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状元郎的狐狸尾巴 > 10.隰桑其一
    唐松玉将蓝花研磨制成丸,喂父亲吃下。见他服用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放心出门去查那案子。

    走前,他将药丸随身备了两颗,妥善收在瓶子里。

    次日黄昏,唐松玉拜别了父母,转身出门。吴淞江的晚霞烧得正旺,半边天都橙红橙红的。经过垂虹桥时,看见其上人影幢幢,法螺呜呜,经幡猎猎,是僧人正在大做水路法事。

    忽而想起那具无舌尸首,唐松玉蹙了蹙眉头。

    他沿江而行,走出二三里地,忽听身后脚步声匆匆,阿星追了出来,要与他一起走。

    唐松玉当即拒绝。孰料对方却道:“是姑父姑母让我来的。他们让我告诉你:不管你想去做什么事,他们与颜先生都会在后方善后,你不必顾虑家里。”

    说罢,又伸出三指抵在额前:“我、我发誓!我的嘴很牢的,只是跟着作伴。表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会多嘴!”

    唐松玉看着他执拗的模样,无奈笑了笑。只得答应下来。他心中有故,摇橹的手比平时慢许多。小船在江面上慢悠悠晃着,半天才走出不到一里地。阿星道:“我来吧。”

    唐松玉也不推辞,将桨递给他,自己靠在船舷上望着昏沉的天色沉思。

    他又做那个怪梦了。

    梦中之人轻轻枕在他膝上,雪白的手把玩着红线。玩着玩着,却不知怎的,忽然难过起来。红线越变越多,一根、两根、三根……全部绕在他身上,缠得乱七八糟。最后索性埋进他怀中,似哭似委屈地,呜咽道:“哥哥……你又要走吗。”

    “你又要走吗。”

    唐松玉清楚记得自己想去看那人的脸,醒后,也清楚地忘了。他失神地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无名指。

    思来想去,实在心中烦闷。他道:“阿星,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阿星挠头:“我娘去世的事还记得些……可那时六岁,再往前,印象也不多了。”

    六岁。

    他自搬来垂虹也不过十二岁,之前在府城生活的细节也都记得,却唯独不记得,是否有个邻家小孩唤过他“哥哥”——难道真的是他多想,凭空多出这一段记忆?

    船行缓慢,江风渐凉。唐松玉思忖片刻,还是将神庙一事简述,只说尸首的部分。阿星长大嘴:“那、那我们现在要去查的是?”

    唐松玉微微张口,脑海中却闪过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他闭了闭眼,稳稳思绪:“香囊中有一味香气,与当初我在槐华分给众人的月饼气味相近。”

    “半月前,我在府城遇见那位卖饼的老太太。她对我说,儿子出门‘做大生意’去了。从那个人死亡时间、衣着、还有香囊的气味,都对得上。”

    阿星心头恻然:“真是可怜,母亲还在家盼着……那,我们要把实情告诉老人吗?”

    唐松玉正要往下说,余光中,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

    他转头,却见零零光点往这边漂来。他眯起眼,下一刻,那光晕猛地连成一片,聚拢成团。

    他推阿星一把:“快,跳水!”

    阿星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破空之声擦着耳朵飞过——“嗖!”,一支箭矢钉在船舷上,尾羽犹在颤动。

    阿星吓得脸都白了,手足并用往船边爬。可一只腿刚伸下去,脚踝便被什么东西缠住,死紧死紧的,拔不出来。唐松玉低头一看——那攥着阿星的分明是只人手。

    他眼珠一转,劈手拔下舷上的箭,对准水面狠狠一刺——

    水花四溅!只听一声惨叫,那手猛地缩了回去。与此同时,岸上数支火把逼近,有人高声喊道:“抓住那两个人!”

    山匪!

    唐松玉扫了眼河面:此处水够深,离岸尚有一段距离,若是贸然上岸必是自投罗网。他压低身形:“趴下。”

    阿星应声伏倒。下一秒,数十支箭矢辅射过来,嗖嗖嗖嗖,密若落雨,将小船射成了刺猬。唐松玉肩头一沉,低头看时,一支箭扎进了右肩,血洇开一小片。

    “表哥!”

    话音未落,船下猛地泛起一阵大浪,有匪破水而出,翻上船来!

    唐松玉咬紧牙关,一手拔下肩上的箭,反手刺去!只听一声痛嚎,那水匪踉跄后退。唐松玉眼疾手快,劈手夺了对面的弓,从船板上拔起三支钉着的箭,搭弓、拉弦、放手——

    “咻——咻——咻——”

    三箭连出,箭箭咬肉,却不逼取性命。

    阿星惊掉下巴:“表、表表哥……你还会武?”

    唐松玉拽起他:“君子六艺。走!”

    “嘭——”二人翻入水中。

    秋日的江已有些凉了,冷水激动伤口,唐松玉忍着痛,游出很远,身后那些闷浊的声音才渐渐消失。阿星咳着水,小腿肚发抖,路都难走。唐松玉架住他的胳膊,“别停,快走。”

    二人避开正路,转向树林灌木。跑出几里,俱是筋疲力尽,还没喘匀一口气,忽听“唰啦”一声,一把大刀自前方伸出来,稳稳架在了唐松玉脖子上。

    “头儿,是俩书生!”

    匪群中走出一个满脸横肉,提着豁口斧子的大汉。他蔑了二人一眼,道:“绑了。”

    “是!”

    山匪们三下五除二把两人捆在了树下。转身便走:“继续搜!”

    竟连看守也不留。

    唐松玉低头,试着转动手腕去解麻绳。阿星害怕道:“表哥,这些贼不图钱也不害命……把咱们绑在这里,算什么意思?”

    唐松玉呼出一口气:“你今日出去,可看见河面上有水族浮尸?”

    阿星打了个激灵。

    “我知道有一个贼匪窝,临水而居,信仰偏邪,以水中的妖怪为信仰。”

    “啊?”

    “妖虽是妖,却能满足他们的私欲。妖怪帮助他们,他们便定期献上祭品。”

    “祭,祭品?!”阿星带上哭腔:“坏了坏了,我还这么年轻……”

    “啪嗒。”唐松玉解开绳子,“放心,祭品不是人。”

    正要去解身上的绳,手腕忽然一阵冰凉。唐松玉垂眸:一条深绿色的触手正悄无声息地攀上他的左臂。

    他转头:此地毗邻河泽,此刻,数条长尾水怪正悄然爬上岸。它们眼白外凸,露出两排尖细的牙,正一步步朝唐松玉逼近。围成一个圈,将他堵死在其中——

    阿星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嘿嘿,嘿嘿嘿。”

    一只水怪缠在他脖颈上,丑脸凑近,咯咯笑道:“郎君,行行好,把你的七窍玲珑心给我罢……我只要一口。就一口,我就让它们全部滚蛋,怎么样?”

    暗处,唐松玉手已按在腰间的箭头上。正待动作,颈间猛然一松——那水怪突然尖嚎一声,猛地抽回触手。

    “臭狐狸……”

    唐松玉低头,却见一只雪白的狐狸正挡在自己身前。它弓起脊背,龇出尖牙,喉中发出声声低吼。

    几只水怪面面相觑,尾巴拍打着泥地,似乎在掂量进退——狐狸又往前逼了半步,低吼陡然拔高,发出一声嘶叫。

    水怪见势,一只接一只滑回河中,消失在浑浊的水面下。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河风穿过芦苇的声音。

    狐狸仍然弓背盯着水面,一动不动,小小的背影倔犟至极。唐松玉轻声道:“它们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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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片刻,狐狸终于放下警戒,脊背慢慢松下,转过头来看向唐松玉。

    唐松玉呼吸一屏。

    狐狸歪了歪头,冲他眨眨眼。跳去树后咬断麻绳,又很快跑回来,端端正正坐在他面前。

    唐松玉这才看清它的模样:这是一只通体霜白的小狐狸,耳廓与尾稍淡染薄粉,额心一道细狭朱纹。身量尚小,玉雪可爱。明明是狐,却面如琢玉,骨秀玲珑。月色下,它扬首顾盼,两颗新出水的琥珀看过来。一时,月光也逊色了。

    唐松玉怔怔看它半晌,这才匆匆拨去绳索,探了探阿星的鼻息——好在无恙。一转头,却见狐狸叼起他的小瓷瓶,正仰面望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唐松玉不由地笑了:“谢谢你。”

    他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擦过发顶,扶石的眼睛亮了亮。

    叫醒阿星,唐松玉回过身,正欲与狐狸道别,却见它仍旧端端正正坐在原地,全无要走之意。唐松玉蹲下来与它平视,道:“你认识我么?”

    狐狸偏了一下头,左边歪歪右边歪歪,似是在判断什么。而后,做了一个唐松玉完全没料到的动作——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唐松玉右手的无名指根。

    唐松玉愣住了。

    狐狸眨眨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它伸出一只前爪,小巧玲珑的爪子轻轻搭在唐松玉衣摆上。它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里,隐约倒映着唐松玉的面孔。

    唐松玉看着它的眼睛。半晌,轻轻笑了,俯身抱起它,小心护在臂弯里。

    阿星朦朦胧胧抬头,瞧见唐松玉怀中白乎乎的一团,揉揉眼,“表哥……你何时得了只宠物?”

    小狐狸躲在唐松玉怀里,耳朵颤了颤。唐松玉侧首看它,笑道:“是救命恩人——来,快走。”

    可是天色昏暗,加之地势幽僻,方才弃了船,该往何处走?正思忖,狐狸蹭了蹭他的颊侧,偏偏下巴,示意他往南侧的小路走。

    唐松玉莞尔:“好罢。那就听你的。”

    随着行路的起伏,扶石将半张脸埋在书生的脖颈,鼻尖轻轻蹭过肌肤嗅闻。对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带着松木与墨的气息。小狐狸本想这样就好,但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伸出小舌舔了舔书生的脖颈。

    唐松玉空出一只手摸摸它的耳朵。两只雪白耳朵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颤,乖乖伏了下去。

    二人一狐走出约一里地,却见前方芦苇丛生,矗立一方寺庙,庙前牌匾大写着——“城隍庙”。

    狐狸扒一扒他的衣领,示意唐松玉继续往前走。

    后者便听它的。

    走至庙前,却无有虾兵蟹将。扶石从他怀中跳下去,一溜烟奔入庙中。片刻后,身后跟着一位面容娇好、身系贝珠的女子走了出来。

    唐松玉还记得,这是河神庙中那位鲤妖。

    ——再往后,竟跟出来一群“老弱病残”。这些水族无不头缠绷带,跛脚一瘸一拐。

    唐松玉肃然:“发生了何事?”

    有只虾冷冷道:“我被和尚烤啦。”

    “我被和尚扒须啦。”

    “我被和尚卸掉了两只钳。”

    ……

    一众水族争先诉苦,唐松玉不免心生怜悯。忽然,一只蟹冲上来钳住他的衣摆,哇哇大哭道:“呜呜呜呜弟夫呀,你不是解元吗,可得为我们报仇哇!——唔!唔唔!”

    锦瑟一把捂住他的嘴:“你瞎叫什么!”

    小蟹委委屈屈道:“我没说错呀。锦瑟姐姐不是我们的姐姐吗?那只狐狸不是你的小弟弟吗?这个书生不是和狐狸拜过堂吗?”

    “就叫弟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