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家祖训第一条。
骨气这种东西该丢的时候就得丢。
虽说木筝跪地迅速，但实际木红缨的怒气并没有消耗多少。
木筝她娘更是如有针扎般坐立不安。
天边夕阳渐落，将少女脊背挺直的影子拉长。
“阿筝，祖母说过什么？”老太师看着面前这个像极了自己年轻时女孩，许久叹口气问道。
木筝那身沾了水的浅蓝色衣裙逐渐干透，一缕轻纱于半空之中扬起。
在影子里看，就如同一位女将军征战沙场时系的鲜红披风。
她祖母年轻时便是这样。
几个朝代前，她们家族的女子都是这样。
木家乃是武将世家，在百年前一些残破的记载里，木家的孩子个个英勇善战，女子尤其凶猛，三岁练体，五岁拔刀，十岁于武术一道已小有所成。
那时在外征战的大多都是女将军，皇帝信赖，百姓爱戴。一度让木家站上了顶峰，可福祸相依，攀过山不代表就是一片平川，木家迎来的，是皇室逐渐的猜忌，是民间渐渐流传江山易主的传闻。
星星之火的燎原终于化作木家的枷锁。
皇帝为了稳健，为了确保木家不会背叛他，将一个个为他打下数座城池的将军许配给自己的皇子，皇弟……
已经翱翔过天空的鹰又怎么甘心屈居在一个小小的京城，当一只被锯了嘴的小雀？
可皇权重啊，压得她们再无翻身之地。
一个个曾经拿着长枪，短剑的将军，用她们的一辈子为后代定下一个不可逾越的规矩。
‘木家女儿郎不可为将’
这条规矩真真切切约束了她们很久，很久。
直到四十年前，匈奴压境。
前朝皇帝昏庸无能，无力庇护百姓，街上到处尸横遍野，民不聊生。
当时木筝祖母刚生产，她看着尚在襁褓中的木毅中，又扫过自己那个手无缚鸡之力抱着树干子哭的的夫君。
最后，木红缨洗去一身罗裙，坚硬的盔甲披在身上，她前去祠堂一一拜过祖宗。
而后拿起了院中那杆早已落灰的红缨枪。
那日的天很沉，像是要下一场将世界毁灭的暴雨。
长街纵马，一抹疾驰而过的身影似利剑般生生划破苍穹。
雨终是落了下来，密密麻麻打在木红缨双肩，鲜红如血的披风刮过半空，女将军面容坚毅，势要此去如雨过天晴。
木筝从回忆中抽身出来，脸上的不情愿转化为愧疚。
她俯身轻拜：“祖母说，我要不要成将由我自己决定，但不论选择哪个都要慎重考虑。”
“孙女错了。”木筝道。
今日是她意气用事，若被有心之人得知她会武，再加以操作，恐怕皇帝会忌惮木家，她的去向也……
“阿筝。”木红缨轻声叫她：“保护朋友知己不是过错，错在你想不清楚自己的立场是明是暗。”
“我木家的女儿，不做偷鸡摸狗的鼠辈，你大了，是要堂堂正正站出来还是平平淡淡过完这一辈子，是时候选了。”
老太师说完这句话，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倚着拐杖离开正堂。
木筝跪在原地，紧紧抿着唇。
她娘看了老夫人离开的方向，随后急忙过来扶她：“阿筝，这次娘站你祖母的边，你早该选了，听娘的，不必去出人头地，平平安安跟我呆在将军府娘养你一辈子！”
木毅中从流匪窝里回来的时候全家都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氛围。
他左喊娘，右喊媳妇，上喊闺女。
没人理他。
五十多岁的大男人跟小孩一样“切”了一声：“没人关心我我自己关心我自己。”说罢碎碎念去了书房。
…………
…………
此后的将军府寂静了好几日。
“谢小姐，请回吧。”丫鬟春意冲着谢明珠摇头。
谢明珠头上步摇轻晃，气得。
“你家小姐在家里躲了半月了，每次一来便是不见，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自打谢明珠从流匪窝点脱身回来后，她跟木筝只见了一面，当时虽然有些沉闷但其他也无甚异常。
她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爬过鸟窝下过河，别人不知道木筝会武她知道。
木筝第一次这样不由分说闭门不出。
谢明珠想着愈发担心，于是撸起袖子：“本小姐数一二三，春意你不让开我就闯进去，今天这个面还非见不可了！”
春意丫鬟一脸为难，伸手来挡：“谢小姐，不可啊！”
“一。”
“二……”
“明珠。”在她即将喊三时，木筝从门后走出，少女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锦装，低调深沉。
谢明珠放下手，惊喜又埋怨道：“木筝……好你的，我日日来找你，日日碰一鼻子灰。”她五官皱在一起，用力偏过头去气得呼呼。
木筝被她脸颊鼓鼓的样子逗笑，抬手捏了捏谢明珠腮帮子，解释道：“事出有因，这几日我需要想清楚一些问题……”她边说边牵着谢明珠往自己住的东厢院走。
一炷香后。
谢明珠瞪大眼睛拍案而起，“你祖母让你做选择？你怎么说？”
木筝拎起茶壶给杯里添茶，长长的睫毛垂下挡住眸里万千思绪。“先前时候我已同祖母说过了，我愿意藏起武术平碌一生。”
谢明珠缓缓坐下，圆圆的眼轻眨了两下。木筝的回答她其实猜到了，心中虽有可惜但还是安心为上：“做的好，战场上已经有你兄长了，按照当今皇帝那疑心病你再跳出来怕是要引来灾祸。”
说着她抬眼面色转为警惕：“皇帝此人不止疑心重，更是睚眦必报！这些日子你留在家中不知外面风向，那流匪当时想留我与如意为压寨夫人，九皇子拼死拦着，好在你爹来得及时，但那时皇子已然被带到其他地方了……”
木筝倒茶的手一抖，两滴滚烫的水溅到她手背，整个人如同静止一般。
谢明珠却没察觉到，继续喋喋不休：“我给了他个香囊，你是不知道，禁卫军顺着痕迹找到他的时候浑身是伤。”她啧啧摇头：“九皇子回去就跟陛下告状说有个身量偏瘦的匪徒将他揍了个惨。”
“皇帝命人将那些已经斩首的匪徒搜了个遍，也没找到九皇子描述的那人，现在已经广发暗报势必要将人找到。”
谢明珠一口气说完抬头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的间隙才注意到木筝过于僵硬的动作，她顿住，手上动作顺势一停，问：“怎么了阿筝？”
木筝将手中茶壶稳稳放在桌面，在那个暗黑洞穴发生的事再一次席卷眼前。
“明珠。”好半晌，她轻声开口：“你说如果找到始作俑者，陛下会如何对她？”
谢明珠虽不明白她问这话何意，却还是按自己对皇帝的历届如实相告：“应该抽筋剥皮都不为够吧。”
木筝闭眼，苦笑道：“那完了。”
什么完了？谢明珠脑子里混进去一些奇怪的想法，瞪大眼睛：“是你将九皇子打了！！？”
木筝扶额，缓缓道来：“那日我嗅到了你身上的沉香味，顺着寻到了一处山洞，里面过于漆黑我看不清，九皇子又将我当成匪徒要一罐子砸死我……”
剩下的事情一笔带过。她按着太阳穴，只觉一阵头疼不已。“怪我，你先前跟我说九皇子喜爱一些叮当响的玩意，我察觉不对却也没细想。”
“不怪你……”谢明珠看着她一脸难言之隐，手指挠了挠头：“你没见过玄烨，一时没对上号也是正常的。”
“毕竟，谁又能想到堂堂皇子殿下，爱戴女子项圈。”
木筝看表情察觉到谢明珠在隐瞒什么，但还没等她问，谢明珠就像再也忍不住般破罐子破摔道：“其实……九皇子他有病…”
木筝：“？”
“不不不，也不算有病。”谢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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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忙摆手改口，“不对，可能有病。”
“啊！”她捂着脑袋左右摇了摇：“我也说不清楚，只是偶然去给如意那个小人使绊子的时候在她宫里见过九皇子几面。”
谢明珠与如意公主互相看不惯，二人乃是京城知名的对头。这件事木筝是知道的。
也没少从谢明珠那听到关于公主的风言风语，但关于她一母同胞的九皇子却是整个京城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九皇子他，很单纯。不像在皇宫之中长大的人，话很少，喜欢蹲在池边逗鱼……”谢明珠回想每一次见他的场景：“其实这也没什么，但有一次皇帝特地嘱咐我不许与旁人提起见过九皇子的事，我怕给你招祸就没说。”
谢明珠满身的难言之隐，最后还是看着木筝那双漆黑的眸子认真道：“实际我觉得九皇子——”
她深呼吸几次，压低声音。
“——是傻子。”
…………
…………
昨夜又淅淅沥沥下了一场雨，墙角细缝之中钻出的杂草靠着水分再次窜高。
有些时令早的植被已然开了花，高高扬着头颅登顶枝头。
那日与谢明珠会面过后木筝便再没踏出房门一步。
今日早早被喊起来，也不过是因为皇后不满那日的赏花眼提前结束，又要重新补办罢了。
这次，她娘与祖母也不好再借病不去。
柳莲心拍了拍木筝肩膀示意她将胳膊抬起来，拿着罗裙往上等当：“皇家总是规矩多，这赏花宴误了便误了，还又教人多跑一趟。”
她重重叹口气，自打嫁给木毅中柳夫人极少出门，她本也是小户出生见不惯名利场上那些烦乱的规矩，好不容易告假躲过，哪成想又来这一出。
“阿筝？”不见木筝搭话，柳夫人抬头看她。
少女正盯着某个角落走神。
木筝思绪还沉浸在那日谢明珠的言语里。九皇子这个人确实神秘，皇帝之所以将代表他的玉牌拓印，也是因为民间见过九皇子的人少之又少，若没个象征物，当街站着都没人能认出来。
玄烨，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她想的出神，柳莲心叫了好几遍才喊回神。木筝刚张嘴想说什么。
就听闻东厢院门被推开。
老太师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脚步声都透着一股怒气：“哼，皇后这哪是怕各家赏不成花？今日皇帝大臣们不去，她是要借此名义给她那些皇子公主们掌眼！莲心，将阿筝的衣裙换成最素的。”
木红缨身着一身靛青色长袍走进来。
她视线扫过丫鬟手里拿着的那件烟色素衣。“穿这件，今日首饰也少戴。”
“祖母。”木筝叫了一声，脑中闪过那天在黑暗之中听到的璎珞碰撞声。鬼使神差问：“那今日九皇子也会来吗？”
木红缨看了她一眼，疑惑。“怎的问起九皇子？皇帝爱他爱得紧，怕是不会让皇后沾手他的婚事。”
“好了，快些准备，时间差不多了。”
木筝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还是欲言又止地合上唇。
不会来便好，实则就算来了，又怎么能想到打的人是自己？
木筝抿唇，安心上了马车。
赏花宴依旧无聊透顶，木筝将身旁那躲牡丹的花瓣数得清楚。
茶水换了几壶，糕点补了几盘。
皇后才慢悠悠抚袖轻笑：“方才嬷嬷来传，说本宫几个皇儿也想来此同乐，不知众卿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低，但在场所有人都得陪着笑。
“全凭皇后娘娘做主。”
“皇子公主们能来是臣们的福气。”
皇后听见此话果然大笑，招手：“请皇儿们进来罢。”
话音落下的瞬间。
木筝又听到了那熟悉的。
几层璎珞叠起来碰撞的清脆声。
少女眼波流转，隔着重重花海望向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