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色很亮。
厢房内,周正平坐在床边,毫无睡意,王福更是搬了张矮凳坐在房内陪他。而银楼的员工房内,几个伙计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徒留床板吱呀呀地响。
第一夜,谁都不知道黑虎帮的人会不会来。
只能无端心焦。
而厢房屋顶,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整个银楼没人睡,唯独应半雪枕着双臂,靠在屋脊上睡得香甜。那把她常背着的大刀此时横搁在身侧,月光撒上去,凝成一道安静的银线。
王福与周正平无言对坐。
灯芯跳了一下,爆出一粒细小的灯花。周正平手里的茶早已凉透,也无心再添。他盯着已变色沉底的茶叶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阿福。”
“在呢,掌柜的。”
周正平抬了抬下巴:“你说那女侠……她真睡顶上?”
王福叹了口气:“哎,掌柜的,我方才出去劝过她了。我说楼里有空房,被褥都是干净的,请她下来歇息。她怎么都不肯,说‘屋顶方便,来人了能先看见’。”
周正平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好吧。有人守着,心里还真踏实了不少。”
屋里的灯熄了两盏,只余一盏笼着微光。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各自坐着,竖起耳朵听墙外的动静。夜风吹过窗缝,呜呜地响。偶有几声猫叫,起了又歇。
就在这时,在后院的另一个角落,三道黑影轻车熟路地翻了进来。
落地,靴间轻点,悄无声息。
三个人都是老手,在落地的瞬间,打头的那人目光迅速掠过院子,盯着灯光幽微的厢房。
其中一个人用腹语传音,声音压得极低:“嚯,早上还听人说那丫头守在银楼。我看这也没人啊,怕是早跑了。”
另一个接话,嘴角在蒙面黑布下咧开:“还五十两,当他是罗刹殿的反面转生堂啊?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也敢在禹州城揽这活?”
“哈哈哈哈……”第三个人笑得克制,肩膀抖了两下,“赶紧的吧,帮主说了,今晚先把周老头的舌头割下来,挂在银楼门口。先让全城的人都看看,得罪黑虎帮是什么下场。”
三人脚尖点地,身形压低,几个纵跃便窜到周正平房前。
打头的那人手已搭上门框,正要发力推门。
忽然,余光里亮了一下。
不是灯。
也不是月。
他下意识地偏头,余光看见屋脊之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
月色落在刀锋,银光刺眼。
应半雪刚睡醒,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草,对着下边的人含含糊糊吐出两个字:“站住。”
打头那人怔了一下,汗毛瞬间竖了满背。待看清屋顶上只有应半雪一人后,他扭头与身旁的同伴对视了一眼。
三对一,对面还是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姑娘,怕什么?
念头转过来,他脸上的惊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往常嚣张的嘴脸:“我当是谁。就你一个人?哈哈哈哈……你不会以为,侥幸抗住帮主一刀,就很牛了吧?”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声音放大了些:“我呸,真是笑死爷了。喂,小妞,念在你虎爷爷大人有大量,你现在跑了,我们不找你麻烦。我们只要周正平项上人头。”
第三个人抱臂而立:“给你三炷香时间跑,够不够呀?快点的吧,省得待会儿哭鼻子!”
应半雪坐在屋脊上没动。她的脸背着月光,看不清神色,只有嘴边叼着的草微微晃了下。
打头那人见她没吭声,以为她怕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油腻:“哎哟,姑娘,我这一看,我看你姿色尚可。要不跟了大爷我,我带你吃香的喝……”
“啧。”
“好吵。”
话音未落,打头那人只感觉一道劲风从斜上方劈面而来,狠得如同巨石坠崖!他甚至来不及眨眼,腰间便传来一股巨力,猛然将他往侧方掼去。下一瞬,天旋地转,他的膝盖、手肘依次砸在粗糙的地面,撞出几声沉闷的钝响,剧痛紧接着从他的右半侧脸炸开。
他本想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的腰带被一把雪亮的银色大刀深深地劈进地里,动弹不得。
他颤巍巍抬起头,顺着刀往上看。应半雪正一脚踩在刀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一旁的同伴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两步冲上前去掰那把刀,手捏着刀两侧用力往外拔,嘴里不停喊着:“你放开我们大哥,你放开我们大哥!”
应半雪不耐地闭了闭眼。
“不是……我说你们吵不吵?”
“深更半夜,吵到我客户怎么办。嗯?”
说罢,她抬起踩在刀脊上的脚,靴底翻转,小腿绷直,一个侧踹蹬在扒拉刀柄的黑衣人胸口。只见那人瞬间倒飞出去,后背狠狠装上院角的假山石,硬生生陷了进去。那人脖子一歪,当场晕了过去。
假山尘土飞扬。
还剩一个。
应半雪扭头,看着那个僵在原地的人:“还来吗?”
那人嘴唇哆嗦一下,目光在两个同伴间来回瞄着,而后一溜烟跑了。
*
天亮得很快。
周正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大亮了。
鸟雀在院子里的桃树上叫得欢快,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屋内暖融融。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衣,是王福的。而一旁,王福正蜷在榻上,睡得深沉。
周正平将被子扯到王福身上,而后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
他愣住了。
院子里的假山下,正整整齐齐地躺着两个人。他们手脚被捆住,嘴里也塞着布条,正瞪着四只眼珠看他。许是被绑了一夜实在难受,他们极力扭动着身体想弄出点声响来,可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周正平下意识抬头往屋顶看,却见屋顶上空空如也。
他急忙转头往屋里喊:“王福,王福!”
王福猛得惊醒,揉着眼从里边跑出来:“掌柜的!怎么了——”
他说到一半,看见假山下被五花大绑的两个人,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周正平指了指地上又指了指房顶,有些语无伦次:“这……这,女侠,女侠呢?”
王福也正吃惊,没想到那看似瘦弱的姑娘竟真把贼人打趴了,一时间心底又惊又喜。可他们主仆俩在银楼里找来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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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厅到库房翻了个底朝天,连应半雪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他们不知道的是,应半雪天没亮就走了。
此时,禹州城的南街。
应半雪站在自己那间小铺子门口,一手举着从包子摊顺来的扫帚,满头满脸都是灰。
她刚把铺子里打扫了一遍,正仰着头看门楣上那四块原木招牌。
昨夜无风也无雨,可奇怪的是,她铺子门口“江湖保险”的招牌竟歪了一块。应半雪摸了摸脑袋,三两下爬上墙去扶。
第一天开张,这招牌可不能歪。
她正把刻有“保”的这块木头扶好,从墙上跃下,刚落地,却见那字又歪了。
应半雪:……
她重新爬上墙,索性踩着门楣,将自己背上那柄大刀拔出,木头用刀背敲进去。
砰砰两下,木屑飞了一地。
不过好歹是正的了。
应半雪从墙上跃下,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招牌。
这时,祝洪亮推着车从巷口过来,远远地就冲她喊:“小友!这么早,吃包子不?刚出笼的!”
应半雪也不跟他客气,笑呵呵地接过油纸,大大地咬一口包子。包子汁水充足,肉汁烫得她嘶了一声,含糊地说:“谢谢啊,祝大哥。”
祝洪亮摆摆手:“跟我客气啥。”
他接着问道:“诶,咋样,昨儿夜里有人来不?”
应半雪咬着包子点头:“来了,来了三个,打跑了。”
祝洪亮闻言,一拍巴掌:“噢哟,小友,你这实力,不容小觑呀!”
应半雪也笑了,想着铺子刚好打扫完,于是她立马招呼着包子摊老板进店坐,休息休息聊聊天,再想向他再讨教讨教怎么开店。
风一过,飞鹤桃花衣角翻飞。
这一切都被街对岸的人尽收眼底。
月怜舟在茶楼里眯着眼,默念着那稀奇古怪的招牌。
江、湖、保、险。
他抿了口茶。真稀奇。
他见过镖局的门楣,也见过杀手组织的旗号,唯独没见过把这四个字组在一起的。
他又看了看那不同寻常的招牌,以及“保”字上新鲜明显的砸痕。
木料不错,雷击木。
只是那纹路……怎么有些眼熟?
许是看岔了。他摇了摇头,低头又啜了一口茶。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属下匆匆上楼,躬身附耳禀报道:“公子,昨天偷砍咱们雷击木的姑娘查到了。那人扛着木头飞跑好几条街,小七追了半天没追上,最后循着留在街上的木头屑才找着方向——。”
“人就在南街!”
月怜舟端着茶没动,下巴微抬,点头示意他继续。
属下继续说着,带着几分心虚:“木头也找着了。就是……被她砍成了四片,不太完整了。”
月怜舟顿感有些不妙。
只听属下又补充:“她给拿去做招牌了,就挂在铺子门口。”
月怜舟:……
他偏过头看窗外,“江湖保险”四个大字格外显眼。
而铺子内,方才的那个姑娘正一手搭着包子摊老板的肩,笑得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