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寒冬腊月,雾霭沉沉。
然京城街道依旧游人如织。
街边摊贩叫卖,酒楼座无虚席,只因今日大景大名鼎鼎的怀远将军岳渊不时便要入城。
时隔多年,又逢冬日无事,众人皆想一赌那位玉面将军的风姿。
因老夫人发话,今日一家子皆要到城外亲迎长孙,连同奚毓这个寄住在侯府的外人也不得不来此等候。
“姑娘今日就是穿得艳丽些也无事。”
小丫鬟流月看了看侯府其他两位姑娘的装扮,又看看自家姑娘素白的衣饰,为她越发收敛的性子而难受。
她家姑娘从前可是多么爱俏活泼的一个人啊,如今被拖累得如此内敛。
迎风而立的奚毓淡淡开口:“既借住在旁人家,还是收敛些得好。”
流月想到二夫人那张嘴,只能作罢。
三两句话的功夫,便听马车外的人正议论着今日他们兴师动众在此亲迎的主人公。
“要我说,怀远将军此次回京不单单是述职这般简单。”有人开口。
那人同伴问:“此话怎讲?”
“你可别忘了,当今陛下能够坐上那个位置,怀远将军可出了大力。如今几十万大军握于他手,换做是你,你能安心?”那人压低了声。
“怪不得。”同伴恍然大悟。
“不过这位怀远将军也算是人中龙凤,小小年纪便去了边关,弃文从武半路出家也能出人头地,当真不一般啊。这京城怕是要热闹了。”
……
诸如此类的话,这段时日的奚毓已不知听了多少。
或好或坏,奚毓不知,也不想去了解。
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只待祖母回信,她便回江州。
车内,岳家大姑娘岳蓉忽然看向奚毓,笑着道:“想当初,毓妹妹还是长兄亲自前往江南接入府中的,也不知如今见面,可还记得?”
顺着岳蓉的话,奚毓想到当初那个清朗如春风的少年。
她莞尔,“长兄历来丰神俊朗,想必就算是塞北的风沙也不能侵蚀其气度容貌,你我姐妹定然能一眼认出。”
三人闲话几句,便听外面逐渐喊声震天。
“想必是长兄回来了!”岳蓉高兴道,一马当先下了马车。
奚毓见状,自然也起身而下。
城外风大,寒风凛冽间,奚毓还不等见到军队,手脚便已被吹得冰凉。
去换汤婆子的流月不多时便拉着脸回来,气愤道:“这个该死的云香,这点差事都办不好。”
见流月两手空空,甚至连一条小毯都没有,奚毓冷下脸来。
看来有的人确实留不得了。
“来了来了,怀远将军来了!大军回城了!”
一片威武欢呼声中,奚毓朝着远处官道遥遥看去。
为首的男子一身甲胄在身,骑于高头大马之上,洁白披风似要与远处天际融为一体。
待队伍缓缓走进,奚毓这才看清这个已然六年不曾见面的长兄。
英俊的面容褪去青涩,轮廓刚毅几分,却又不那么凌厉。
待他发现此处静候的家人,便翻身下马,昂首阔步而来,双眼之中的肃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温和。
若非身穿那身威严的甲胄,必然会让人误会这是一个出身书香世家的如玉公子。
奚毓下意识弯唇,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蒙蒙烟雨中,那个朝她伸手,温文尔雅的少年。
“不肖子孙岳渊,给祖母请安。”岳渊来到老夫人面前,弯膝下跪。
老夫人对上多年不曾相见的长孙,当即热泪盈眶,弯腰亲自扶起人,颤抖着声哀哀切切唤道:“渊哥儿,你可算回来了,真真是想死祖母了……”
后一把抱住长孙,仍由泪水汹涌,看得侯府众人以及不少百姓面露感动。
想起这些年祖母对自己的挂念与关怀,岳渊也有一瞬动容。
祖孙俩好一番寒暄,岳渊这才看向奚毓等人。
时隔多年,对于府中弟妹虽有印象却也陌生。
他随意应承着他们的问候,耳边是祖母的絮叨:“你爹公务繁忙,原本今日也要来,只是事出有因,你作为儿子也担待担待。”
闻言,岳渊温和的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讽意和冰冷。
恰巧此时,他的视线落在奚毓那张莹白如玉的小脸上。
一双形状极其漂亮的桃花眼,柳眉弯弯,朱唇水润;一张绝色芙蓉面,面若银盘,三庭五眼比例奇好。
配上那白里透红的柔嫩肌肤,饶是见过不少美人的岳渊都不得不承认,他这位妹妹实在容颜无双。
脑中回想起方才骑在马上,她朝着自己那柔柔一笑,岳渊心念微微一动。
“这是毓姐儿?”他定定看向奚毓,方才眼中的冷嘲已然被温和取代。
饶是他情绪转变如此之快,奚毓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脑中不期然想起她那位侯爷伯父不苟言笑的脸,奚毓了然几分。
扬起笑脸道:“是我,劳长兄记挂。”
“边关苦寒,想必您定是吃了不少苦。府中一应用度祖母早早便亲自督促着备下,如今长兄回京,可算能与祖母共享天伦。”
一番话,既体谅了岳渊的不易,又抚慰了老夫人那颗爱孙心切的心。
岳渊望向那双含满笑意的桃花眼,扭头对老夫人道:“劳祖母费心。”
话罢,又望向那双眼尾微扬,含满笑意的桃花眸,轻笑一句:“毓姐儿长大了。”
奚毓长睫飞快眨了眨,不知岳渊为何会有此一叹,只保持着客套的笑容,并未多言。
二房长子岳华见长兄提到心上人,忍不住接话:“可不是,当初瘦瘦小小一个,如今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说着,看向奚毓的目光满是止不住的欣喜和自豪。
便是岳渊这么一个多年不曾接触岳华的人都能感受出其中关窍。
毓妹妹……
唤得可真亲切。
也是这时,岳渊才注意到,奚毓这个小姑娘身边,除了侯府唯二的两位姑娘之外,竟或明或暗地站了其他好几位儿郎。
看似是小辈站于长辈身后,实则几人的站位都隐隐有护着中间人的趋势。
不过他一向懒得操心这些事。
闲话几句,岳渊便再次上马,赶着入宫述职。
马蹄哒哒声中,乌沉沉的空中竟纷纷扬扬落下雪来。
错身之际,岳渊似无意偏头。
视线里,小姑娘一身粉白大氅,正微微侧头与身旁人说着什么。
一片晶莹的雪花恰巧落于她长长的睫毛之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像是振翅欲飞的白蝶,轻易能拨动人心弦。
只短短几息间,他便亲眼见到,二弟身侧的手微动,欲为面前人拂去雪花。
轻啧一声,岳渊回头。
空出一手,接住面前飘落的绒雪,沁凉的温度浸入手心。
这京城的雪,确实比塞北更加温柔。
如今的侯府,也一如从前般热闹。
真是有意思。
一路驭马来到宫门前,建宁帝早便候着。
亲自扶起昔日的伴读兼好友,如今的左膀右臂,拍了拍他日渐宽阔的肩,欣慰不已。
好一通寒暄,建宁帝命人赐座,又备好酒菜,二人共饮,说起此番命岳渊入京的正事。
*
与此同时,奚毓一行人也已打道回府。
她先回了自己的闲月阁,换了身衣裳,褪去一身风霜,又在火盆旁待了许久,奚毓这才觉得身子回暖不少。
看着云香那张不停追问的嘴,口口声声打探着岳渊的事。
奚毓扬起脸笑了笑,一派宽和模样,“既然你这般好奇,不如待会儿便随我赴宴?”
云香知道这位寄住的世交姑娘不喜自己,但那又如何,她可是侯府的家生子,爹娘都是在老夫人和侯爷面前得脸的人物。
当初若非她娘听说这位破落户还带了不少好东西前来,又是个孤女好拿捏,才不会让她在这破烂小院吃苦受罪。
一听奚毓这么说,云香便心满意足点头,神色颇为倨傲。
流月看得气愤不已,奚毓却递给她一个眼神。
流月忍着不舒服去到妆奁前,不多时便拿出一些金银首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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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该梳妆了,一会儿该开宴了。”说着,她故意将那只鸾凤金钗在云香面前晃了晃。
奚毓见云香眼中流露出的贪婪,心底微微叹息一声。
本身寄人篱下,她一向都能忍则忍。
对于云香为何会来到她这里伺候,心中也能猜到几分。
是以无论云香怎么偷奸耍滑,只要无伤大雅,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由着她去了。
可如今她倒是越发蹬鼻子上脸。
果然,在奚毓起身去到卧房换衣时,云香四下环顾,悄然走到了妆奁前,极快地伸出了手。
帘后微微透开的缝隙里,奚毓就这么冷冷看着她将东西收到怀中。
没错,在她对云香越来越“抠搜”之后,这丫头已经开始偷盗主子的首饰了。
“云香,进来。”奚毓骤然出声,将外间的云香吓得颤抖。
看着她做贼心虚的模样,奚毓一手扯着领口,一边朝着里走。
“姑、姑娘有何吩咐。”云香进屋,额间细汗冒出。
奚毓只觉此刻的她颇为有趣,故作不知问:“你可是病了,怎的满头大汗?要不一会儿还是让流月陪……”
“不、不用,流月粗手笨脚的,还是让奴婢陪您吧。”不等奚毓把话说完,云香立即打断。
一面上前给奚毓整理领口,一面解释说是她体热,在烧着炭火的屋子里待不住。
既解了眼下困局,又变相解释了为何她总不在屋里伺候。
奚毓不想听她继续废话,走出屋子,在云香心惊胆战的目光中来到妆奁前,疑惑出声:“我那只鸾凤金钗呢?”
云香忍着心悸,稳着声线道:“奴婢没见着,估摸着是被流月收起来了吧,姑娘的首饰一向都是她管着。”
言下之意,就算是东西丢了,也找不到她头上。
奚毓似觉得有理,点了点头不再深究。
云香暗松一口气,瞧瞧,还真是个蠢货。
将她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奚毓弯了弯唇角。
原来猫捉老鼠这般有趣。
“走吧,先去祖母那儿坐会儿。”奚毓不给云香反应的时间直接开口。
“现、现在就走?”云香惊讶出声。
她的金钗还未藏好呢!
“是啊,雪天路滑,一会儿若是耽搁了可不好。”奚毓故作不满,“怎么,你不愿去?”
云香哪里能说不,见奚毓似乎真有些动怒,只能闷声点头。
越过长桥、穿过竹林,主仆俩冒雪来到了老夫人的静雅堂。
才入内,便见三房的人已经守在老夫人身边。
奚毓落座,三言两语将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
说笑间,二房众人前来,没说上几句话,二夫人宁氏便忍不住发难。
“我竟不知,毓姐儿这张嘴何时变得这般巧,这做长辈的还未发话,自己倒是跟渊哥儿聊得欢畅,倒显得我们这些做婶娘的不知事了。”
典型的无理取闹。
宁氏自然也见到了儿子欲替奚毓拂去雪花的动作。
想到他如今竟然如此不避人,宁氏就一肚子火气,也不管老夫人如何作想,先出了气再说。
一个寄住在侯府的破落户罢了,越长大越是出落得妖里妖气,怎能配得上她的长子!
奚毓正左右逢源与大家聊得好好儿的,忽被宁氏借题发挥,只觉心力憔悴。
这位婶娘历来得理不饶人,从前对她还算得上和善。
自从岳华的心思一日比一日明显后,她便成了宁氏的眼中钉肉中刺。
找到机会必定要讽刺挖苦她一番。
奚毓虽寄人篱下,一应用度却是远在江州的祖母打点好的,还达不到仰人鼻息的地步。
她自诩不是个容得了旁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性子。
可毕竟今日日子特殊,闹起来也不像话。
思来想去,奚毓决定先按兵不动,早晚有一日要向宁氏讨回来。
正当她欲开口承认错误之时,门帘外一道温和却不失强硬的嗓音响起。
“依照二婶的意思,那不知礼数的人当是刚回京的侄儿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