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没有下雪。
林景清来了点精神,能够坐起来了,他攒着那丝残存气力,勉强撑起上半身。桌案上逐日记录时日的本子被他翻了又翻,指尖一遍遍摩挲纸页,最后慢慢放下。
他扶着桌沿,一寸寸挪着脚步,极慢地推开门。
料峭寒风扑面而来,冻的人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他就在这风里慢慢走向院里的躺椅上。轻轻扫过上面的残留的薄雪,他费力躺了上去。
躺椅轻轻一晃,碾压着厚雪,发出老旧的吱呀声。
闭目休憩片刻,半生忘事缓缓从脑海中流淌,三十余年光阴,林景清肆意潇洒,从不勉强自己,心之所向,便全力奔赴,他应当无憾了。
他应当是无憾了。
摇椅缓缓摇,昏沉见,思绪也不免开始飘向虚无的往生之事。
下辈子,下辈子……
若是真有轮回转世呢?
还能与思念之人再相见吗。
叮铃,叮铃。
耳畔忽然晃过一串细碎清脆的铃音,林景清竭力睁开眼,院中空空,只余枯枝随风飘荡,不过一场妄想,眼底好不容易聚起的一点微光,一寸寸黯淡下去,连长睫垂落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病秧子!”
林景清半阖的眼皮骤然掀起,待看清那道满身尘土,跌跌撞撞跑过来的身影,他唇角不受控制的漾开一丝极其浅淡的笑意。
上天待他总算也还是不薄。
黑龙踉跄着扑到林景清身边,他能看出,这个炼气期的修士命数已尽,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拼了最后一口气,执念不解,心有不甘,硬生生拖着最后一步黄泉路不肯踏进去。
他茫然地看着林景清,手里那拼了命拿来的尸傀丹还沾着已然干涸的龙血,他木木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
“你回来了。”
林景清脸上的笑意那么淡,转瞬便散在冷风中,目光扫过他破损的衣袍时微微凝住。身上叮叮当当的佩饰不见了大半,剩余的都残缺地挂在腰上,那条出门时闪闪发光的小龙如今难掩狼狈。
“小乖,疼吗。”
痛处如藤蔓般攥紧了他的心脏,林景清痛恨自己的无能,他躺在这里,徒劳的看着。
他不想来生了,若死后能化鬼,他要做最厉的那只,任何伤害小乖的人都会受到最可怖的报复。
枯瘦冰凉的手颤巍伸出去,覆在黑龙胸口前,可因灵力低微,无法运行愈伤法阵,甚至因为濒死,身体冰凉,连最后一点温度都没办法度过去。
“我拿到了啊,”黑龙还是很茫然,他不理解,只觉得心口像是豁了一个大洞,冰冷的风雪往里不停地灌着,把他的四肢都冻的僵硬,眼珠转动都变得费力,天生水属性,变异冰灵根,出生就在极北严寒之地的黑龙,居然也有一天会畏惧寒冷。
那种冷无视龙族坚硬鳞甲,像是由心脏始,慢慢冻住全身血液,让人呼出的气都十分冷冽。
黑龙无神地呢喃着,“为什么不等我,怎么不等我呢。”
林景清擦掉黑龙的眼泪,“别哭。”
他以强弩之末的身躯硬撑着等了两月多,所幸上天怜他。
哭?
黑龙有些迟钝地想:他哭了吗?他不是从来不会哭吗?龙哪有眼泪呢。
“我找到能让你活着的办法,你起来。”
林景清声音很轻,黑龙得离得很近才能听清那风一吹就散了的话,“小乖,你这样,我不放心。”
“不放心就别死啊,你不是说过……”
黑龙嘴唇颤抖,现在林景清的样子,他多看一眼都感到害怕,瘦骨嶙峋,生机近无,“你不是说,不会离开我吗?”
林景清扯出一个笑容来,他的脸色已经很苍白了,跟院里的冰雪几乎成一个颜色。
“我可是……不守信用的。”
大颗大颗的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风雪落在黑龙的脊背上,顷刻间便被染红,林景清帮他轻轻拍了拍,可气力有限,根本拍不干净。
林景清慢慢有些难受。
他知道黑龙如今的样子,都是为了他,他是个无法修炼的凡人,拖累了黑龙十年。
“别哭,小乖,”他的声音越来越断续,“我会一直在你身旁,若有一日,你想我了,就来看看我,我听得到你说话。”
“不,”黑龙又急又痛,怒意翻涌,“我绝不会去看你,我会忘了你。本王,本王可是真龙,你只是个凡人,是个废物,你不能修炼,你不能修炼……”
好像有一团火闷在心里,烧的黑龙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指尖发麻,还未愈合的伤口此时千疮百孔地痛了起来,像是有无数柄尖刀正在剜他的肉,放他的血。
怎么这么痛?
怎么这么痛!
他明明找到了办法。
他明明都拿到尸傀丹了。
就差七日。
为什么不等等他。
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只是七日而已啊!
他是龙,是这世上最后一条龙,他本事通天,神通广大,翻山倒海无所不能,可为什么连一个凡人都救不了?
林景清听了他的话,眸子里的光好像暗了一些,裹着浓郁到化不开的不舍,恨不得能再多看一眼,将他的模样牢牢记着,带到棺材里,带到下辈子去。
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视线慢慢涣散,失焦,眼前的人影开始层层叠叠,变得模糊不清,像是在昭示他,不论是下黄泉还是走轮回,他都记不住眼前的人。
“这样,也好。小乖,那就……”他的叹息声碎在风中,“把我忘了吧。”
“不行,”黑龙猛地扑上去,“别走,林景清,本王不许你死,你敢死,本王一定屠了紫阳派满门,再把你师父的坟挖出来,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吗!”
他伏在林景清身上,哭的嘶哑破碎,自诩凌驾众人的真龙,此刻只剩下无助的绝望,“我要怎么做,我该怎么办。”
慌乱之中,他忽然想到什么,整个人化作龙身,本体缩小数倍,将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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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的尾巴送到他手边,“你看我,你看我。”
林景清看不真切,只伸手颤抖着,虚弱的摸着黑龙的鳞片,“我们小乖,生来就这般威风。”
他嘴角忽然涌出鲜血,黑龙慌张地帮他擦去,可是越擦越多,越来越多,滴滴染红衣衫,浸透冷雪。
胸腔内的气息彻底乱了,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撕裂的痛处,林景清用尽最后执念,气若游丝,“小乖,能否……能否唤我一声夫君。”
黑龙满目都是赤红,连牙齿都在战栗,他几乎已经听不清声音了,“什么,什么夫君?”
林景清没有力气再应答,他费力睁着眼睛,近乎贪婪地凝视着黑龙。
这条心思单纯的龙,若是日后惹出什么祸事,修真界会放过他吗?
日后没了自己,会更快活吗?
他放心不下。
可这世间,相聚别离自有时,十年相知,满腹遗憾。
所有一切,渐渐归于沉寂。
万般牵扯,随着最后一缕呼吸,彻底断裂崩塌。
破旧小院里,若是能有人路过,便能够看见枯树下有一条长龙一圈圈地盘缩在地,如同筑起一座永不松动的屏障,而最中间的,是一个早已死去多人的凡人。
过去,他总是嫌林景清体温太烫,如今对方就在他怀里一点点冷下去了,比雪还凉,比冰还冷。
沉寂许久的天空,再度飘起细密落雪,就像他刚破壳而出的那一年。
他讨厌雪。
鹅毛般层层堆积的雪很快便将这条龙尽数掩埋。黑龙一动不动,似乎就想要这样跟人一同埋在这片冰雪中,再不见天日。
就这样埋起来吧,把他跟林景清一起埋起来。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也已经死了一遭。
但黑龙从没想过死,他是最惜命的妖。
从见到林景清的第一眼,他就开始想弄死对方,往后十年,他已在心中做了无数次林景清身死的预演。
他只是不想动,想就这样待着,跟林景清一起,不说话也好,没反应也好,就这样待着吧,死在此处也没关系,没有林景清,他还活着干什么呢。
仙路迢迢,若再无相见之日,那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只要想到林景清这会儿可能会在黄泉路上等他,会同他招手,牵着他往前走,他就觉得死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可他是龙,轻易不会死去,但林景清会腐败,会变的面无全非。
黑龙没有把林景清埋在潭水边,也没有将他埋在土里,而是找了个棺材,此后日复一日,以自己的精纯鲜血浇灌棺身,锁住肉身生机,以保尸体不腐。
他不会跟林景清分开。
他要永远把林景清带在身上,他们从来都是形影不离,往后千秋万载,他死,就与病秧子同埋枯土,他活,就跟病秧子共享天寿。
没了林景清,黑龙便离开紫阳山山脚,打算找灵气浓郁的地方慢慢恢复修为。
只是在动身之前,还有一笔账,必须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