一会儿它自己就凝住了。”
月怜舟:“我不喜欢血味。”
应半雪张了张嘴,这点血连蚊子都喂不饱,哪来的血味。可看着眼前这人的姿态,话道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让步道:“那……好吧,我自己来。”
她拿起瓷瓶往指尖倒了点粉末,草草抹在掌心,又拿起剩下的绢布试图包扎。
不过左手给右手缠绷带,实在变扭。绢布不似麻布,料子细滑,没有摩擦力,刚缠上就松脱,像个活物在她掌周打转。她皱着眉头与那绢布较了半天劲,手指下伸将布抵住仍是未果,最后绢布松垮地绕在手上。
一只大手捏住她的腕骨,将她拽了过去。
应半雪脚下踉跄半步,本能地想抽手,可那只手纹丝不动地箍着她的手腕。她诧异抬头,正对上面具后的桃花眼:“你干嘛?”
月怜舟没理会她的质问。他捏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借着光看那道伤口。口子不深,血已快凝了,只是方才她自己包扎时又把血痂蹭破了一些。他扫了一眼那团乱糟糟的绢布,淡淡道:“按你方才的手法,不知道要包到什么时候。”
应半雪安静下来。罢了,反正是他的地方,更何况左手包右手确实变扭。这人大约是想积攒功德,好人做到底,那自己便随了他的愿。她放松了手腕的力道,由他握着。
月怜舟垂眼看了她一瞬,嘴角微勾。他将那团乱糟糟的绢布撇到一边,冲洗取了一段干净的,压住一头,开始慢条斯理地缠。动作稳当,也很快,绢布在手上一圈圈绕开,间距均匀。
突然,那绢布勒得极紧,应半雪倒吸一口凉气,抬头瞪他:“嘶。”
月怜舟面不改色,手上力道微松,重新缠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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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痛了下次就别翻窗。”
应半雪撇嘴:“……那也是迫不得已。”
他没再搭话,继续包扎。绢布又绕了几圈后,指尖不经意蹭过她手指两侧的皮肤,忽然顿了下。
他垂下眼。习武之人手上有茧是常事,但茧的位置各有门道。她的茧在虎口,那是握刀磨的。可指缝两侧,不是练刀能磨到的。
他轻笑一声:“想不到,你除了使刀,还会暗器?”
应半雪一惊,连忙抽手:“你怎么知道?”
可她伤口说到底还是痛着,没法用尽全力,下一瞬便被月怜舟捏着手腕拽了回去。
“摸出来的。”
“这也能摸出来?”
他不答,他的手指又轻轻扫过她掌心其余几处茧痕,从指尖,到掌根,到虎口。
直到指腹滑过指根那处薄茧时,他微微一顿,发出一声尾音上扬的“哦”,意外道:“居然还会使剑?”
应半雪气急了,手拧着不让他碰。可他的指尖灵活万分,在她掌心一顿轻点后,松开了。
应半雪捂着自己的手,眼神戒备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方才只是包扎的间隙草草触碰到她的手,便知道她私底下还会暗器,也会使剑。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她瞪着月怜舟:“你就是摸了两下,就能摸出来这些?”
月怜舟看着应半雪一副炸毛模样,笑了笑:“准确地说,是摸茧子。练不同的兵器,长年累月,会在手上不同的位置磨出茧。茧的厚薄和位置,能看出很多事。”
应半雪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绢布裹着,她用左手在指缝间摸了摸,果然能触到练飞刃留下的薄茧。平时竟从未留意过。
可是——
不就是暗器磨出来的茧在指缝,剑留下的痕迹在指根,刀留下的痕迹在虎口吗?
既然他能看出来,她自然也能。
她盯着月怜舟垂在身侧的右手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径直握住他的手掌。
月怜舟整个人瞬间僵住。
手上细腻的触感传来,带着常年习武的利落劲,指节有力,将他的手牢牢捏住。他本能地想往回抽,手腕动了一下,又挺住。
半晌,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声音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滞涩:“……你这是做什么?”
应半雪头也不抬:“我也要摸。”
她将他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指尖在几个地方停留片刻,力道不小,堪称粗鲁。
月怜舟垂着眼,竟没有阻止。
摸完,她将手指从他指缝间抽出来。抬头,满脸疑惑:“奇怪。”
他慢了半拍:“……什么?”
“你的手,看着不像习武的人。”她又捏了一下他的指节,“没有剑茧,也没有刀茧,指缝间也干干净净。”
她眼里满是困惑:“你真不会武?”
可方才扣住她手的力道,怎么也不像是一点武都不会的。
月怜舟沉默了片刻。
他就这么任由着眼前的人在他的手上乱摸,将他的手翻来覆去地捏揉,而他平日里是个自己的私人茶具都要洗三遍再用的人。
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姑娘,你摸够了吗?”
应半雪低头看了看两人的手,好像……确实握了有一会儿了。
她松开手,语气平淡道:“哦,够了。”
月怜舟没有说话。
他站在应半雪前边,头微微低着。白玉面具遮了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和面具的雪白对应的,是耳侧一抹不合时宜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