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又一个出走者
四月，清明刚过，滇西下了一场绵密的春雨。
雨不大，但淅淅沥沥地下了好几天不肯停歇。界河的水位涨了不少，原本裸露的河滩被重新淹没，河水变得浑浊而湍急。寨子里的石板路长了一层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会摔一跤。
沈糯撑着伞，踩着湿滑的路面走在上学路上。经过4号界碑时，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碑身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那个“国”字在灰暗的天色中红得格外醒目。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寨子口时，她看见一群人围在老榕树下面，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人群中间，一个中年妇女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声音凄厉，穿透雨幕传出去很远。
沈糯停下脚步，拉住旁边一个认识的婶婶问：“婶婶，出什么事了？”
那婶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邻寨老周家的儿子，昨晚跑了。才十四岁，跟家里说去同学家玩，结果半夜偷偷从后山铁丝网钻出去了。今天早上他爸发现人不见了，去后山找了一圈，在缺口附近找到了他的书包和一双鞋。”
沈糯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又一个人。
又一个少年，从那个缺口钻了出去。
“那……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的人已经过去了。”婶婶摇了摇头，“但人是在夜里跑的，又下着雨，脚印都被冲没了。能不能追回来，难说。”
沈糯没有再问。她站在人群外围，听着那个母亲的哭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想起林嘎走的那天晚上——同样的雨夜，同样的缺口，同样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她转身，继续往学校走去。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像是有人在头顶敲着一面小鼓。
那天上午，派出所来人到学校做了一场简短的通报。
来的是小张。他站在讲台上，神情疲惫，眼下有明显的乌青，显然又是一夜没睡。
“各位同学，昨天晚上，邻寨发生了一起未成年人非法越境事件。”他的声音沙哑，“一名十四岁的男孩，从后山铁丝网缺口处偷渡出境，目前下落不明。”
教室里一片哗然。
“我们已经联系了对岸的警方，请求协助搜寻。”小张抬高了声音，压过底下的议论声，“同时，从今天开始，边境沿线将加强巡逻力度。所有已知的铁丝网破损点将在两天内完成修补。在此期间，严禁任何学生靠近边境线，放学后必须立即回家，不得在外逗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我知道，你们当中可能有人觉得——‘那个缺口我早就知道’‘我也可以从那里过去’。我告诉你们，不要有任何这种念头。那个缺口，今天之内就会被封死。”
小张走后，教室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沈糯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那个铁丝网缺口——她曾经在那里垒过一道石墙，但那道墙太矮了，根本拦不住任何人。她也曾经在那里见过林嘎最后一面，看着他弯下腰，钻过去，消失在浓雾里。
那个缺口，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一次又一次地吞噬着试图跨越它的少年。
她不知道那个十四岁的男孩现在在哪里。是在雨夜里艰难地跋涉？还是已经被蛇头接应，送上了前往诈骗园区的车？又或者，他已经在某个地方后悔了，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又一个名字，即将出现在某面失联墙上。
下午放学后，沈糯没有直接回家。她撑着伞，去了后山。
她知道那个缺口在哪里——就是林嘎钻过去的那个位置。她想去看看，那个缺口是不是真的被封死了。
雨还在下，山路泥泞不堪。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远远地就看见了黄色的警戒线和崭新的铁丝网。
缺口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全新的铁丝网，钢筋焊接的框架，带刺的铁丝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上面，每隔半米就用铁丝固定在新的水泥桩子上。警戒线在铁丝网前方拉了一道，上面挂着醒目的警示牌：
“边境管控区域，严禁靠近。违者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沈糯站在警戒线前面，看着那段崭新的铁丝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她应该高兴才对——缺口终于被封上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从这个地方钻出去了。
但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个缺口虽然被封上了，但那个十四岁的男孩，已经回不来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走到半路，她遇到了林嘎。
林嘎也撑着伞，站在路边，望着后山的方向。看见沈糯从山上下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你也去看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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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沈糯点了点头。
林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今天下午听我妈说，那个男孩是我认识的。”
沈糯的心一沉。
“他叫什么？”
“周小虎。”林嘎说，“我以前去邻寨玩的时候见过他几次。他家里情况也不好，他爸常年喝酒，喝醉了就打他和他妈。他一直想出去打工挣钱，带着他妈离开那个家。”
沈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之前，来找过我一次。”林嘎的声音很低，“他问我，那边是不是真的很可怕。”
“你怎么说的？”
林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说，我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来得及到那边，就被抓回来了。”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他的伞沿滴落下来：“我说的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样的。我只知道，我走到一半就开始后悔了。但我没有告诉他。”
“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就算我告诉他了，他也不会信的。”林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苦涩，“那个时候的他，和我那个时候一样——谁都拦不住。”
雨越下越大了。
两个人站在雨中，各自撑着伞，沉默了很久。
“沈糯，”林嘎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这些人，是不是生来就比别人命苦？”
沈糯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命苦不是我们的错。”
林嘎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沈糯，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拦过我。”他说，“虽然我没听你的，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雨幕中，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沈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中，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试图拦住一个人，失败了；曾经试图垒一道墙，太矮了；曾经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但她没有放弃。
她也不会放弃。
她撑好伞，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但她知道，雨总会停的。
就像那些黑暗的日子，也总会过去的。
三生落点：悲剧的重演——每一个出走的少年背后，都有一个破碎的家庭和一颗绝望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