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察守纯待要发怒,却对上了少年的眼眸,那是一双桀骜不驯而又坚定凛然的眸子。
少年人就应该这般啊。他实在是有点喜欢这个少年了,为何不是自己的儿子呢?
“罢了。”蒲察守纯的声音反而温和了一些,“既然老夫都同意上书,这些事也属分内。老夫允了你。”
“谢府君相公!”李朔一个深鞠躬,“府君此举,青书必有美笔!”
“下官告退!”
见好就收,不能再贪了。做事就要把握一个度,能最大限度达到目的,还能控制风险。
婚禁真正解除,汉人也能娶女真女子为妻、纳女真女子为妾,这才对等。只允许女真男子纳汉女为妾的所谓婚禁,没有天理!
李朔倒退三步,然后转身,礼节上无可挑剔。但刚走出几步,蒲察守纯的声音就再次传来:
“陇西侯,蒲察辞不失和老夫,早就出了五服。你不必因为辞不失,就误会老夫。”
贾铉都有点诧异了。蒲察守纯对李朔,似乎没有什么敌意啊,他居然主动对李朔解释这一句。
李朔再次转身,“下官知道,岂敢误会府君?辞不失是伪君子,府君却是真丈夫。”
贾铉突然问道:“李玄明,你对婚禁深恶痛绝,恨不得立刻废除之。到底是因私还是因公?”
不然怎么说文臣向来阴险呢。他这个问题,同样有坑等着。
李朔微微一笑:“贰尹问的好。下官反对婚禁,既是因私,也是因公。私,当然是下官有机会当驸马。公,当然是为了大金,为了天下。”
说完拱手对两个上官行礼,这才退出内堂。
贾铉不禁摇头。此子真是滴水不漏。
等到李朔离开,贾铉笑道:“府君对他,为何耐心起来?”
蒲察守纯抚摸着浓黑的胡须,神情复杂的说道:
“这小子真是虎气可嘉,俺有些喜欢了。”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不方便说出口:
“李朔若真是当了驸马,那就是半个国人。既然有可能是半个国人,也就没有必要再刻意为难。”
李朔出了内堂,来到前堂,看到很多人还在等着看热闹。见他气宇轩昂的走出来,哪里不知道府君没有把他如何?
“小恩公…”那对小夫妻见到他,如见救星。
李朔说道:“你们没事了,当场释放。以后没有官差再找你们麻烦。”
两人喜不自胜,赶紧跪下拜谢。那新婚男子道:“小人张识字,一辈子不忘小恩公的大德。”
张识字?李朔有点无语,忍不住问道:“那你识字么?”
张识字脸一红,讪讪说道:“回小恩公的话,小人…不识字,只认得自己的名字。”
李朔闻言不禁翻个白眼。周围人“轰”的一声都笑了,不少女真人更是不怀好意的肆意大笑。
想想其实也不奇怪。
女真入主中原之后,北宋时期的社学、乡学今非昔比,识字率大不如前。更别说此地是燕云,之前就被契丹人统治了很久,识字率就更低了。
那新婚女子也行礼道:“妾身斡准阿莱,一辈子忘不掉小恩公的恩情…”
她是女真底层女子,几代和汉人比邻而居,已经和汉人差不多。听她说话完全就是燕云汉人。
“快些家去吧。”李朔挥手道,“让他们走!”
然后小夫妻就在胥吏们眼睁睁的注视下,自由自在的离开。
李朔大声道:“府君有令,不许再发生此事!已被关押的通婚者全部释放!宪命和告示,很快就会公布!”
女真官吏都是人人色变。他们不愿意解除婚禁!
他们之中,即便是女真司吏,谁没有汉女姬妾?这年头的女真男子,没有汉女姬妾的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国人。贵族子弟不仅比庄园、奴隶、牛马,还比汉女姬妾。
可一旦真的解除婚禁,汉人也能娶、纳女真女子,很多女真女子就会成为汉人的妻妾啊。
这就是彼此彼此了。他们怎么会愿意?
李朔懒得再和这些女真官吏啰嗦,取出府令的手札道:
“本官要提审蔡攸宁,推官、知法核验之后,本官就去大牢提人。”
推官、知法等人接过手札,又查阅了蔡攸宁的刑案,确定不是死罪和监候,这才开具了移交公文。
流程上,蔡攸宁就是巡察署负责的案子了。
接着李朔就带着一群少年官员杀到府衙大牢。大兴府狱是金国最大的监狱,中都人称大狱。比三法司的监狱更大,关的人更多,占地超过二十亩。
大狱高墙深壕,戒备森严。门口是左、右警巡院的巡捕、武卫军的士卒,广场上停了不少囚车。
不时有黥面的囚徒被牢子押解出来,送上囚车,流放到千里之外,一辈子也无法回乡。
一个髡头辫发的囚徒戴着枷锁,被推上囚车前,神色悲愤的说道:
“俺有什么罪!俺不过骂了刘家太公而已,就要发配咸州!大金难道不是俺们国人的大金吗!”
“住嘴!”官差喝骂道,“你虽是国人,却无官无职,只是个军户,刘太公也是你能辱骂的?”
“你自己把牛具田典当给刘家,还不起钱成了佃户,怪的谁来?”
“谁说大金只是国人的?大金是官人们的!你是国人不假,可你是官人吗?老实点!走!”
附近站着一个身穿华服、袖手旁观的汉家公子,用看死人般的目光看着被押上囚车的女真囚徒,对身边的官差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官差点头哈腰,一脸谄媚。可转头看向女真囚徒时,又换成了一脸杀意。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李朔看得清清楚楚。
李朔立刻知道,那女真囚徒根本活不到流放地,半途就会被做掉,悄无声息的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大金真是女真人的吗?确切的说,首先是属于女真贵族的,其次是汉家、契丹、渤海高门的。再其次是属于地方士绅的。
至于底层的女真人,国初还很好过,可是如今…就是猛安谋克官寨的奴隶,类似吐蕃土司的农奴。
所谓大金是国人的大金,这句话只是欺骗底层女真人卖命的说辞。真把自己当成大金的主人,岂不愚蠢?没钱没势、无职无权,不管你什么族,你都不会好过。
李朔也懒得管这种事,横竖和他没有关系。他带人大摇大摆的进入大牢,在牢头的带领下,找到庚字区的男囚牢房。
一进入阴暗的狱内,令人作呕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屎尿味、脚臭汗臭、馊味霉味、死老鼠的臭味…就像一锅熬的浓郁纯正的汤汁,被揭开了锅盖。那滋味——嘶!
与此同时就听到一股特属于监狱的、带着怨气的嘈杂声音。有惨叫,哭泣,喝骂,狂笑,尖叫…还有歌声,小调,甚至读书声。
油灯闪烁、囹圄层层的牢狱之中,犯人们就像是一圈圈的猪羊被关在狭小低矮的木栅栏中,脸色在幽暗的灯光下有点阴森。
李朔看见正有狱卒按住一个新犯人,用刻着字的烙铁,烙向他的脸。
“啊——”那新囚犯高声惨叫,脸上出现一个惨不忍睹的烙印。
带路的狱卒恭敬的领着李朔,还有一个狱卒边走边翻着囚犯记录,口中喃喃道:
“蔡攸宁,蔡攸宁…不对!”
那狱卒的脚步陡然停住。
“怎么不对?”李朔问道。
狱卒一脸古怪,低声道:“署令官人,俺们其实找错地方了,不在男狱。”
“不在男狱?”李朔一怔。萧老草说,蔡攸宁是他表弟啊,怎么不在男狱?之前在府衙,推官查阅案卷时,蔡攸宁就是男子啊。
狱卒的神色越发诡异,声音更低了:“蔡攸宁其实是个女囚,关在女狱才对!”
李朔不禁皱眉,“蔡攸宁是个女囚?”
…
PS:早就铺垫的蔡攸宁,原来是个女人。八一上架,蟹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