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王朝历经几代帝王休养生息,到汉武帝一朝已然国富民强、四海宾服,一派盛世光景。朝野之间文风勃兴,天下文人才子如同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或以策论立身朝堂,或以诗赋扬名四方。在群星璀璨的西汉文坛之上,有一人活得最为肆意洒脱,也最为光芒万丈。他一身才情冠绝当世,一支妙笔写尽大汉雄风,一曲琴音觅得红尘知己,半生落魄半生荣华,将风流傲骨与经世才干揉于一身,前无古人开创赋体盛景,后无来者稳居辞宗之位。
这人便是司马相如。纵览千古文人,能兼具绝世才情、浪漫风骨与实干能耐者,寥寥无几,司马相如偏偏就是其中最亮眼的那一个。他这一生,骨子里藏着蜀地男儿的狂放不羁,心底守着文人墨客的纯粹初心,落魄时不坠青云之志,得志时不丢赤子本心,爱恨坦荡,进退从容。世人多记他琴挑文君的千古风流,多赞他铺采摛文的盖世辞赋,却不知这位风流才子从来都不是只会舞文弄墨的文弱书生,胸中有家国大义,腹内有安邦良策,风流不掩风骨,才情不负盛世,这便是司马相如贯穿一生的立身底色,也是他跨越千年依旧被世人念念不忘的根本缘由。
一、蜀中少年存壮志,大器晚成困风尘
蜀郡成都自古便是钟灵毓秀之地,山水温润,文脉绵长,养育了无数风雅才子。司马相如便是土生土长的蜀中人,儿时便和寻常孩童截然不同。别家稚童终日【上房揭瓦、摸鱼捉虾】,疯玩嬉闹虚度光阴,唯有司马相如自小沉静好学,偏爱埋首书卷,也痴迷击剑强身。一手文墨写得行云流水,一身剑术练得利落飒爽,文武兼修,心气比天高,小小年纪便生出了【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远大志向。
年少的他素来仰慕战国贤臣蔺相如的胸襟气度与家国担当,敬佩其不辱使命、智勇双全的行事风骨,索性舍弃旧名,自行更名相如,字长卿。这份少年意气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深埋心底的人生期许,他暗暗发誓,此生定要效仿先贤,凭才立足,凭志立身,闯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绝不做【胸无点墨、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
老话常说【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少年壮志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司马相如年少家境尚可,家人为他捐资谋得武骑常侍一职,得以侍奉汉景帝左右。这份官职看似体面,说白了不过是陪王伴驾、游猎助兴的侍从闲职,论实权不值一提,论发展更是【和尚撞钟——得过且过】。汉景帝素来崇尚实干理政,对辞赋文采向来【不咸不淡、毫无兴致】,任凭司马相如满腹锦绣文章,一身惊世才华,终究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千里马困于浅滩】。
空有报国之心,难遇识才之主,日复一日的闲散生活磨不掉他的才情,却耗尽了他的热忱。眼见朝堂之上权贵盘根错节,文人雅士难有用武之地,司马相如心中烦闷不已。恰逢喜好招揽文人雅士的梁孝王入京朝见,其门下枚乘、邹阳等皆是当世知名文士,众人志趣相投、言谈甚欢。司马相如见状心中豁然开朗,深知良禽择木而栖,与其在此虚度光阴,不如投奔明主施展才华。思虑再三,他索性以身体抱恙为由辞官离去,毅然远赴梁国,投身梁孝王门下。
梁孝王修筑梁园广纳贤才,日日与一众文人雅士吟诗作赋、切磋文笔,这般自在惬意的生活,让司马相如如鱼得水。他终日潜心创作,博览百家文采,吸纳楚辞浪漫风骨,打磨自身行文技艺,日积月累之下文笔愈发老练雄浑,传世名作《子虚赋》便是在此期间落笔成文,字里行间尽显铺陈之美,初见汉赋磅礴气象,也让他的文名渐渐传遍诸侯列国。
奈何【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梁孝王骤然离世,梁园文士一朝四散,偌大的文人圈子顷刻间树倒猢狲散。失去依靠的司马相如再无容身之处,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两手空空、落魄归蜀。昔日游走诸侯座上宾,一朝返乡成了穷愁潦倒的落魄书生,境遇落差判若云泥。彼时的他囊中羞涩,【穷得叮当响,寒得透心肠】,家中四壁空空家徒四壁,一日三餐都难以为继,真正应了那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满腹才情换不来温饱饭】。
回乡之后,乡里乡邻见他空有才子之名,却无立身谋生之能,纷纷【指指点点、冷嘲热讽】,有人笑他读书无用,有人讥他眼高手低,还有人说他心高气傲终究难成大事。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段落魄岁月里展现得淋漓尽致。可司马相如骨子里的傲气从未折损,纵使身处低谷,衣食无着,依旧气度从容、不卑不亢,每日读书抚琴,安然度日,从不为五斗米折腰,也不向世俗偏见低头,静静等待属于自己的时来运转。
二、一曲凤求凰传情,当垆卖酒见真心
人生低谷之时,总有贵人伸手相助,临邛县令王吉便是司马相如困顿岁月里的一抹光亮。二人素来交好,深知司马相如身怀绝世之才,只是时运不济暂且落魄。王吉怜惜好友境遇,特意将他接到临邛城中悉心照料,礼遇有加,只为让他暂且安身,静待良机。
临邛一地富商云集,其中卓王孙更是当地数一数二的豪门望族,家财万贯,奴仆成群,家底丰厚到【富甲一方、财通四海】。卓王孙听闻县令贵客寄居此地,又听闻司马相如才名远播,便主动牵头设宴,遍邀当地名流乡绅,特意款待司马相如,一来给县令颜面,二来也想一睹才子风采。
宴席当日,高朋满座,丝竹悦耳,满堂皆是衣着光鲜、身家不菲的达官显贵。起初司马相如心生淡然,本无意赴宴应酬,经不住王吉再三邀约,方才从容入座。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酒兴渐浓,皆知司马相如精通琴艺,便纷纷起身恳请他抚琴助兴,为宴席添彩。
彼时,卓王孙之女卓文君正居于帘内。这位女子生得【貌美如花、气质绝尘】,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才情容貌皆是临邛一绝,只可惜命运多舛,年少便已成新寡,独居深宅,心如冰雪,寻常凡夫俗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眸,更难与她精神相通。她早闻司马相如才名,心中早已多有倾慕,此番听闻宴席之上琴音将起,便悄悄隐于帘后,静心聆听。
司马相如心知帘后有心上人,此番抚琴绝非单纯助兴,而是心意暗许、以琴传情。他端坐琴前,指尖轻拨琴弦,一把传世绿绮琴流转出婉转深情的曲调,千古绝唱《凤求凰》就此响彻宴席之间。“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琴音缠绵悱恻,词句热烈坦荡,曲调之中满是爱慕之意、知己之情,浪漫又赤诚。
满座宾客只顾饮酒谈笑,只当是寻常娱人之曲,唯有帘后的卓文君听懂了琴音里的款款深情。一时间她【心如鹿撞、面颊绯红】,心底的涟漪层层荡漾,她知晓抚琴之人胸怀锦绣、才情盖世,更是懂情懂心的真君子,一瞬间便芳心暗许,认定了此生良人。
一曲琴音,两心相通;一份深情,跨越贫富。世俗礼教、门第悬殊、寡居身份,在炽热的爱意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卓文君素来果敢通透,不愿被世俗枷锁困住一生,更不愿错过难得一遇的灵魂知己。夜色沉沉,月色朦胧,她不顾父亲的强烈反对,不顾街坊邻里的流言蜚语,挣脱封建礼教的束缚,连夜收拾行装,毅然与司马相如携手私奔,奔赴成都。
本以为私奔之后便能相守安稳,可现实的柴米油盐终究击碎了浪漫幻想。抵达成都之后,卓文君才亲眼见到司马相如的窘迫家境,除却四面墙壁,再无长物。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富家千金,一朝落入清贫境地,每日粗茶淡饭、布衣素裙,落差之大常人难以承受。可卓文君【识人识心不贪富贵】,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心甘情愿与爱人相依为命、苦度朝夕。
日子一日比一日拮据,坐吃山空终究难以为继,万般无奈之下,二人索性重返临邛,放下身段谋生度日。他们变卖随身车马首饰,盘下一间街边小酒肆,开启了【才子当伙计,美人做掌柜】的烟火生活。每日里卓文君淡妆素服,当垆卖酒,笑迎八方来客;司马相如褪去才子长衫,身着粗布短褐,甚至穿上劳作的犊鼻褌,与雇工一同洗刷酒器、打理店务,忙前忙后毫无文人架子。
昔日高高在上的豪门千金,如今市井卖酒;曾经意气风发的风流才子,如今躬身涤器,这般新奇景象很快传遍整座临邛城,成了街头巷尾人人热议的新鲜事。卓王孙身为一方富商,素来看重脸面,眼见女儿如此抛头露面,气得【七窍生烟、怒火中烧】,扬言绝不接济二人分毫。可血浓于水,看着女儿甘守清贫、矢志不渝,终究于心不忍,拗不过骨肉亲情与世人劝说,最终选择退让,分给二人丰厚钱财与仆役。
自此,二人终于摆脱贫苦窘境,得以安稳度日。琴挑文君的大胆追爱,当垆卖酒的烟火相守,打破门第偏见,挣脱礼教束缚,这段千古爱恋,既有风花雪月的浪漫,也有柴米油盐的真实,历经千年岁月洗礼,依旧鲜活动人,成了华夏爱情史上【敢爱敢行、情真意切】的千古佳话。
三、妙笔赋动帝王心,一纸雄文冠两汉
褪去清贫枷锁,生活归于安稳,司马相如终于得以沉下心来深耕辞赋创作,将半生阅历、满腹才情尽数融于笔墨之间,行文愈发大气磅礴、炉火纯青,只待一个被帝王赏识的机会。
汉武帝登基之后,一改先帝崇尚简朴务实的风气,酷爱辞赋文采,倾心大汉盛世的雄浑气象,遍寻天下辞赋名家。一次偶然之间,他读到了司马相如早年所作的《子虚赋》,通篇文字铺陈有序,辞藻华美绝伦,意境恢弘辽阔,读完之后心神激荡、赞不绝口,不由得连连感慨,只恨不能与作者生于一时、相见相识。
彼时侍奉武帝身旁的狗监杨得意恰好是蜀地同乡,听闻帝王赞叹,当即上前回禀,告知这篇惊艳朝堂的辞赋,正是同乡司马相如所作。汉武帝闻言又惊又喜,求才之心瞬间达到顶峰,丝毫不敢耽搁,当即下旨征召,命人火速传召司马相如入京觐见。
蛰伏多年,终得帝王青睐,这一纸征召令,成了司马相如人生路上最重要的转折点。入京面圣之时,司马相如从容不迫、气度不凡,面对帝王侃侃而谈,直言《子虚赋》仅仅描摹诸侯游猎之景,格局尚且有限,难登大雅之堂,如今大汉盛世气象万千,天子威仪震慑四海,自己愿挥笔撰文,为帝王作一篇天子游猎之赋。
汉武帝闻言大喜,当即允准。司马相如不负所望,铺开素笺,挥毫泼墨,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千古名篇《上林赋》就此横空出世。整篇辞赋极尽铺采摛文之能事,上林苑的楼台宫阙、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天子游猎的旌旗浩荡、车马奔腾、气势如虹,天地山川之壮阔,四时风物之秀美,大汉王朝的盛世雄风,尽数奔赴笔端。文字浩浩荡荡,气象包罗万象,辞藻繁而不乱,格局雄冠古今,将汉赋“体物写志”的特质发挥到了极致。
汉武帝展卷品读,越读越是倾心,只觉酣畅淋漓、如痴如醉,深深被司马相如的绝世文采所折服,直呼相见恨晚。一纸雄文打动帝王心,司马相如当即被封为郎官,身居朝堂,常伴帝王左右,一时之间恩宠无双、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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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两。
半生落魄无人问,一朝赋成天下知。一介蜀中穷书生,仅凭一支笔墨扶摇直上,从乡野落魄文人一跃成为帝王近臣,身居朝堂声名鹊起,真正印证了【文章千古事,一笔定荣华】的传奇。也正是自司马相如而起,汉赋彻底摆脱此前的文体桎梏,走向鼎盛巅峰,文风席卷两汉,无人能出其右。
四、书生持节安西南,满腹经世有担当
世人大多沉醉于司马相如的风流韵事与绝世文才,刻板将他定义为只会抚琴作文的风流才子,却不知这位辞宗绝非纸上谈兵的文弱书生,腹内藏经世之策,胸中有家国担当,上马可持节安边,下马可落笔成文,文武兼备,才干卓绝。
彼时大汉西南边境动荡不安,西南夷部族人心浮动,屡次滋生骚乱。此前朝廷派出的官员行事急躁、举措失当,处置边境矛盾一味强硬施压,不仅未能平定骚乱,反倒激起民怨,导致边境局势愈发紧张,朝廷为此头疼不已,文武百官皆无妥善对策。
汉武帝思虑再三,知晓司马相如本为蜀地人士,熟知西南风土人情,通晓部族民俗习性,又兼具文采与胆识,是安抚西南的最佳人选。于是一纸诏令下达,命司马相如持天子符节,出使巴蜀,安抚民心,平定边患。
身负帝王重托与家国使命,司马相如毅然踏上归蜀之路。行至驷马桥,回望半生浮沉,昔日落魄离乡,如今持节而归,前后境遇天差地别,心中感慨万千,也更加坚定了为国分忧的信念。抵达巴蜀之地后,他并未照搬强硬手段,而是深谙【攻心为上,安民为本】的道理,行事恩威并施,处事情理兼顾。
他亲笔撰写《喻巴蜀父老檄》,以恳切平实的文字晓谕地方百姓,申明朝廷安抚西南的本心,道明战乱带来的危害,厘清此前官员施政的偏颇,安抚民心、消解疑虑,让百姓知晓朝廷仁德,不再心生抵触。面对西南各部族首领,他晓以大义、权衡利害,立足部族生存与大汉安定的长远局面,多方斡旋协商,推动拆除边关壁垒,打通山川道路,促进部族与中原互通往来。
全程未动一兵一卒,未耗半分军资,仅凭一支妙笔、一番良言、一身威望,便化解边境矛盾,安抚西南民心,让西南夷诚心归附大汉,拓宽王朝疆域,稳固西南边防。这般【书生安边,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实干才干,足以证明司马相如绝非徒有虚名的风流文人,而是心怀家国、能担大事的治世良才。
出使归来,朝堂上下无不钦佩其能,汉武帝对他愈发器重倚重,司马相如的声望也抵达人生顶峰,文名与政绩相辅相成,名动天下,誉满朝野。
五、晚年归心守本真,辞宗风骨万古存
岁月流转,盛极而衰本是世间常态。人至晚年,司马相如常年劳心费神,身体日渐衰微,缠身病痛让他无力再承担朝堂繁杂事务,最终因病免官,退居茂陵,过上了闲居林下、不问朝堂的恬淡生活。
这一生,他尝尽贫寒窘迫,也享过盛世荣华;受过世人冷眼,也得过帝王恩宠;看过市井烟火,也历过朝堂风云。半生浮沉,人情冷暖尽数体验,历经世事打磨,心境早已平和通透,褪去年少狂放,守住初心本真,于闲静岁月里读书著文,安然终老。
坊间曾流传晚年司马相如心生纳妾之意,欲纳美色忘旧情,与卓文君生出情感嫌隙。面对情变,卓文君没有哭闹纠缠,一纸《白头吟》落笔成文,“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深情与决绝直击人心。司马相如读罢羞愧难当,幡然醒悟,彻底打消杂念,与卓文君重归和好,相守余生。这段小波折,为二人的千古爱情添上了几分人间烟火,也让这位风流才子多了几分有血有肉的真实,不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文坛传奇。
纵观两汉辞赋发展,司马相如以一己之力推高汉赋文体,定下铺陈夸张、辞藻华美、体物写志的创作准则。后世扬雄、班固、张衡并称汉赋四大家,纵然各有成就,皆是承袭其文风脉络,终究【望尘莫及、难越其峰】。司马迁作《史记》,特意为司马相如单独立传,尽数收录其传世名篇,足以见得其文学地位之高,史学评价之重。
他被后世文人尊为“辞宗”“赋圣”,这份赞誉绝非虚言。若无司马相如鼎力开拓,汉赋便难有雄霸两汉的恢弘气象;若无司马相如妙笔生花,大汉盛世便少了最鲜活的笔墨注脚;若无司马相如敢爱敢为的人生姿态,西汉文坛便缺了一段最动人的传奇。
时光匆匆,王朝更迭,繁华落尽。当年车马喧嚣的上林苑早已化作尘土,临邛街头的文君酒垆也早已湮灭于岁月,大汉盛世的喧嚣已然远去。可岁月冲刷不掉绝世文才,时光磨灭不了赤诚真心,《子虚赋》《上林赋》字字生光,流传千古;《凤求凰》琴音婉转,岁岁相传;安边抚民的政绩,坚守本心的风骨,依旧被世人铭记。
司马相如的一生,狂放而不狂妄,风流而不下流,有才而不恃才,得志而不骄纵。少年立壮志,中年显才情,暮年守本心,落魄不失傲骨,荣华不改初心。他用一支笔写尽大汉盛世的磅礴雄风,用一份情成就千古流传的爱情佳话,用一身才肩负起家国安宁的重任,活成了两汉文人最向往、最惊艳的模样。
千年之后再回看,世人依然会为一曲凤求凰动容,会为一篇上林赋赞叹,会为他进退有度的风骨折服。风流只是他的底色,才情才是他的本色,风骨方是他的本色。这便是司马相如,赋压两汉,情动千年,辞宗之名,万古不移,穿越岁月长河,依旧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