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伦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将郑菩提挡在身后,死死盯着车窗,忽听里头传来两道篾笑。先头那侍女将马鞭一抽,马车霎时扬长而去。

    灰尘滚了郑菩提满脸。

    她莫名心惊。

    回家时,血已经止住。

    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冯母虽心疼儿子,却也无可奈何。她不懂官场,但知道招惹不起高门出身的县令。目前除了接受施舍,略过这一遭,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唯一高兴的便是诊费不高,她提着药包摆手:“无须帮忙,我能煮药。回房去,彼此说说话。”

    二人听受,回东厢房,相依坐在床帐里说私房话。

    “夫君,将最近的事全告诉我。”她拥着他的脖颈,再度陷入温暖的怀抱,轻声问,“别闷在心里。你什么都不说,难道我就会好受吗?”

    冯伦低声回答:“事关崔氏兄妹。”

    郑菩提愣神。

    盛国历经数任帝王,皇室骄奢淫逸,最终诸王起兵,群雄割据。当今圣人那时还是一介稚童,能结束十年国战,收复山河,离不开背后世家的支持。

    最早支持他的正是崔卢二姓。

    卢氏自不必说,门阀世家,在乱局开始前就下了注。崔家主支迟迟不表明态度,还在甄选。这支宗室被围攻时,是崔氏旁支一对夫妇浴血将幼主从乱军里抢出。

    他们战死后,一双儿女又带幼主四方流离,最终与卢家会合。数年的相处让三人亲如一家,结为异姓亲人。遑论入主长安后的风雨,除逆王,降叛将,哪处没有崔氏兄妹的身影。

    圣人登基后,册封长兄为武威侯,妹妹则为东阳郡主。

    崔氏兄妹如今正是权势滔天。

    “我开罪的其实是东阳郡主。”冯伦自嘲,唤她的小字,“润娘,为夫是不是很愚蠢?”

    “不是的。”郑菩提摇头,捧起他的脸笑,“你若愚蠢如何会有七品官身。我们初遇时,那样的乱世你都未曾放弃读书。后来圣人开恩科,不论出身允百姓参与贡举,你一举考中,直接授官。”

    “圣人也特设女科,令各衙单独出题,是你与我秉烛夜谈,支持我去尚书省。夫君聪慧知进退,断不会贸然开罪权贵。何况看郡主今日的意思,并非要赶尽杀绝,她!”

    说及此处,郑菩提顿口,为何?

    她听过一些东阳郡主所行的恶事,若是开罪,料想中郡主的性子当是直接要夫君性命相赔。是传闻有误,还是——

    冯伦揽她在怀,叹息:“这件事发生在过年以前……”

    长安县令擅笼络权贵,心思极为活络。年前朝廷从扬州运来一批上等玉器,圣人预备赏赐各家。其人主动包揽,将玉器暂存府库。

    负责清点的正是老葛。

    后来老葛竟发现,拨给东阳郡主的玉器中最主要的玉人损坏了!玉人不过半臂大小,巧夺天工,裂成两半根本无法修补或偷换。老葛大骇,哭爹喊娘向冯伦求助。

    其大骂杀千刀,分明来时还是完好无损的,霉事竟落在他头上。

    倘若上报给县令,以此人的小肚鸡肠必定拿老葛顶罪。老葛家有妻儿怎么敢死,即便侥幸留一条性命,免不得被罢官流放,届时如何糊口谋生。

    面对好友天塌的哭诉,冯伦敛眉深思。

    东阳郡主生活奢靡,他知道这批玉器是她用来投河祭祀双亲的。倘若在对方发现端倪前,玉人已入河,就能保下老葛性命。

    他按住崩溃失态,已准备托付后事的老葛,压低声音呵斥:“区区一件死物,就让你失去理智了吗!听着,此事只有你我知晓,万不可告诉任何人,妻儿也不行!”

    冯伦思绪清明,暂且将残缺的玉人黏补,又在锦盒上动了手脚。

    祭日至,东阳郡主前往芙蓉园。

    先将余下玉器投入河中,郡主正要打开锦盒。盖子极紧,她倾斜去开,那物却在打开的瞬间落入滚滚翻涌的水中,眨眼不见踪影。

    东阳郡主惆怅,祭拜亡父亡母后携仆从归家。

    玉人本该沉在水底,又或者随波飘零,时间一久灰胶被泡开,即便日后重现,也说不清究竟是如何碎的。不想竟有那大胆的护卫敢在队伍离开后将玉人捞出,偷拿到黑市贩卖。

    事发,东阳郡主雷霆震怒。

    护卫求饶时,她发现了灰胶粘合过的痕迹,一路追查还是怀疑到老葛身上。老葛被带往郡主府,面对逼问闭口不言。

    郡主何许人也,瞧出端倪,又召见冯伦。此二人刁滑可恨,竟敢耍弄心机蒙骗于她,又损辱代表阿娘的玉人,绝不轻饶!

    老葛声泪俱下,言说为朝廷尽忠与真相,又求放过无辜被牵连的冯伦。

    冯伦叩首剖析,阔平的肩背伏地。郡主看着他的脸,嗤笑:“巧言令色!”

    她最终,放过了他们。

    “郡主,莫非打算慢慢折磨我们?”郑菩提先前怕极,此刻想想,从事发到今日已有几月。既然没有立马处置,就还有回转的余地。原来夫君每日早出晚归是在受过。

    源头在于郡主,只有先迈过这道坎,才能思虑如何解决县令与夫君的矛盾。

    这位贵主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出来吃饭。”冯母在外喊。

    二人说得过于入神,这才嗅到饭菜的香气。顿觉腹中空空,相顾无奈。

    冯伦宽慰:“润娘,这些事我会尽力解决。礼部忙碌,专心你的公务。可好?”

    她忖了忖,先点头。

    出屋,三人坐在正堂。

    方才冯母忙忙碌碌。桌上有蒸饼、有肉,竟还有一条鱼,以及郑菩提喜爱的樱桃毕罗。

    观儿子与儿媳面色,冯母忧心,夹菜:“多吃些,补身。”

    冯伦的右手虽受了伤,却还是主动承担部分收拾的工作。郑菩提则与冯母盘算食肆的账目,西市门面价贵,生意渐好,店铺只有狭长的一条,她们想扩张。

    冯母暗自思忖。

    也不知何年才能换一套靠近市集的宅子。届时不仅能在坊中开店售卖饼食,又离宫城近,润娘就不必租驴上值。

    天寒地冻,贵家都有车马接送。

    每日送儿媳出门,瞧她小脸通红,可怜得紧。润娘到冯家本该是来享福的。

    成婚近一载,二人如胶似漆,若不是儿子说眼下正是升任的关键时候,恐怕早就有了孙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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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儿降生倒还有耳房可以住,但孩子会长大,会成婚,长安房价贵,因多年国战,官员的俸禄也不高,她要攒钱买房,要盼儿子儿媳高升,要一家人幸福过日子。

    午后,老葛携礼上门请罪。

    发生祸事并非他的过错,相反,郑菩提庆幸夫君在公廨还有交心的朋友,也欣慰夫君能雪中送炭。他们有这样纯粹的情谊,她是乐见的。

    “那人不会甘心久居在县令一职,他的目标在京兆府,在清贵御史上,念头可大着呢。”老葛劝慰,“早晚你能熬到县令。君子暂且折腰并不可耻,我们就当他是个老王八。”

    冯伦淡笑:“借葛兄吉言。”

    必然不会如此顺利。

    他的伤何时会“好”,全凭上官心念。

    为官三年,临近考课正是升任的关键期。且,东阳郡主……

    那件事后,郡主时常以县廨的公事为由召他去府上,或刁难,或恩赏,态度阴晴不定。初时他并不能体味对方心思,直到郡主大胆言明,他大撼,坚决不能从。

    郡主要他做入幕之宾,甚至,令他休弃润娘。

    他设法避开她,自此,郡主折磨羞辱他的法子就更多了,并下达最后时限。县令只以为他开罪郡主,也在其中使绊子,以此讨好对方。

    这些事他无法与家中明说,除了令阿娘与娘子忧心难熬,还能有何用?

    润娘,润娘,若要他抛弃她,他宁可放弃眼下的一切。郡主千金之躯,裙下宠臣多俊才,何必与他一介有妇之夫纠缠。

    除了出身,面皮也是个好东西。

    在大盛为官,太过粗鄙甚至没有入仕的机会。若他生得实在丑陋,润娘还会不会嫁给他?

    润娘是女官,每一步都比他走得更艰难,不能在此时令她分心。今日急着离开,也是怕侍女不管不顾说出真相,当面施压,令润娘伤心欲绝。

    她绝不能见到东阳郡主。

    他希望,娘子能成为第一位站在朝堂的女官。

    入夜,夫妇二人各怀心思,洗漱后上榻歇息。

    郑菩提被冯伦圈在怀里,却无法入眠。她轻抚他的手臂,郡主何等权贵,性子又乖张顽劣,夫君想揭过此事恐怕不容易。

    崔氏兄妹名望太盛,她在礼部时虽无人议论,但下值走在西市却常听番邦人提起。他们说东阳郡主的高贵,也说郡主凶残似艳蛇,渴望一睹真容,渴望谋求富贵。

    郡主喜欢珍珠,玉器,宝石。

    每年外邦的进贡,除了赐给宫妃贵妇,大半都被圣人送到郡主的宅邸。

    今日背着夫君,老葛私下对她说。郡主本已作罢,不想才过几日又下令,将那名偷捞玉人的护卫打了五十大板,流放其人全家去岭南为奴。这样严重的伤势,怎么可能安然抵达。

    她害怕,冯伦也会是这样的结局,甚至焦虑到无法静心等待。

    有办法的。

    她年少离家,身上只有阿娘的遗物——来自西域的宝珠,这是家里唯一有可能入郡主眼的东西。她想将这件外域珍奇进献,请求宽恕夫君的罪过。

    郑菩提打定主意,明早要请上官帮忙。

    她必须见郡主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