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陆骁别院。
“刚才说的事,你有几成把握?”
陆骁难得用这种有些不确定的语气说话。
他刚才收到了一个消息。
往北地运粮的队伍,在走那条七年都没有走过的运道时,不出意外地遭遇了在那里盘桓已久的雁南山山匪。
运粮的道路途径雁南山,那地方易守难攻,从几百年前起就时常有山匪聚集,势大势小全看当时朝廷的剿匪力度。
早年朝廷走这条路往北地运粮运钱的时候,北地的将领会往当地官府托人托关系,剿匪的事当地官员多少还努力一二,山匪也算聪明,很少打劫官粮。
只是,自打改道后,雁南山的山匪已经多年未剿了。
此次重走这条路,陆骁本是想趁着北狄那边战败后休养生息的这段时间,把这批山匪敲打敲打,让他们往回缩缩。
没想到……
吏部尚书儿子那个草包,穿得闲散富贵,一路游山玩水似的招摇过市。
山匪一看:好嘛!这肯定是哪家富商家的儿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敢走雁南山的道,定要让他瞧瞧厉害!
压箱底的东西都掏了出来,绊马索,滚木礌石,弓箭弓弩等等齐上阵。
“啪”地一下,就把人给抓回去山寨了。
当地知府听说刚刚上任的北地督军被山匪抓了,登时傻了眼。他明年就要告老还乡了,这种级别的官员,怎么能在他的地头上出这种事!
北地督军!二品官啊!
老知府一把岁数了,求爷爷告奶奶,这才凑了一批官兵,把雁南山围了。
山匪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错捉了朝廷命官,有心放人,却是为时已晚。
整个雁南山被围得死死的,插翅难飞。
山匪头目眼看着到了穷途末路,只能缴械投降。
而如果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是真的……
那如今的这一批山匪,好像是秦王养的私兵。
他们投降得这么快,其中恐怕还有很大缘由,是怕真硬碰硬打起来暴露秦王。
“九成吧。”
沈溪嘴角抽了抽,答道。
沈溪这个做情报的人说出来的九成,那和确保如此也没多大差别了。
那批山匪真是秦王的人。
大水冲进龙王庙,拽着龙王的尾巴往外面拉。
世上竟会有这种事。
陆骁沉默了。
片刻后,他突然道:“你上次说,督军的事,陛下或许另有什么想法?……你是觉得他早有猜测?”
“你是觉得,陛下特地选孙博远的儿子当北地督军,是想借着镇北军的名义试探和削弱秦王和孙家?”
陆骁轻声问询。
沈溪:“?”
沈溪猛猛摇头,一副要把头甩出去的架势。
他没有,他不是这个意思!
谁能想到后面是这种发展啊!
什么借着镇北军的名义,这不就是说苏景明利用陆骁吗?
而且,苏景明完全没和陆骁提前商量。
往好了想,这是君臣二人配合默契。往坏了想,这就是苏景明在把陆骁也当成其中一环在制衡。从前的苏景明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是完全站在陆骁这边的,如今这样,倒是有点像觉得陆骁不够合适,要换个……
沈溪觉得自己的想法危险极了。
他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
他可完全没这种意思啊!绝对不是他说的!
陆骁却是垂下眼眸,不再理会他。
热茶氤氲,雾气遮挡了陆骁那双黑眸中的情绪。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声音有些凉:“驱狼吞虎,纵横之计,帝王权术。”
“如今倒是……有本事了。”
沈溪激灵灵地抖了一下,产生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陆清晏他,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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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日里,苏景明坐立难安。
陆骁的忠诚度涨了两点。
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但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就好像鬼已经趴到人的背上舔人的耳垂了,人还裹着被子试图往大门上贴符咒一样!
苏景明这边的信息总是要迟缓一点,所以他竭力观察了今日接触的所有朝臣,却没能从他们身上找到半分端倪。
啊啊啊,到底是为什么啊!
苏景明在脑海中抓狂。
系统干干巴巴地安慰他:“宿主你不要着急,虽然忠诚度涨回98%了,虽然你的假期也因此失效了,虽然你得立刻着手降低忠诚度了,但是你先别急……”
苏景明:“……”
请问,戳心窝子的话说完了吗,安慰的话在哪里?
不过,他很快就知晓答案了。
早朝上,兵部尚书出列,奏报了雁南山山匪一事。
“陛下,臣昨夜收到了雁南府知府的加急公文。新任北地督军孙大人行至雁南山时,被当地山匪误认为是富商子弟而劫持上山。幸而孙大人临危不惧,与山匪陈明利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匪首感念朝廷威德,开寨请降。
陛下,该如何处置这批山匪?”
兵部尚书说得大义凛然,甚至于给一向不和的吏部尚书的儿子说了好话。只是,说的过程中,兵部尚书的嘴角总是忍不住抽搐,时不时去瞥吏部尚书的脸色。
他是晋王的人,昨夜又被叫去熬了个通宵。
但这次他一点都不困。
这次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人竟然能倒霉成吏部尚书的这个样子!如果不是今日还要上早朝,他甚至想要痛饮庆祝。
看孙博远那脸色!
诶呦好青,诶呦好红,诶呦好黑啊!
自家的草包儿子把自家殿下的布局给搅和啦!
吏部尚书大约也感受到了兵部尚书的视线。
只是,他现在没有任何精力用在兵部尚书的身上。
他苦着一张脸,正在想对策。
昨夜,他被秦王叫去,兜头就挨了一顿痛骂,才知道竟是发生了这种大事。
秦王在雁南山养山匪这种隐秘的事情,从前也没同他说过,他怎么能知道?
但如今出了事,秦王把怒火撒到他身上,他也没法辩驳。
毕竟是他儿子惹的祸!
孙博远只能祈祷秦王看在他母后的面子上,不要同他儿子计较。否则,或许秦王眼下不会做什么,但等有朝一日荣登大宝,不再仰仗母家的势力,秦王会不会生出什么其他的想法呢?
但他姓孙。
如果晋王上位,更是不会放过他们孙家了。
竟是左右为难!
看吏部尚书那么愁眉苦脸,兵部尚书忍笑忍得难受,肩膀都止不住颤抖。
爽啊!爽死了啊!
如果谁家的政敌像他家的政敌这么倒霉,也都会像他这样乐得合不拢嘴的!
果然,晋王殿下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嗅觉。
庆功宴后,殿下就让他们收敛一二,说新帝绝非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他们得小心应对。
当时,他们这些人还将信将疑,只是本着对晋王殿下的尊重和信任,收敛了一二。
谁曾想,苏景明竟是能布下这种局!
果然,苏景明之前那是憋着坏呢。秦王那边这么高调,正好挨了一刀!
兵部尚书心中直乐。
孙博远老小子,下次记得跟个聪明主子啊。
可别再让人看笑话了!
想到这,兵部尚书偷偷抬眼去窥苏景明的脸色。
只见龙椅上的新帝神色平静,眉心甚至微微蹙着。
兵部尚书一愣。
如此彻底的胜利,新帝居然没有喜形于色。
他家殿下便是这般,无论发生什么,脸上永远带着浅浅的笑意。
成大事者,理应如此。
兵部尚书当年选择接受晋王的招揽,便是因着这一点。
比起秦王,晋王更像是一位君王。
只是……
苏景明竟也有这等心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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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明听着兵部尚书的话,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叫,他派去的草包因为太招摇,被山匪看中了,捉进山寨里,所以,山匪投降了?
啊?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这也行吗?
陆骁那忠诚度会涨,该不会是因为他派出去了人,最后倒逼当地官府彻底清剿了运粮途中的山匪,所以又觉得他有用了吧?
苏景明发觉,大殿上其他朝臣看他的眼神,好像也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不会吧,不会吧!
苏景明觉得自己冤枉极了。
你们看看这合理吗,他又不是能掐会算的!哪里能有这种本事啊!
能不能不要什么功劳都往他身上套啊!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只是,不论他如何在心中呐喊,都没人能听见。
忠诚度一动不动地停在了98%。
与最初的数值一模一样。
今日早朝,朝臣对他的态度都比往日恭敬了些。
见苏景明似乎兴致不高,众臣便都尽量精简了自己的奏报。
不久后,苏景明木着一张脸,带着一股巨大的忧愁,结束了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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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苏景明登基这么长时间,第一次看不进奏折了。
系统充分考虑了他的心情,把警告的声音调小了很多,在他耳边像个蚊子似的轻声嗡嗡着:“警告!警告!目标人物忠诚度过高!请尽快降低!”
“警告!警告!目标人物忠诚度过高!请尽快降低!”
苏景明重重吐出一口气。
真是谢谢这贴心了啊!
他突然把笔一扔,站起身来:“冯安,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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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一趟陈家。”
他不能再用这种不轻不重的手段了,忠诚度根本就降不下去!
系统那边通知他,因为忠诚度回到了最初的98%,他的缓期提前中断了,必须立刻降低忠诚度。
他还没布置好,那就只能是兵行险着了。
在那之前,他得去一趟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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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
陈淮安下值回到府中,被管事告知,有他的友人来家中寻他。
陈淮安有些疑惑。
他的友人知晓他喜欢清净,极少不打招呼来他家中。
许是出了事?
这么想着,陈淮安加快了脚步。
待他走到会客厅,见到厅中之人时,整个人都惊了一下。他忙让管事回避开来,等人都走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行礼:“陛下。”
苏景明转过身来,笑道:“陈卿,快免礼。”
陈淮安站起身来,疑道:“今日还没到日子,可是玉遥殿下想臣与舍妹入宫陪伴了?”
苏景明指了指窗外:“这月十五是中秋,陈卿也要与家人团聚,便提前一些吧。”
陈淮安见苏景明并无急事,也放松下来,笑道:“这等小事,陛下差人说一声就好了,怎地亲自来了?”
谁知,苏景明闻言,缓缓收了笑意。
陈淮安察觉到气氛不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
他听到苏景明轻声道:“博明,我今日来此,是有一事,想要托付给你。”
托孤一般的语气。
陈淮安愣住。
苏景明微微侧身。
冯安立刻奉上了一张金黄色的卷轴。
“这是一道圣旨,封玉遥为大魏长公主的圣旨。”
苏景明将那圣旨拿在手中,浅笑着递给陈淮安:“我不知若是我不在了,这大魏将是何种境况,也不知我为她留的这公主之位,于她而言又是好是坏,因此,博明,此事我托付给你了。”
“她是你的友人,也是你的学生。”
“若是有朝一日……请你为她选择一条最安稳的道路。”
虽然他有九成的把握,无论发生什么,陆骁应当都不会牵连他的亲人。
但凡事总有万一。
他不能把这种事押注在他对陆骁的了解上。
更何况,他也未必就真的那么了解陆骁,不是吗?
“陛下,何事至于如此啊。”陈淮安讷讷。
苏景明摇头:“我本就不是长命之人,为她寻一退路罢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卷轴。
“博明?”
陈淮安怔怔地看着苏景明,半晌,他接过圣旨,郑重跪地行了个大礼:“陛下放心,臣以性命起誓,无论发生何事,臣必定竭尽全力,保玉遥殿下周全。”
空气静了半晌。
苏景明将他扶起来,笑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未雨绸缪一下?你干什么这么紧张,又不一定会有事。”
陈淮安配合着勉力扬了下嘴角。
苏景明心中叹气。
完了,给人吓到了。
他真的就只是未雨绸缪一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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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中,沈溪悄悄窥着陆骁的神情。
陆骁也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突然说要来一趟陈家,亲自见一见陈淮安。
沈溪像是牙疼那样咧了咧嘴。
他陆骁堂堂镇北王,想去哪就能去哪,就算不提前递帖,又有谁能将他拒之门外呢?
他生怕这是他之前那句“陛下另有想法”引发的余波,连忙自告奋勇地跟来了。
然而,到了地方,要下车的时候,陆骁突然不动了。
他那双黑眸定定地望向车外。
沈溪疑惑地凑到窗前,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你怎么不动了?不是要去陈家坐坐,见一见陈淮安吗?怎么,看见什么了?”
顺着陆骁的视线,沈溪看见有人从陈家侧门出来,向一辆马车走去。
那人戴着一顶洁白的帷帽,但即便是薄纱笼罩了面容,也依旧能感受到那人周身带着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高贵气质。
看着就绝非寻常人。
而且,从那人身上,沈溪觉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沈溪拧眉思索半晌,突然瞪大了眼睛:“那不会……不会是陛下吧,陛下也来……”
还没等他说完,侧门又开了一条小缝。
一名小厮打扮的少女趴在缝隙处左右张望,见四周没人注意,“嗖”地一下从门缝里钻出来,也上了那辆马车。
沈溪噎住了。
他突然想起之前调查陈家的时候,资料上写的内容。
陛下时常召陈家兄妹入宫。
半晌,沈溪干干巴巴接道:“……来,来接姑娘啊。”
陆骁没说话。
只是,车内不知道哪个部件坏了,“咔嚓”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