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遮日,雪花又稀稀拉拉开始落下。
水阁旁的小路上不多时便覆上了薄薄一层白纱。
“姑娘,姑娘您这是怎的了?”
流月眼睁睁看着奚毓脚步一软摔倒在地,好在她眼疾手快半扶住人,没摔得太狠。
“流月,我没力气了,你扶不住我,去将嬷嬷叫来。”
奚毓头昏脑涨,眼前天旋地转。
“好好好。”流月忙不迭点头,安顿好奚毓便作势往闲月阁跑。
气急攻心,加之月事来临,气血两亏导致姑娘骤然晕厥。
想到方才前赴后继的两个男子,流月恨得咬牙。
凭什么如此欺负人,简直可恶至极!
只是没跑几步,便见前方快步而来一人。
奚毓微微扬起脸,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沁凉入骨,使得她被气昏的脑袋稍稍清明几分。
不知怎的,她忽然记起十岁那年失去父母的那个冬夜。
地处江南的江州忽然下起了小雪,也如今日这般寒彻心扉。
因祖母常年卧病在床,总有照顾不到她的时候,那个冬夜,她大病一场,自此身子骨便不如从前。
知晓自己无法照看好孙女,奚家祖母一咬牙,还是决定实行儿子临终前的遗愿——将奚毓送往京城。
届时,既有儿子的义弟关照,又有她闺阁时的手帕交照顾几分。
比起继子,老太太对京城的昌平侯府更为放心。
至少侯府家大业大,又注重脸面,必然不会做出吃绝户这等恶心事。
待孙女长大之后,还可托侯府老夫人为她寻得一门好亲。
要强了一辈子的奚家老夫人,此生所有脸皮都用在了这件事之上。
昔日的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
奚毓静静靠坐在原地,父亲的殷殷叮嘱,母亲的温柔抚慰,祖母的费心费力。
一张张亲人的笑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奚毓鼻尖酸涩,若是爹娘尚在,定不会让她受此大辱。
他们不就是欺负她身后无娘家依仗,才敢这般羞辱于她吗?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话落,滴落在手背,冰凉入内心。
她想回家了,好想回家……
越想,奚毓越是揪心,忍不住低低啜泣出声。
雪天里,一抹碧色身影蜷缩成小小一团,像是一只受伤了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可怜至极。
岳渊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原本急促的脚步微微一顿,复又加快步伐。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明明他对这种示弱的行为最是鄙夷。
黑色皂靴停在她脚边,岳渊稍稍垂眸,对上了那双泪眼迷蒙的红眸。
原本漂亮水润的眼眸此刻血丝满布,微微发肿,一张瓷白的小脸上全是泪水。
见她没事,岳渊微不可察松了一口气。
模糊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男子的靴子,奚毓顺着那双长腿扬起脸,泪水滑落,才看清来人是谁。
她愣怔一瞬,沙哑开口:“长兄?”
语气疑问。
“嗯,是我。”
岳渊语气平静,蹲下身看着奚毓问:“如何?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发泄一通,此时的奚毓已经冷静下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狼狈模样被他撞上,脸颊有些发烫。
有些尴尬地站起身,奚毓极力忽视小腹的坠痛回:“无事,不过是滑了一跤,有些疼。”
可不知是不是方才哭得太过伤心,才起身,奚毓便觉眼前再次一晃,迈出的脚软绵无力,人又朝着另一边倒去。
“当心!”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的岳渊不曾贸然伸手去搂奚毓的腰身,而是改成拉住她的手臂,一手扶住她一边的肩膀,将人稳住。
见她晃晃悠悠,连路都走不稳,岳渊眉心拧了拧,道一句“得罪了”,矮身将人打横抱起。
罢了,孤苦无依的小姑娘,照拂几分权当是为梦里亵渎了她而赔罪罢。
“长兄!”
奚毓惊呼一声,看向岳渊的眼不再是寻常的疏离,更有深深的怀疑和戒备。
岳渊余光里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在奚毓开口之前温声道:“你我是兄妹,不必忧虑。”
说着,岳渊已经朝着闲月阁的方向大步而去。
见奚毓红着脸,一双眸子不安地动来动去,岳渊有心缓和气氛。
他笑着开口:“长兄记得当初接你入府时,你似乎还挺依赖我,不曾这般生分。”
“唉——”他故作叹息,“世事无常啊,妹妹长大之后便不想认我这个长兄了。”
奚毓悄无声息打量着岳渊,见他神色从容、眉间坦荡,心下放心几分。
并非她惊弓之鸟,而是有了前车之鉴,让她不得不对这些接近她的异性产生戒备。
“非也,只是你我如今已经长大成人,男女之间,还是避讳些好。”
“长兄、长兄莫要多心。”
像是觉得之前的话有些生硬,奚毓又干巴巴补上这么一句。
岳渊轻笑,步履从容,语气自然:“我自然知晓,可你不是差点晕厥走不了路,我身为兄长如何能坐视不理,若是此事传到祖母那儿,我可又得挨数落。”
说着,岳渊侧头看了一眼小跑着跟在身后,略显单薄瘦弱的流月,玩笑似的口吻:“若是她能抱得动你,我也不必逾矩。”
此话一出,奚毓不再说话,流月也自责地低下了头。
且在心中暗暗发誓,今日开始便要强身健体,日后能够好好保护自家姑娘。
好在闲月阁不多时便到,进了屋,正在做针线的赵嬷嬷一见这阵仗便放下手中东西,顾不得被戳破的指尖,立即起身相迎。
“这是发生了何事,姑娘这是怎的了?”赵嬷嬷先是看了看奚毓,见她除去脸色发白之外并无其他异样,稍稍放了心。
扭头便开始找今日跟着伺候的流月,招呼着岳渊上楼的功夫,已经将事情问了个清清楚楚。
卧房内岳渊不便进入,便将奚毓放在了外间的一处靠窗软榻上。
“今日之事不必忧心,我向你保证,绝不会有其他人知晓。”
对上岳渊坚定的视线,奚毓闻弦歌而知雅意,明了连带着岳华和包知文两人的事,长兄也会一并处理。
虽然她行得正坐得端,但时下女子名节何其重要,三人成虎,最后受害的只会是她。
“多谢长兄。”奚毓真诚道谢,一双眸子莹润水亮,又恢复了几许灵动。
岳渊见状,不自觉微勾唇角。
只是下一瞬,察觉手心异样,他一低头,便见指尖染上鲜红,并非他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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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的冰水。
脑中回想起庞望说她受伤了的话,岳渊眸色一沉:“谁伤的你?何处受伤了……”
几句话连珠炮似的,不待奚毓反应便朝着流月道:“去请大夫。”
“长兄、长兄,我没事,我并非受伤!”奚毓连忙叫住四处吩咐人的岳渊,双颊再次红透。
“怎会没事,都见血了。”
方才抱着她便他隐隐闻到了血腥味,可见她面上不见痛苦之色,岳渊便没多想,鼻尖反而更多充斥着独属于她的冷梅香。
与梦中一般无二。
“是、是……”
奚毓“是”了半晌,在岳渊的注视之下直到脸色爆红都没“是”出个所以然。
饶是岳渊再迟钝,见奚毓这神色也明白他应当是误会了。
行军多年,虽不曾了解女子之事,却也在跟军营弟兄聊天时听过几嘴。
她们似乎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还会流血。
虽不完全了解,但他已然猜到几分。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岳渊站在原地,薄唇紧抿,眼神闪烁着偏向别处。
屋内两人谁也不敢看向对方。
岳渊也是生平头一次知晓自己说话还会结巴,即便他自我感觉足够镇定沉稳。
“没、没事便好,我先走了。”
脚步不迭,步履稳健,却在没人在意处,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直到岳渊离开许久,房内尴尬的气氛才被赵嬷嬷打破。
知晓今日姑娘出门时便没吃什么东西,立即去厨房端了一碗鸡丝粥来。
奚毓换了衣裳,一碗热乎乎的鸡丝粥下肚,这才觉得冰凉的心有些许暖和。
想到岳渊,奚毓神色缓了缓。
这位长兄,似乎不像她之前感知的那般,看似和蔼,实则冰冷淡漠。
似乎确实如众人所说那般,温文尔雅、君子如玉。
可能是她过于敏感,看错了人。
长兄这人,的确不错。
*
这一头,岳渊站在雪地里,随意抓起一捧雪将手上沾染到的点点血迹洗净,这才回到水阁。
“啧啧啧,我竟不知,咱们静安还是一位关怀妹妹的好兄长!”
才一进门,庞望那怪声怪调的嗓音便响起,就连性子寡淡的荣祺都朝他看来。
岳渊没理二人,又细细洗了一遍手,语气冷沉开口,方才的局促半分也无。
“奚毓姓奚,我那一向无利不起早的父亲竟然愿意好好将人养到十六岁,你们不觉得奇怪?”
庞望觉得这人是在故意逃避他的追问,嗤一声道:“天下姓奚的人多了去了,你爹不是奚毓父亲的义弟……吗……”
“等等!”庞望大喊一声,喃喃着:“姓奚,江州人士,她爹是奚问道?”
荣祺:“还不算太蠢。”
庞望此刻难得没跟荣祺计较,惊奇道:“她爹是奚问道!她爹竟然是奚问道?与那事儿有关的奚问道?”
“且慢!”庞望像是又想起什么,不自觉吞了吞唾沫,不可置信看向岳渊。
“你放才说昌平侯……你不是吧?”
怀疑自己爹?
这是做儿子能干出来的事儿?
岳渊闻言,端起面前清茶浅啜一口,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景,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