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俱毗罗的无头身躯即将倒下的瞬间，天地间忽然变得安静。</p>
不是风声停止的安静，是连“声音”本身都被掐住喉咙的安静。</p>
一切像被冻住了。</p>
一片黑水悬在半空，地上罗刹的嘶吼声卡在喉咙里，连光影都凝在原来的位置。</p>
一缕缕灰白色的天意从高处垂落，像有人在天幕上撕开了一条缝，把陈旧的、沉重的、带着土腥味的无形天帝意志一点一点灌进俱毗罗的身躯里。</p>
他身上碎裂的骨片开始浮动、聚拢、拼接，肉芽从断口处长出，缠住碎骨，像藤蔓攀上支架。</p>
天地间的能量无声无息地涌向他，像流回大海的支流，连光线都跟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p>
陈坤悬在半空，低头看着这一切，拳头攥紧了又松。</p>
“有意思。”他盯着那具正在重组的身躯，“要不要痛打落水狗？”</p>
“那肯定的。”</p>
他刚要动，却发现下界大地裂开了一道道大口子。</p>
地面齐齐出现九道大裂缝，一股股黑水喷涌冲天，像九条黑色的巨柱。</p>
九只百丈大小的耳朵石像从水柱中升起，悬在高空，围成一圈，每一只都朝不同的方向微微倾斜，像在侧耳倾听什么。</p>
陈坤忽然发现自己听不到了。</p>
风声、水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全听不见了。</p>
像是有人从他耳朵里掏走了所有的声音，连他自己的存在感都被抽了一截。</p>
他的耳蜗里只剩一种空洞的回响，像站在山洞里对着黑暗喊了一嗓子，却什么也没传回来。</p>
“被屏蔽耳识了？”他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感觉魂体深处猛地一悸。</p>
一道陌生的恐惧涌上来，不属于当下的他。</p>
像有人在翻他记忆最底层的那口箱子，把盖子撬开了。</p>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p>
那些声音太熟悉，熟悉到每一个字都像针。</p>
“尊上，快走啊！”</p>
“尊上，我们中了苍族的圈套了！兄弟们拼死送你离开这里！”</p>
“尊上，尊上，别管我们了！不要——啊——”</p>
“......”</p>
陈坤愣在半空，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攥住。</p>
他听得见他们喊他，一个接一个......</p>
“小七、小十三、老九......”</p>
陈坤莫名喊出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亲切称呼，那些陪他征战域外的兄弟们......</p>
“啊......本尊不会抛下你们！不会抛下你们！”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涌出来，嘶哑而干涩。</p>
他伸出手，向前抓去，像抓住了两个看不见的人。</p>
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陈坤迈步要往前冲，然后僵住了。</p>
一个女人的头颅悬在半空，面容模糊却轮廓清晰，像是隔着被水打湿的玻璃看人。</p>
“尊上......你也会哭啊。”</p>
陈坤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p>
“能让尊上为红衣哭一回......红衣......算......死得其所。”</p>
“不行——你不能死！”陈坤再次疯狂往前冲，却发现自己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像一头撞在一面无形的墙上。</p>
他喉咙一甜，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从半空跌落，悬停在离黑水河面不远的地方，胸口剧烈起伏，嘴里还在往外渗血。</p>
九只耳朵石像再次发出无声的波动。</p>
陈坤的身体随之抽搐，翻起白眼，神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p>
血从他嘴角淌下来，落下，落下......滴进黑水里，很快就被吞没了。</p>
无头的俱毗罗已经重新长出了头颅。</p>
新生的面庞比先前更瘦，骨架外裹着一层薄薄的皮，眼睛里的灰白色雾气翻涌得更快。</p>
他低头看着不停抽搐中的陈坤，笑了。</p>
“冥冥冥——对，就是这样，放弃抵抗吧。”</p>
“遵循自己的心声。一切让你恐惧的声音，都是你痛苦的来源......只要就此死去，你就再也不用听见这些声音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