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原配夫人 > 12. 合作
    彼时言土匪惧怕清剿,遂与陈旺暗通款曲,压制偏师东进。一切都正正好,最后欲押活口问话之际,乐禄化报称其人于山上畏罪自缢。

    事情巧得如此惊人,霍恂早觉蹊跷,而今真相大白。

    初知时,怒意自胸中骤起,切齿的滋味于齿间碾磨。乐禄化自编自演这一场大戏,将他作稚子愚弄,摆他一道,竟还欲挟恩,借势攀附,求他庇荫周全。

    此等屈辱,如鲠在喉,如火灼心。

    他们乐家,把他霍恂当做什么了?

    而乐嫃就是他被戏耍的投射,一个可有可无之人,纵然偶有出人意表之处,但这不足以成为留下她的必要理由。

    死了,不足为惜,不痛不痒,更可借此一刀清了那屈辱的余烬。

    这般之下,长剑直抵眉睫。寒光在她瞳仁里折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她面容泛白,可神色未避未躲。

    曾经说过怕死的人,在他的剑刃之下,从没有表现过该有的慌张和乞命之态,倒叫握剑的人心里生出几分不痛快来。

    恰此时,就在对峙的几息间,陈旺忽从地上窜起,双目赤红,嘶声怒吼:“我杀了她!”

    恨意尽泄,他扑上去时整个人都带着一种不要命的狠劲,被缚的双臂在身前挣得青筋暴起。

    他爹娘在乐禄化手下佃田为生,苛税盘剥,层层克扣,艰难求生,终至困顿而死,怎不算因乐家而亡?活着时被榨干骨髓,死后竟还不得安宁,被翻出来当作诱饵,乐禄化堪为丧尽天良,得而诛之!

    陈旺势如疯虎,直朝乐嫃扑去。

    霍恂目光一沉,飞起一脚,踹翻了他。

    陈旺喘着粗气翻倒在地,却仍奋力昂起头颅,双目大睁,吼道:“杀了她!她何以嫁给将军!杀了她,起兵攻打源州,我愿以死效劳!战死沙场!”

    他早就将后路想好了,相识十多年,霍恂知晓他的执念,偏师东进一次失利,换回他亲人的下落,待他寻回家人,他必以性命替霍恂夺下城池,将功折罪,以赎前愆。

    他以为自己想得清清楚楚,然而事情走到这一步,已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我可以死。”

    乐嫃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重,却异常清晰。

    她望着霍恂,一字一字道:“但我想要一个解释的机会。”

    陈旺被带走了,室内的空气不仅没有因此有半分松动,反而像被人又拧紧了一圈,气压低沉得难以呼吸。

    “我是知道。出嫁之前,乐禄化告诉了我,要我认清局面,又用我母亲和焕儿的性命要挟,逼我为他所用。”

    她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早该了结的旧账:“在此之前,我不知情。”

    霍恂不为所动,即便如此,但又如何?

    这一刻,乐嫃格外冷静,她开始往上捋衣袖,每一寸皮肉的暴露都像是一种自我剥解。

    小臂上狰狞的伤痕乍现。

    “这伤,是他命人划的。”她的声音保持平稳,仿若她是个旁观者:“他沉迷长生丹药,不知从哪里听来换血可延年益寿,每十五日便召我回府,换血一次。”

    几句话说完了过去所经。手臂上的旧疤仿佛还在隐隐作痛,恍惚间她好像闻到了浓烈的血味,铁锈一般,胃里翻搅出不舒服。

    她稍顿了一下,才将那股不适压下去,声音愈发清晰:“我母亲被他强迫,折断了腿,我们受尽乐家上下百般侮辱磋磨。乐家作恶多端,桩桩件件,一笔一笔,我都刻在骨子里。”

    她说到这里,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那口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

    “我对乐家之恨,至死不休。”

    她望进霍恂的眼睛,目光清凌凌的,是磐石般的坚毅,千钧重量:“我愿助将军拿下源州,铲除乐家。”

    霍恂面上分毫未动,他看着她,淡淡道:“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乐嫃没有回避他的审视,她早已措辞了无数遍,想象了无数遍:“乐禄化在乐家地下修有数条暗道,甚少人知,本是为逃生所备。我因换血秘要偶然得知,后暗自探查并悉知,愿将暗道布局绘图奉上,以表诚心。”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不像话,不卑不亢,不哀不乞。

    “我愿听从将军一切安排,为质、为饵、为刃、赴死,悉听尊便。”

    她说到“赴死”二字时,眼睛连眨都未眨一下,仿佛那不过是诸多选择中最不值一提的一项。

    霍恂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末了,她声音终于微微一低:“只愿,将军能保我母亲和幼弟一命。二人无辜,不该为乐家陪葬。”

    任何人对上这样一双眼睛,大约都不会怀疑她所言的真实性。干干净净的,坦荡得似乎允许你望进最深处去。

    霍恂沉默。

    乐嫃忽而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力道极轻,像怕一用力他就会抽身而去。

    “我学会了,”她说,“后山的图已近完成。我可以自此禁足,不出金玉院半步。”

    她近乎自我献祭:“我是,有点价值的吧?”

    霍恂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袖口的手,左手臂的衣袖开始下滑,慢慢遮住了伤痕。

    室中复又沉寂。

    他抽回了袖子。

    乐嫃回到了金玉院,他没有给出他的答复,但也暂时留下了她的性命。

    金玉院的看守增多了,里面只有乐嫃一个人。

    她完成了后山的绘图,对着窗台举起,阳光从纸背透过来,将那些细密的墨线映得清楚分明。

    后山的每一条路都刻在她的脑海中,她没想过还能接触到军事舆图。

    世事难料,天意弄人。

    乐嫃苦笑。

    她将那幅图交给了门外守卫,请他移交霍恂。

    她又绘制了暗道的布局图。在没有偏师内鬼之前,她曾想待霍恂攻打过来,她就带着布局图,助霍恂追捕乐禄化,但她没有把握能够令霍恂因此放她们一马。

    时也运也,事已至此,她等待着霍恂的决定。

    如果难逃一死,待她死讯传出,乐禄化绝不会坐得住,她与母亲已经交代好,这密道亦能用得。

    只是后面将会如何……她不想去想最坏的结果。

    乐嫃遮住脸,还是觉得不甘心。

    又三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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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驷原倒觉得这桩婚物有所值,虽则霍恂不在意。

    霍恂在靖州时,名声于百姓那里毁誉参半,一面感念其铲除豪强、肃清积弊,一面又因其手段酷烈、诛戮过甚而自危。

    霍恂过于危险,不敢接近。

    至于乐禄化,有名的伪君子,真小人,盘剥之苛、压榨之甚,较之靖州曹家,有过之而无不及。此等人物,素来是霍恂刀下必诛之列。然,霍恂为救偏师却忍辱屈于乐禄化之下,甘为东床。

    及至甘城,霍恂扬名立威,旧日谤议渐消,人心复归。

    今时今日,刘驷原已能想见,若将乐禄化设局一事昭告军众,上下必群情激愤。此诚凝聚军心、收拢民望之良机。

    而在那之前,刘驷原以为,不妨暂且维系这门亲事,直至一举歼灭之时,再将忍辱负重之实情昭告天下。

    相反,在得知霍恂教乐嫃画舆图时,刘驷原大为惊诧。

    此等军事枢要、营机密档,竟然会冒险让乐嫃接触。

    乐嫃所绘后山舆图平铺于案上,笔墨工整,山川脉络历历在目。

    自举事以来,军中匮乏擅绘舆图之人。唯有一位曾在郡中司职州郡图志的老夫子暂充其任,然其人年迈,目力不济,落笔疏阔,非长久之计。

    沙盘虽可辅佐部署,终究不如舆图便携易藏,便于行军调度。

    眼下虽需此等专才,倒也不算迫在眉睫。

    但是这幅后山舆图,的确出奇精细。山川走势、林壑分布、路径远近,皆勾勒分明,只欠关隘烽燧、屯兵要地等军事标识而已,稍加补缀,即可堪大用。

    刘驷原眉头微锁:“她可信吗?”

    霍恂看着案上舆图,声线沉稳:“在我手中、眼下,若真敢有异动——”

    这截话音未落尽,眼神相交,已足够刘驷原会意。

    刘驷原不再多言,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心里萌生异样,几分隐忧,盘桓不去。

    金玉院中,乐嫃连日不曾离开书房,绘图纸笔不离手,一伏下去便睡着了。

    然而,听到书房门推开的声音,依旧一瞬惊醒,倏然抬头。

    霍恂站在门内,手里拿着的,正是她托护卫移交的那幅后山舆图。

    他走到案前,将那幅图搁在她面前,目光沉而平,居高临下。

    “军中机密不可轻易假于人手,倘或因此泄露半分,唯你是问。”

    字音入耳,乐嫃立时觉出其意,他这是答应了,绷着的肩背缓缓松了下来。

    她道:“是,妾身谨记。”

    后山舆图这般行事亦是着急之举,乐嫃将那幅暗道布局图递至他面前,纸页平展,墨迹犹新。

    “这是暗道布局。”

    霍恂垂眸扫了一眼,没有立刻接。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不冷不热:“你倒是信我。”

    乐嫃敛眸,别无选择:“愿赌将军一言九鼎。”

    霍恂闻言,瞧不出什么情绪,只将那暗道图收走。

    至此,乐嫃终于走出了金玉院。

    外头天光大彻。

    她以为境况可以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