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兵工厂分厂。
说是工厂,其实就是几间用石头和夯土搭起来的大棚子,屋顶盖着瓦片,但有不少已经碎了,用油布和稻草补着。里面摆着几台老旧的机床,有的还在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一个老人在咳嗽;有的已经趴窝,上面长了一层锈,看上去像是死了很久。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混着煤烟的呛人气息,吸一口嗓子就发辣。
林叙和陈墨跟着一个矮胖的工头走进车间。工头叫老孙,在这里干了十几年,手上的茧子比脚上的还厚,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工作服,袖口磨得只剩半截,脚上是一双破了洞的布鞋。
"你们就是周教授派来的?"老孙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里带着怀疑。他大概在想:这么年轻,能干什么?
"孙师傅,"林叙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我们知道条件有限。但我们想看看现有的工事材料是什么样的,也许能改进。"
老孙叹了口气,把他们带到墙角。那里堆着几块夯土板,是用来加固防御工事的。每块大约半米见方,十厘米厚,表面粗糙,有的已经开裂了。林叙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土板的表面——指甲轻易就抠进去了一层,土质疏松,夹杂着稻草的碎屑。他又敲了敲,听声音——沉闷、松散,像是敲在一块干透的泥巴上。
"黏土比例太高,"他说,"没有加骨料,干透以后一炸就碎。稻草加得也不均匀,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受力不均。"
"谁说不是呢。"老孙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没点,就叼在嘴里过过瘾——烟叶早就断供了,这根烟他叼了三天了,"之前的配方是老匠人传下来的,黏土加稻草,夯实了就用。以前打打土匪够用了,但狄戎的炮太猛了,一炮下来,工事跟纸糊的一样。上个月送了一批到前线,一个连的弟兄躲在工事后面,一发炮弹过来,工事塌了……"
他没说下去,但嘴角抽了一下。
陈墨已经在翻旁边的材料清单了。清单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字迹模糊,有些地方被水渍浸得看不清了。他一边看一边皱眉:"没有水泥,没有钢筋,连石灰都缺……"
"石灰上个月还有一点,"老孙说,"后来路断了,运不进来。那条路是走水运的,船被炸沉了两艘,剩下的不敢走了。"
林叙和陈墨对视一眼。没有水泥,没有钢筋,没有石灰——现代土木工程最基本的三样东西,一样都没有。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几乎从零开始的局面。
"但是,"林叙站起来,环顾四周。他的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搜寻什么。角落里堆着竹子、木头、稻草,还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这里有什么?"
老孙愣了愣:"你要啥?"
"我是说,这片土地上有什么。"
老孙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土。石头。竹子——山上多得是。木头。稻草。还有……"他看了看角落里一堆黑乎乎的东西,走过去踢了一脚,"桐油。前年攒下来的,本来准备刷船用的,一直没用上。还有不少。"
林叙的眼睛亮了。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铅笔在泥地上划出清晰的线条。"传统的夯土工事,最大的问题是抗冲击性差。黏土干了以后脆,一受力就开裂。冲击波一来,整块碎裂。但如果我们在里面加入竹筋——"
"竹子?"老孙瞪大眼睛。
"对,竹子。"林叙画了一个剖面图——夯土层的中间夹着竹编网格。"竹子的抗拉强度很高,有些品种甚至能达到普通钢材的三分之一。我们把竹子劈成条,编成网,夹在夯土层中间。就像混凝土里的钢筋一样。冲击力来的时候,竹筋能把力量分散开,不至于整块碎裂。"
陈墨立刻接上了。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化学博士对材料的理化性质有一种本能的敏感。"而且,如果我们在夯土里加入一定比例的熟石灰和桐油,可以大幅提高防水性和整体强度。桐油在传统建筑里本来就用来防水,但没有人想过把它加到夯土里。桐油是疏水的,它可以在夯土内部形成一层疏水膜,减少水分对黏土的侵蚀。而且桐油固化以后有一定的韧性,可以增加夯土板的整体性。"
"石灰呢?"老孙问,"石灰不是运不进来了吗?"
"石灰可以用贝壳或者石灰石烧制,"陈墨说,"这附近有石灰石吗?"
"有!西山那边有!"老孙一拍大腿,"以前有人烧过,后来打仗了,没人干了。"
"那就行了。我们自己烧。"
老孙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说:"你们说的那些……能行?"
"不知道,"林叙诚实地说,"但不试怎么知道?"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叼了三天的烟,在手指间转了转,又塞了回去。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叙和陈墨都没想到的事——他走到车间角落,搬出了一摞笔记本。
"这是什么?"林叙问。
"以前厂里老师傅们留下的。"老孙翻开一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配方和实验记录,"他们也在琢磨怎么让工事更结实。可惜没琢磨出来。条件太差了,好多东西买不到。"
他把笔记本递给林叙。
"你看看吧。也许有用。"
林叙接过来,翻了翻。那些记录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渍浸得看不清了。但他越看越惊讶——这些老师傅虽然没受过正规的材料学训练,但他们对当地材料的了解远比书本上写的深入。他们知道哪种黏土烧出来最硬,哪种竹子劈开后韧性最好,哪种桐油固化以后最防水。
"这些东西太有价值了,"林叙说,"我们可以把他们的经验和我们的理论结合起来。"
"那就结合。"老孙说,"反正都是为了让工事更结实。"
老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他看了看那两个年轻人——一个画着草图,一个已经在纸上列配方了——忽然一拍大腿:"行!干!反正也没啥好损失的!大不了多浪费几担土!"
他冲里面喊了一嗓子:"小赵!把竹仓库打开!再叫几个人来搬桐油!西山那边的石灰石,明天找人拉一批回来!"
林叙和陈墨就这样开始了他们的工作。没有精密仪器,没有标准化流程,甚至连一张像样的实验台都没有。他们在一块石板上做配比实验,用手感受土的干湿——"这个太干了,再加两瓢水",用眼睛判断混合物的均匀度——"桐油加多了,颜色太深",用嘴巴尝土壤的酸碱度——"碱性不够,石灰再加一些"。
老孙在旁边看着,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佩服。他干了十几年的活,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样做事——用手当仪器,用嘴当试剂,用脑子当计算机。
与此同时,城西临时医院。
说是医院,其实就是一间大庙。正殿的佛像早就不知道搬哪去了——也许是被人砸了当石头用了,也许是被搬去修工事去了。佛像原来的位置上铺满了稻草,一层叠一层,上面躺着大大小小的伤员。有的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有的直接拿布条扎着伤口,布条是撕下来的衣服袖子;有的在发烧说胡话,嘴里喊着"娘"或者"连长"或者一些听不清的话;有的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让人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
温念念不敢想。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不,不是消毒水,是烈酒和草药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那是伤口化脓的味道,温念念在急诊实习的时候闻到过一次,到现在还能在噩梦里闻到。
一个穿灰色大褂的中年女人走过来,脸上带着疲惫的黑眼圈,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大褂的下摆沾着血迹。她是这里的负责人,姓孟,大家都叫她孟姐。她在这里已经三个月了,三个月没回过家——家在城东,已经被炸成了一片废墟。
"新来的?"孟姐看了看温念念和苏晚,目光干练,"会什么?"
"我会外科手术和急救。"温念念说。
"会缝合?"
"会。"
"好,那边有个战士腿上中了弹片,已经化脓了,你给处理一下。"孟姐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士兵。
温念念快步走过去。那个士兵大概十八九岁,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腿上的伤口已经化脓了——弹片还留在肉里,伤口周围红肿发亮,散发着恶臭。他看到温念念过来,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特别扎眼。
"护士姐姐,我这腿……还能保住吧?"
温念念蹲下来检查伤口。没有麻醉——麻醉药品早就用完了;没有手术室——这只是一间庙;没有抗生素——奎宁都断供了,抗生素更是想都不要想。她只有一把煮沸过的刀——煮沸的时间不够长,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几卷不知道洗了多少遍的纱布,纱布已经发灰了,但好歹是干净的;还有一瓶度数不够高的烈酒,大概三十几度,远达不到医用消毒的标准。
她深吸一口气。
"能保住。"她说,声音稳定而温和。她不能告诉他实话。她没有条件告诉他实话。
她开始手术。刀尖探入伤口的时候,那个战士咬住了一条皮带,额头上青筋暴起,但硬是一声没吭。温念念的手很稳——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稳。她用刀尖小心地探出弹片,用镊子夹住,一点一点地拔出来。弹片有拇指甲大小,带着暗红色的血和黄色的脓液。
"好了,"她说,"弹片取出来了。"
然后她用烈酒冲洗伤口——酒精浓度不够,但总比不冲好——然后用纱布包扎。整个过程中,那个战士一直咬着皮带,一声没吭。手术结束后,他松开皮带,嘴角流出一道血——他把嘴唇咬破了。
"谢谢护士姐姐。"他说。
温念念站起来,背过身去,偷偷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她转身,走向下一个病人。
苏晚那边已经开始了防疫工作。她在军营里转了一圈,越转脸色越难看。帐篷里的士兵挤在一起,通风极差,地上潮湿肮脏。她看到了典型的疟疾症状——高烧、寒战、出汗;看到了痢疾的症状——腹泻、脱水、虚脱;还有几个疑似伤寒的——持续高热、玫瑰疹、相对缓脉。
在拥挤的军营里,传染病一旦爆发,比敌人的炮火更致命。这不是猜测——历史上每一次大战役,死于疾病的士兵往往比死于战斗的还多。
"需要消毒液,"她对孟姐说,"大量的消毒液。还需要隔离措施——把有症状的人分开安置,不能挤在一起。"
"我们只有酒精,"孟姐摇头,"酒精都不够用。消毒伤口都不够,更别说大面积消毒了。"
苏晚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她是学微生物学的,对消毒方案烂熟于心。84消毒液——需要□□和氢氧化钠;碘伏——需要碘单质和表面活性剂;过氧乙酸——需要过氧化氢和乙酸。这些东西,这里一样都没有。
"有漂白粉吗?"
"没有。"
"有高锰酸钾?"
"那是什么?"
苏晚深吸一口气。冷静。冷静下来。她是科学家,科学家在有限的条件下也能找到办法。教科书上没有教过"如何在1930年代的战地条件下自制消毒液",但基本原理是通用的。
"有石灰吗?生石灰?"
"有,山里烧的。还有不少。"
"有草木灰?"
"多得是。烧柴剩下的,到处都是。"
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石灰和草木灰——这是她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见过的东西。外婆用石灰水刷墙,用草木灰洗碗。那些最朴素的生活智慧,也许就是此刻唯一的出路。
"石灰加水变成熟石灰,熟石灰的上清液就是石灰水,呈强碱性,有消毒作用。草木灰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钾,也呈碱性。如果我用石灰水和草木灰水配制消毒液……"
她一边想一边说,温念念在旁边听着,忽然抓住她的手:"对!石灰水可以杀灭大部分肠道致病菌!虽然不如现代的含氯消毒液,但在没有条件的情况下,这是最可行的方案!我在外科实习的时候,看过文献,十九世纪的医院就用石灰水消毒,效果虽然有限,但在极端条件下是唯一的选择!"
"但我需要确认配比,"苏晚说,"浓度太低没用,太高会灼伤皮肤。我得做实验。"
"我去找材料。"温念念转身就跑。
她们就这样开始了。没有实验室——祠堂后面的一间杂物房被清理干净,勉强充当;没有精密天平——苏晚用竹筒做量杯,在竹筒壁上用刀刻了刻度;没有搅拌棒——用筷子代替;没有蒸馏水——用煮沸后冷却的雨水。她用最原始的方法——观察细菌在不同浓度石灰水培养基中的生长情况——来摸索最佳配比。
她把石灰水和草木灰水按照不同的比例混合,然后用干净的棉布条浸泡在混合液中,敷在已经感染的伤口上,观察效果。
这需要时间。而她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通讯总站设在城中心一座半塌的祠堂里。
张驰走进去的时候,被里面的景象震住了。十几台老式电报机摆成一排,滴滴答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奇怪的交响乐。墙上挂满了密码本和地图,有的地图已经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红蓝铅笔的线条交错在一起。地上散落着电报纸,有的写了一半就扔了,有的被揉成一团。十几个通讯兵在忙碌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的疲惫——那是长期高度集中注意力之后的疲惫。
"新来的电报员?"一个瘦高个儿走过来,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他是通讯站的负责人,姓方,人称方站长。
"报告,我是新调来的。"张驰立正敬礼——动作倒是标准。他在现代虽然是个博士,但大学时参加过军训, basic training 的基本功还在。
方站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会发报?"
"会。"张驰说。他确实会——在现代社会,他的专业虽然是计算机科学,但他是无线电爱好者,大学时在业余无线电俱乐部玩过老式电报。手指在电报键上的感觉他至今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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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滴、答、滴滴、答答。没想到这技能居然在这用上了。
"那好,你坐三号位。今天有批急电要发。"
张驰坐到三号位上,手指搭上电报键。键是铜质的,已经被磨得发亮,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汗渍。旁边的通讯兵递过来一份电文,他扫了一眼——是一套三位数的密码编码系统,每个字对应一个三位数字,再转换成电报信号。
他看了看密码本,又看了看编码规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的职业本能被触动了——这是一个计算机博士面对信息安全问题时的本能反应。
"方站长,"他举手提问,"这个密码……是固定的映射表?"
"对,每个字对应一个固定数码。怎么了?"
"那……如果敌人缴获了密码本,不就全破了?所有电报都不设防了。"
方站长苦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奈:"你以为我不知道?但上面就这么规定的。密码本每个月换一次,但换的频率不够。而且——"他压低声音,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外人,"我怀疑有内鬼。上个月的密码,狄戎好像提前就知道了。我们的一次夜袭行动,还没出发就被伏击了。三十多个弟兄,回来不到十个。"
张驰的心沉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密码本,脑子里飞速运转。固定映射表——这是最原始的密码形式,在密码学上叫做"单表替换"。这种密码在计算机科学诞生之前就已经被淘汰了,因为它的弱点太明显:频率分析就能破译。
他虽然没有办法在这里搞出一套AES加密来——那需要计算机,需要数学,需要这个时代不具备的一切——但他可以做一些基本的改进。
"方站长,"他说,"如果我把编码规则改成动态的——每个字的编码不是固定的,而是根据位置和前后文变化呢?"
方站长愣了一下:"说人话。"
"举个例子,'进'这个字,第一次出现的时候编码是347,第二次出现的时候就不是347了,而是根据某种规则变成另一个数。这样就算敌人拿到了密码本,也只能破译第一遍,第二遍就看不懂了。"
方站长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五年,一直在跟密码安全做斗争。他知道现有的密码系统有致命的缺陷,但没有人能提出解决方案。直到此刻。
"你能做到?"
"给我一天时间。"张驰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认真。没有了平时插科打诨的影子,只有一个计算机博士面对最原始的信息安全问题时,那种纯粹的、职业性的专注。
梁栋被编入工程队的时候,队里正在修一座桥。
说是桥,其实就是一座简易的木桥,横跨在一条水流湍急的河上。河不宽,大约三十米,但水流极快,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树枝,发出哗哗的响声。这座桥是连接后方和前线的唯一通道——附近五十里内没有别的渡口。物资、人员、弹药、伤员都要从这里过。但三天前,狄戎的飞机把它炸了。
"三天了,"工程队的队长——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巴的长疤——站在河边,指着对岸说,"物资全堆在对岸运不过来。前线的弹药撑不了几天了。"
梁栋看了看河面。河水浑浊,翻滚着泥沙。河里还有被炸毁的桥桩残骸,歪歪斜斜地戳在水面上,像是一排残缺的牙齿。
"原来的桥是什么样的?"他问。
"木桥。六根木桩支撑,上面铺木板。用了不到半年就炸了。"
"太简单了,"梁栋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河水的流速——水温冰冷,刺得手指发疼。他又看了看两岸的地形,用脚踩了踩河岸的土壤——砂质土,不够坚实,但下层应该是黏土。
"木桩太细,基础太浅,而且固定方式不对。直接插进河床里,水流一冲就晃。就算我重新修一座一模一样的,下次还会被炸。"
"那你说怎么办?"
梁栋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周围的材料——竹子、石头、木头、绳索。没有钢材,没有水泥,没有起重机。连一颗像样的铁钉都找不到。
"我可以用石笼做基础,"他慢慢说,大脑在飞速运转——大学三年的土木工程课程,结构力学、土力学、桥梁工程,所有的知识在这一刻都被调动了起来,"把石头装进竹笼里,沉到河底做桥墩。竹笼的柔性好,不容易被水流冲散——因为它是柔性结构,可以适应河床的变形。而且石笼之间可以互相连接,形成一个整体。桥面用木板和竹排双层结构,上面走人走车,下面是竹排的缓冲层。就算上面一层被炸了,下面一层还能撑住。"
队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这个年轻人说的话他大部分听不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个人在思考。
"你以前干过?"
"学过。"梁栋说。他没有说他是土木工程研三的学生,没有说他曾经在明亮的教室里用有限元分析软件模拟桥梁受力,没有说他的导师是国内桥梁工程的权威。那些在这里都没有意义。在这里,他只有自己的双手和脑子里的知识。
"开始吧。"队长说。
梁栋深吸一口气,脱掉上衣,跳进了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水没到他的腰,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让他几乎站不稳。他咬着牙,在河底摸索着安放第一个竹笼。石头很重——每块都有二三十斤——水流很急,竹笼刚放下去就被冲歪了。他不得不一次次扶正、加固,用绳子把竹笼绑在预先打入河床的木桩上。
岸上的人看着他,有几个想下来帮忙,被他拦住了。
"你们在上面搬石头!我来下面放!上面的水浅,下面的水深,你们下来不安全!"
他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在水里泡了整整一个下午。等他爬上岸的时候,嘴唇发紫,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双手被竹条划了好几道口子,有一条小腿被水下的碎石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混着河水往下淌。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基础打好了,"他对队长说,声音有些发抖,但很清晰,"三个桥墩的位置都定好了。明天开始架桥面。"
队长递给他一碗姜汤,看着他一口灌下去,叹了口气:"你们这些读书人……"
"不是读书人,"梁栋擦了擦嘴,姜汤的辣味在喉咙里烧着,"是修桥的。"
就这样,六个人分头扎进了各自的战场。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说"太难了"。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说"我做不到"。
因为他们在路上看到了太多——那些饿着肚子的孩子,那些流着血的伤兵,那些在废墟里翻找家当的老人,那些把最后一碗粥端给别人的老太太。
这些人没有什么高深的知识,没有什么留洋学历,但他们在这片土地上顽强地活着,用尽全力。
他们能做的,仅仅是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在这个特定的时空里,尽一份力。
一份微小但真实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