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二十七年,清明时节已过两日,庆阳道上却有一辆雕花鎏金马车穿过朦朦烟雨向青南山方向驰骋,四面垂着的薄纱车帘,被细雨浸透帘角,漫进一缕湿冷的潮气。
马车四周跟着数十位禁卫军骑马护卫,前面有八位穿着夹红黑色薄甲的城卫兵为之开路。
道路颠簸,连带着我的心头也跟着上下起伏,但为不引起旁人注目,只能闭眼装养神。
可这一闭目又让人想起了一月前发生的种种。
那日在床榻之上,赵承宣垂眸问我,明知自己身体无恙,却还是求林百灵服用补丸,是为何。
他总归是天下之主,这点手段还是太过容易被他看清,但还好这道质问依旧在我的预料之中。
“臣妾想求一个自己的孩子,断这宫中闲言碎语,无法与陛下明说,只得先求于他人。”
“林太医说,让我先养好身体再论其他,没想到他居然如此敷衍我……”说起这话我便抬眸看着赵承宣哭了起来。
他显然是信了我的这番解释。
也是,赵承宣一直是个自信非常的人,我做的一切只要都是源自于他,所言所行都围着他转,他便都会欣然接受,再者一个女子想要一个孩子自然无可厚非,何况是后宫里一个靠着母凭子贵生存的嫔妃。
而并非赵铎所想的那般,赵承宣任有生育之能,而其中阻碍更多是我身体的原因,前些年龙涎香的消磨。
依照李明修的话说,如若不是一个能力非常之人恐难以让我受孕,赵承宣已然年迈自然无法给予太多期待。
但这样的人从哪里去找,本想就在这些禁卫军中找个家事做派清流的借种,之后再将他在途中除去。
却没成想,赵铎在仅仅透露目的的情况下就推断出了大概的谋划,实在让人心惊。
然则那日的摊牌和质问,日后回望,却依旧无法全然否定自己其中的刻意的行为与话语。
为什么最后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就被我搞得这样糟,到底是哪里错了。
我想不通,也没了再去回望的精力,只能一次又一次在心中让自己朝前看,不要怕……
清明已过,这雨仍旧下个不停,好似绵绵无绝期。
唤月在身旁为我撑着油纸伞,一步一阶缓缓上行,我提着衣衫下摆,尽量不让那昂贵的布料沾上丑陋的黑水。可视线下落,那每阶存着的‘小潭’,却是清澈的可以印上我还算俏丽的面容。
便放下了手上的动作,任由它去。况且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担忧。
随行宫人内侍皆披青灰油布雨笠在身侧候着,一行四人。加上禁卫军和城卫兵,总共有二十余人。
一个妃子祈福,同时惊动内外廷的人实在有些夸张,平日里彰显荣耀的配置,如今却让人在心中慌张起来。
……
雨天天黑得总是格外快些,未至酉时,便已辨不清堂中的器物,侍从和头上无点的僧人一起秉烛燃灯。
待到屋中灯火通明,一阵簌声哗然响起,窗檐之间被风吹出吹回,发出哒哒吵闹声,水花从屋外砸来,带来让人皱眉的湿气。
立桦立马带人封窗,唤月则抱着我的头,努力暖我的身子。
看着立桦一刻不停的身影,和唤月慌张颤抖的声音,才感原来有人比我自己还要在意这具凡躯。
不久堂中突兀的响起一阵敲门声,立桦马不停蹄的开门接池境进门。
“池境方丈可有准备好?”
铜色袈裟的下摆全然湿透,落脚之地都含上墨色,他一边收伞,一边朝立桦点了点,将油纸伞递给他之后,朝我走来。
温热却粗糙的掌心贴上了我的额头,同那浓重的香火味渗进我的体内,抬眸看他,那深邃而立体的五官带着细微的悲悯。
后而把上我的脉,这种表情越发明显,惹得唤月忙不迭的问道:“方丈如何不说话,要请太医吗?”
只见池境对其摇了摇头,后而转头看我:“娘娘只是有些发热,应当是凉着了,东南方向的落池院已经收拾出来,各位带娘娘过去吧。”
听他如此说,方才松了口气,身子也变得更软了些,但却忘了身边的唤月也只是一个瘦弱女子,无法支撑我这么一个成人之重。她绷直的腰身被我压弯了去,而身在旁边的池境不知是本能还是好心,竟拉着我的手,将我拉近他的怀中。
与陌生却温热的气息撞了个满怀,顿时让我清醒,直起了些身子,后退了半步,重新握上唤月的手臂。
“阿弥陀佛,贫僧唐突了。”他语气神色并无任何变化,反而眉睫画弧,眼瞳藏其之下,更显沉静端重。
我有些尴尬的说出‘无碍’二字后,同紧接赶来的立桦离开了那已然明亮的后堂之中。
离之几丈,不知是何原因,我还是用那仅剩的力气,转头看了眼那敞开的门中。
池境果然在目送我离开,而那双上扬的凤眼中,似乎藏着许多要同我说得话。
是什么呢?
心想大概是落雨太甚,脚下泥泞滑腻,让我多加小心,只可惜周围嘈杂斐然,我又口舌发涩,无法与他道声‘好’字。
夜色笼罩山野,细雨漫天铺展。
落池院中独留一盏昏暗油灯,我穿着里衣,靠在硌人的木板上,看着那盈盈火苗被渗进的风,吹的左右摇摆。
亥时已过,本来忐忑的心,在听着窗外长久的沙沙雨声,居然慢慢平静下来,窗外乌云密布,心海却霎时如碧海青天。
这可能就是命局使然,老天都在叫停这般背德之事,自己何必再去强求。
这般便想起在进福华寺时,见到了在亭中观雨的池境,与他交谈几句临走之前,他说了一句很是奇怪的话。
“娘娘,终究还是强求了,这般大雨还要来这福华寺中……祈福。”
“是啊,本宫最终还是活成了别人口中的样子——若是现在的我,遇到那时的你,方丈可还会说出‘不同’二字。”
喃喃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没有神思的灯盏自嘲。
窗外潺潺水声沿屋檐流下,带来的却不是风声哗哗。而是枝桠挑起,水珠荡开,落至剑柄,泠泠作响。
黏腻的脚步声逐渐明显,我的心口跟着一同,鼓鼓遂响,仿佛下一刻便要跳出来般。
唇瓣微张,吐出口口气息,踩履下榻,将那唯一燃着的光点吹灭。
即刻,便听到了一道清晰无比的脚步落地之音,伴着楔窗落檐的脆响,音量不大,但我的半身依旧跟着一颤。
“你是谁?”明知道来者为谁,我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
“木兮,还约了别人?”
木兮还是‘母妃’?
赵铎低沉的声音同窗外的雨声融在一起,让人无法分辨。
他此时戴着的雨笠像是雨帘般抵挡在我的跟前,可那温热又浓厚的喘息即使隔着半臂之,依旧能让人全然感受到。
“只有你会这般不要命,主动赶来送死。”这话即是解释也是在劝他回头。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的解衣宽带,我站在一旁等着,竟有些无措。
“你身子不好,到床上盖着被子。”
一句关心的话语,被用暗哑无比的嗓音说出,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他握着我的双肩,缓缓引到床边躺下,随后为我盖上软被。
“你竟然能看到?”
“嗯。我自小眼神就好,此为天生。”
“你如何来的?”
“在进青南山之前是骑马,之后便是徒步。”
他说这话时,我才注意到他吐音中藏着的喘声。
既得到了答案,我却不知该说什么话来安慰他,排解他的疲劳,只因,此刻我们之间的关系太过怪异,既有愧于母子,也算不得情人。
可我心中还是心疼他的,重新拔出半身,听着他因脱衣而发出的窸窣,用手探了探方向,那灼热的皮肤,带着骨骼的泠冽,在我脑中有了画面。
我依旧未有开口,只是握着那双粗糙的手掌,用枕下藏着的帕子慢慢擦干。
“屋中可有清水,我要擦身。”
我对这突然的要求有些讶异,但还是轻声回答:“门右两尺远有我擦脸的清水,你如果要多,便先躲躲,我叫人送水。”
“不用。”只有两个字,却从中听出了变扭青涩,让人有些恍惚。
哗哗的水声传来,我静静地听着,心中居然无了杂念,也没了惧怕。
良久,那温暖庞大的身躯逐渐向我靠近,但最先朝我涌来的是细碎的亲吻,记忆里那蜜桃般的粉红的唇瓣在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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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颊、耳畔、颈脖、肩胛、胸口徘徊,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让人心痒。
逐渐,那些被世俗道德压抑的感受逐渐破壳而出,心慌变成心颤最至变为了心惊。
落池院的那间里屋周边除了立桦都被调远,但我还是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将冲动狠狠发泄在赵铎身上。
而赵铎似乎比我忍得更加辛苦,因为我不许他在我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以至于他身上的温度久久也散不去,我只能抱着亲吻他,将那份溢出的欲望也一同吞下。
屋外雨声绵密,檐流不绝,侥幸逃出的喘息和情至深处的话语被隐匿其中。
“木兮,不要放开我。”
一夜,他几乎一直在哑声说着这句话,初听像是调情,又似求饶,直至最后我竟听出了隐隐的恳求。
我如何会丢下他。赵铎,如果没有你,我如今做的一切便没了意义。
这是一句可悲的事实,以至于让我说不出口。
那夜,我们二人在断情绝欲的佛祖座下,不顾天上神的注视,不顾红尘人的口舌,不顾道德礼法桎梏,只存着对当下情与爱的感受与探寻。
情到浓时,我只愿这一切都是我的梦。
但,这般就算只是梦如何又是无罪的呢。
所以我又一次妥协,将自己交给地来埋葬,交给天来审判,但在此之前,先让我在这凡尘之中,从头到尾走上一遭吧。
第二天,天朗气清,身旁空虚,身下黏腻,宛如荷叶凝露。
四肢酸疼,还是叫人引水,沐浴擦身。吃过午食,待到巳时,才启程离开。
穿过寺院前廊,又见池境在那廊中瓦亭下坐着,似因无雨,他便拿着书认真看着,走到近处方看清那书是梵文所作,纸张边角都被他翻看的皱皱巴巴的。
我笑着对他双手合十打招呼,他见是我,也道一礼,依旧未露出什么表情。顺着直道离开,两步之后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的呼唤。
“娘娘。”
我回头望去,他正向我走来。
侍从让道,池境站至我的身前,神色有些严肃。
“贫僧唐突,娘娘不要在意。”
“敢问贫僧多年前赠您的碧玉佛珠这趟为何未见您戴着。”
“这趟来的匆忙,未有戴上。”
池境一时哑然,胸口落降半寸:“娘娘应当时刻戴在身上。”
“玉石有灵。贫僧在佛祖脚下自不敢妄言,还望娘娘依着贫僧的话。”
这番话,使我摸不着头脑,但对方毕竟是福华寺的高僧,就算比不上他的住持师兄,也是个不能得罪的。
而刚才所说理由,其实也不过编造,玉石有灵,我又如何戴着它去做那等腌臢,见不了光的事。
然则,这般插曲突兀却也细小无比,让人没有放在心中。
自那夜云雨之后,又是一月未有与赵铎见面,这其中虽有做贼的心虚,更多则是北瘩来犯,他需跟在太子身边,与赵承宣和朝中大臣商讨军务,加上城卫司公务确为繁忙。
再见面时,已是六月芒种,端午将至,朝堂却命他在此之前赶去,北塞玢州平定北瘩人的入侵。
那日,我坐在堂中,特意着了一身明黄色浣花锦罩衣等他来与我道行。
赵铎则身穿织金圆领束腰玄色长袍,衣摆金丝鹤鸟随着他一步一动,若隐若现。
他两步并做一步的大步朝我奔来,目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霎时让我想起,他如今不过只是一个少艾青年。
我站起身,尽量用柔软和煦的目光看着他,赵铎在离我一丈的距离站定,未有马上开口,如往常般注视着我。
直到他的面颊缓缓升起霞色,同身后院外的赤红日暮融为一体时,方才朝我走近了些。
“何时离开?”我轻声问他。
“三日后启程。”他语气干涩,眼眸低垂,那双眉目此刻像是含着钩子一般,拿着不放。
“北方不同西北,夏至即临,本宫为你准备了不少香薰和降火凉霜,走时别忘记……切要小心蚊虫,记得顾及自己的身体。”
“嗯。”他一声声肯着,瞧着我摆弄着圆桌上各种不同的香薰蜡烛,补气、降火的瓶瓶罐罐,似乎对此深感喜悦。
“本王有事要与母妃相谈,你们先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