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同庭月 > 15. 四夫人
    天刚蒙蒙亮,寒气就沉在灰白的院墙根下,久久不曾散去。

    谢家老宅内一片喧闹,从芙去到正厅,看到去而复返的阙韵,自然是十分开心,私底下还同她念叨着有谢应淮护着,总该不会再有人像上次一般赶她走了吧?

    阙韵垂眸不语,静看着仆从将谢应淮的物品搬到自己房中,心底仿佛有巨石还未落地。

    她未过门就失贞,若是被谢家长辈知道,又不知会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偏生这刚开了荤的男人,好像格外的欲求深重,她刚想同他好好商量,就被一道温热急切的吻堵到了喉中。

    檐角的冰棱坠入雪中,烛台上的红烛摇曳不定,在凄静的长夜中偶尔爆开轻响。

    两道人影映在缂丝鸳鸯屏风上,朦胧如光影轻晃。

    “应淮……”阙韵轻咬下唇,嗓音已渐渐喑哑,“快到年下了,我需要去拜见长辈吗?”

    “不必了,去了也是受气,”谢应淮嘴上轻哄,温热的掌心却已然锢住柳腰,“反正万事有我护着你,你不必忧心。”

    “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好?”晶莹的细汗不断从美人尖上滑落,濡湿了头下的云枕。如脂的肌肤如窗外的枝桠乱颤,她虚虚揽着他的脖颈,被迫承受着一场君恩。

    游萦可没有同她说过,这帷帐之间会如此累人。

    “不好什么?阿韵,你做都做了,怎的如今倒怕了?”他轻笑一声,躬身一坐,一下便惹出她阵阵轻呼。

    原来男女情事,当真是如此令人着迷。他心下满足,只渴求着日日如此,几点热汗滑过紧紧相贴之处。

    几只寒鸦振翅涤荡在半空中,他语声渐急,大掌将她的双腕紧紧钉在头顶,“我喜欢你在船上一鼓作气的模样。”

    “嗯……”身下的女人闷哼一声,嗅着满屋沉郁的白檀,身上越发燥热。身上的人肩背宽阔,沉重如山,她身体无力攀附,寂寥的冬夜中只能听到两人慌乱的心跳。

    “那……你兄长呢?”

    她斟酌着开口,却见他动作蓦然一顿,随即动作却愈发狠急。

    谢应淮重重的一叹,一把折她入臂弯,掌上锢着女萝的力道分毫不减,“既然游莹没教过你,那我来教你。”

    他全然不顾她的求饶,只缓缓将身体探至深处,微哑着声音开口道:“今天教你,做事要认真。”

    “应淮——”

    屋内的女声如丝线般断开,红绸封住未拆封的女儿红,他往外拔出,“啵”一声轻响,白沫便匆匆向外涌出。

    巡夜人手中的梆子遥遥响过两下,百里外鹅毛大雪却漫天覆盖,官道上一时辨不清陡坡前路,身下的马匹迟迟不肯前行。

    大雪封道,是万不能前行了。可吕奇迟迟不传来消息,付幸为难,还想再劝,就见谢令聿敛目思索,到底转道去了青州。

    纵使书信飞鸽再有迟缓,他在渡口等人,总能等到消息吧?

    他离开不久,青榆府还一切如旧。不过因着年下,府里各处挂起了红灯笼与彩带,只是昨夜的白霜薄薄地覆在上面,看着倒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谢令聿向来不在意这些习俗,在任这两年,就算是年节也不常回京。但在旁人眼中,却觉得这是被贬外放的落魄。

    如今他荣耀高升,府里的下人便暗自揣摩着风向,特地给府内装扮了一番,讨了个喜气。

    未料谢令聿看到这满目红绸红布,一下就想到了松院的婚房,心里顿时生出些烦闷,立刻沉声吩咐人尽数拆去。

    待付幸捧着数摞文书踏入,一眼便瞧见了立在雪中的谢令聿。

    天边的细雪稀疏飘荡,谢令聿的肩头却已落了一层厚雪,一看就站了许久。

    付幸心内疑惑,这赶路多日还催着他去拿公文的主子,平日只恨自己不能时时埋首公务的人,怎的现在还有闲心看仆从忙碌?

    书房朝北,冷白的日光斜斜照在桌案上的黄皮文书上。谢令聿手中的笔停在半空迟迟未落,一滴墨在白棉纸上洇开,化为抹不去的墨点。

    他微微叹气,到底搁下笔,集中注意听着外头拆卸的声响,心头的郁气稍微消散,却可惜忧虑分毫未减。

    水路虽慢,但按理来说,官船早该抵达青州了。

    “公子,知州曹大人登门拜会,可要相见?”

    身后的木门沉沉合拢,付幸走上前,将泡好的茶盏搁在桌面:“附近州县的渡口来话,皆未见到那艘官船,想来是路上出了变故。”

    “嗯。”

    说早有预料,但只要没拿到那人确切的下落,他还是下意识揉了揉紧蹙的眉心。

    吕奇是死士,随身带着示警烟火,若真遇险不会毫无动静。

    可如今既未示警,便不至有性命之忧。想来想去,要么是郑棠华改了主意,要么是谢应淮出手截了人。

    冷风盘旋在铅灰色的天边,滴漏声缓缓入耳,唤起他多日赶路的倦意。

    他倒不是多在意阙韵,却莫名厌烦起谢应淮来。

    在他看来,谢应淮既是谢家未来的家主,就该行止有度、合乎体统。而不是为了一点有所图谋的救命之恩,硬生生往家里带回一个满身心计的女人。

    门楣不清,于家族无益。

    窗边的人影几下遮蔽,府中的仆役握着竹帚,慢慢清扫台阶堆积的落雪。

    看来眼下无论如何,他都做不下公务了。

    谢令聿重重的一叹,到底对着付幸招了招手道:“即有客上门,便请吧。”

    怎么说曹汝成知州的位置都是他一手提拔的,他既有心登门表忠心,他何必拂了人家的意?

    正厅的阔梁柱上悬着数盏长明宫灯,将满室照得透亮。屋内两侧依次排列坐榻与矮几,大理石地面铺上厚毯,隔绝了地底的寒气。

    曹汝成一袭靛青圆领袍,虽年过四十,见了谢令聿仍是毕恭毕敬。

    官场上不论年齿长幼,只论家世才干,更何况眼前这位,是年纪轻轻便坐上侍御史之位的谢家公子。

    “天章大人莅临青州,怎不提前知会一声?眼下又是年下,下官也好备些薄酒,替大人接风洗尘。”曹汝成深谙此道,脸上那点遗憾扮得恰到好处,仿佛当真才知谢令聿到此。

    只是主位上的人却纹丝未动,只侧目望向窗外浴雪的寒梅,淡淡道:“些许私事罢了,兴许还要请曹大人搭把手。”

    “不敢不敢,都是下官应该做的。”曹汝成连声应下,脸上的笑意分毫未见。

    官场上混迹多年,他自然看得出谢令聿不过是客气一句,更何况那眼神始终不曾落向他,正如传闻中一般孤高淡漠。

    虽受了冷待,但曹汝成可不敢有一丝怠慢。侧过头朝身旁人使了使眼色,下属立刻了然,接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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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句漂亮的场面话,明里暗里夸赞谢令聿从前在青州的功绩。

    只是主位上的人只是拢了拢玄色狐氅,一瞬不瞬地看向窗外。

    曹汝成一时疑惑,看他这模样,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可青州能有什么人让他等?谢家祖籍在陈留,谢令聿自小长在京城,与青州八竿子打不着。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谢应淮曾在青州露过面。

    一阵微风拂过袍角,曹汝成自觉猜中了七八分,面上已浮起笑:“属下听说四夫人是青州人士?那倒是巧了,今日下官正好带了给四公子的贺礼——”

    “公子,京城来信。”付幸捧着信函打断,目不斜视直行至主位旁,低声道,“四公子多日前已回京,老宅的人已被悉数换过,吕奇尚无踪迹。”

    “这么快就回来了?废物,”谢令聿蹙眉,草草扫了一眼信纸,半掩的木窗外的细雪落在红梅枝头,“阙韵呢?”

    “阙韵?”

    眼角的冰棱啪嗒一声坠落在地,底下一名青衣男子猝然接话,见众人视线投在身上,他才惊觉说错了话

    长风灌入屋内,鎏金炭炉燃着撩人的火光,谢令聿皱眉瞥过去,目光发寒没有一丝暖意。宋宸神色骤然慌乱,就连曹汝成也投来责备的眼神,口里的银牙仿佛都要被咬碎。

    这不懂规矩的秀才,可别把他好不容易巴结上的贵人给得罪了。

    无声的沉默铺开满室,使周身的空气仿佛被冰雪凝住。

    大颗汗珠从宋宸额角滑落,四处的压迫令他格外煎熬,只有架上的羊角灯不时噼啪轻响,光影悠悠晃晃映在他心中。

    “天章大人容禀……”曹汝成连忙起身赔笑,臃肿的身子越躬越低,像江上曲桥似的弯了下去,“这位宋秀才,与阙小姐是同乡,这才一时失了分寸……”

    “同乡?”

    主位上的人语调如常,随手将信纸往桌上一丢,纸页落在案面的声响轻而脆。底下的宋宸已经扑通跪了下去。

    “谢大人……小人确与阙小姐是同乡,她父亲还是小人的教书先生。只是她去了京城之后,小人便再没了她的消息……”

    宋宸额角的汗珠越聚越多,面上堆着惶恐,心里却暗暗骂起阙韵来,“方才听大人提起熟悉的名字,一时失态,并非有意冒犯……”

    “天章大人,他只是一时关心,并非对四夫人不——”

    “曹大人,”付幸骤然出声打断,窄袖劲装腰间悬着革带剑鞘,剑柄泛着冷光,“莫要替不相干的人开脱。”

    他话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压得沉稳。

    曹汝成一惊,这才猛地收住话头。他原本想替宋宸圆两句,可他这一开口,倒像是在暗示“四夫人”与谢令聿之间有什么不该有的牵扯。

    满堂寂静爬上桌角,见曹汝成不敢再说,众人自然已止住了求情的话头。付幸往后退回原处,炭炉里的火光明暗相接,滋滋往外驱散寒意。

    架上的更漏缓缓滴落,墙上悬着几幅名家书画,处处透着钟鸣鼎食的沉静气韵。

    府上的仆从正为宾客奉上清茶,众人刚低头要抿上一口,座上那人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众人握盏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便溅在手背,疼得龇牙却不敢发声。

    “宋宸,”谢令聿低声笑了一下,笑意却未抵达眼底,“你不是说与阙韵相识么?说说看,是怎么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