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化了龙，他便轻易不能在修仙者面前变作龙身了，以他现在的修为，别说对上连云珩，就是随便一个金丹元婴的，都能把他重新丢回无定海，或者干脆锁在自己宗门内杀龙取宝。
只是光着身子感观不好，他命令最近的一只野狼去给自己找件衣服来。
他本意其实是能找个蔽体的就行了，瞧着不那么磕碜，没想到这野狼立即发动族群，不过半个时辰就叼来件衣服。
沉在潭水中的黑龙闭着眼，墨发浸了水，漉漉垂落在身前，有几缕贴在肩膀，顺着骨骼静静蜿蜒。
他正在汲取空气中那点可怜灵力，上半身裸露在外，搁在岸上的手臂被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一照，边缘近若透明。
野狼夹着尾巴把衣服放在那，抬眼偷偷去看黑龙。
黑龙手一挥就把衣服拿了过来，只是这衣服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烂多处，再细细一看，总觉得这衣服很是眼熟，黑龙陷入沉思。
他把衣服披到身上，从潭水中出来，衣摆往下哗啦啦地掉水，龙尾在上岸时蜕变为双腿，黑龙踩在岸上，雾霭笼罩着他的身影。
“这是从哪找的，带我过去。”
野狼就领着黑龙七拐八绕到了一个不算矮的山坡底下，草丛荆棘上有一个被扒光了衣服只剩里衣的人，他边上此刻围着几只野兽，再远点的树上还有几只盯着这边的秃鹫。
虽然隔了挺远，但他一下就能看出，那是林景清。
黑龙脸色微变。
他一靠近，其他野兽自然四散开去，黑龙用脚踢了踢林景清，对方毫无动静，于是他蹲下来，看见林景清身上的里衣被撕了好几道，上面沾着土，露出来的手腕脚踝脖子均有擦伤，看上去脏兮兮的。
好在性命无忧，只是昏迷过去。
黑龙抬头，瞧见山坡上有一剖松土，上面蹭着很长一道痕迹，想来是一脚踩空摔下来的。
这病秧子好端端不在家里待着，半夜乱跑什么？
若非他来的早，怕是早都被林子的兽分而食之了。
为了方便，黑龙不怎么温柔地把人拽起来，化成龙身叼着他飞快回到那个破旧屋子里。
屋子还是昨晚的模样半点都没动过，林景清夜里拿着的那些“弑龙”之物在床上东倒西歪，黑龙看了就来气，被他用尾巴全扫了下去，而后对林景清的随后一丝不忍也荡然无存，将他毫不客气地扔到床上。
黑龙变回人身，绕着床走了两圈。
虽说林景清不是个好人，可论结果来说，昨夜的确也算是帮了他，念在这份情上，他倒是可以网开一面。
黑龙把药草咬在牙齿间揉碎后铺在林景清的伤口上，加了龙涎的药草威力惊人，细小的伤口很快就消失了。
又过一会儿，黑龙凑过去嗅了嗅，除了脚崴了，没有发现他身上其他伤口。
那土坡也不算高，脚崴了是脚的事，跟脑子又没什么关系，为何能到现在还昏睡不醒？
不能是在装睡吧。
黑龙神情严肃，片刻后伸手捏住他的鼻子。
林景清闭着眼，神情安定，没有丝毫反应。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地方挂着高高的石头牌匾，上面题了字，是以精粹灵力所著，他怎么也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再想细看时，那几个字竟然反噬回来，他慌忙闭上眼，不再抬头。
这条长阶延伸到很远，他踩上去一节节往前走，好像这条路永没有尽头。
云雾缭绕，林景清似有所感，远远望向一个山头，那里似乎是他的归属。
可不等他过去，一道悠长冷漠的声音便静静传来：“你俗务未尽，即刻退去。”
接着一道无形灵力将他拦腰撞起，这股灵力精纯霸道，甚至比他师傅修为还高，但却没有伤他，只是带着他往深处坠去。
林景清蓦然睁开眼，方才的场景尚在脑海中辗转，心中竟隐隐有些不安。
手臂动了动，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偏过头，床边靠坐着一个人，那人身上居然穿着自己的衣裳，又不好好穿，腰间衣领全是草草搭起来的，稍稍一动就泄了春光。头发散着，头歪着，撞到床木上就不耐烦地偏向另一边，然后又撞。肤色极白，像是没怎么晒过太阳，让他不自觉想到了某条总是在阴凉地里睡觉的蛇。
他看了眼周遭，断定这确实是自己家中。
可他不是从山坡上摔下去了吗？难道是此人救了他？
只这人怎么瞧上去有些怪异？像个……痴儿。
黑龙来回撞着不舒服，他本能睁开一只眼，看见身前的林景清，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刚想继续睡，忽然想起二人现在已是“生死仇人”，于是立即如临大敌的把眼睁大，死死瞪着林景清。
林景清：……
两人沉默地对峙着，谁也没先开口。
“是你，救了我吗？”
少年下巴扬了扬，有些睥睨似的瞧着他。
林景清沉默半晌，道：“多谢你，你……你有家里人吗？或者你可以同我说你家住何方，日后我好上门答谢。”
少年眉头一拧，下唇抿了抿，似是不大高兴。
这样好相貌的人，林景清从未见过，观他模样，反倒像因不谙世事所生的超脱，若非痴儿，倒不如说是山中精怪化形。
“可否告诉我你的名讳？”
少年仍是不答，望着他的目光慢慢竟有些幽怨。
虽觉奇怪，可他还急着要去寻小乖，确实没有功夫同他再多说。
他作了一礼，道，“我还有要事，得先走了，今日多谢你，我家中并无什么值钱物件，若你不嫌弃，日后有什么病痛都可来找我看。”
他动了动腿，钻心的痛涌上来，他霎时间白了脸色，可顿了顿，仍要坚持下床。
少年伸手把他挡住。
在林景清有些愣怔地望过来时，少年忽然扑到他怀里，像蛇一样把他紧紧缠住，在对方的脖颈处嗅来嗅去，像是在思忖从哪里下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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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根本没有认出他来，这多少令龙有些挫败。
感觉到温热的气息在身上游走，林景清吓了一跳，脸色霎时变得通红，竭力想要把人推开，可少年抱的死紧，他竟有些喘不上气来了。
“你做什么？松开！”
他蓦地一僵，少年在他脖子上狠狠下嘴咬了一口，没有狎昵，没有暧昧，纯发泄，咬的特别实。
随即他松开林景清，二人如今是“生死仇敌”，他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给他看。
“病秧子，割我角的事，本王绝不饶你！”
还没来得及生气，这熟悉的声音就像一盆冰水，哩哩啦啦给他浇看个头，好久都没缓过神来。他盯着眼前的少年看，终于能从对方不落凡尘的脸上看出一条黑蛇朝自己张大嘴巴的样子。
“……小乖？”
两人全然不在一个频道上，一个要为自己的角报复，另一个沉浸在黑蛇化人的惊愕中。
昨夜之事如一粒沙，虽不起眼，却藏在他的心里肉里，回回想到都难受得劲，偏又解决不了，只能一股脑把火全撒在林景清身上。
林景清很是新奇地打量他，脸上终于忍不住展露出些许笑意，“是你吗？你化成人形了吗小乖，真好看。”
黑龙根本不吃他这套，“休要同我套近乎，病秧子，本王真是错看了你，想不到你跟那些道貌岸然的所谓正派并无不同，都是觊觎我龙族的卑鄙之徒。”
昨日黑龙跑出去后，林景清找了一夜却始终没影，心中焦急，又没看清黑灯瞎火的路，于是一脚踩空摔下了土堆，正撞上脑袋昏迷过去。如今能再看到他，自然要跟黑龙讲明白，否则以后恐怕真就找不到人了。
“小乖，你误会了，我查过医书，蛇头长角乃是心魔，必须剔除，何况这几日碰你的角，你反应总是很大，你自己都没有发觉吗？”
“我……”
他甚至都没有立即再说自己是龙非蛇，反倒也开始认真思忖自己的角被人碰到底为什么会如此奇怪。
修炼千年，从来没有谁能够近得了他的身，更别说龙角这种地方，林景清是第一个，所以他这样说，黑龙也就不免开始怀疑，是否真的是自己病了。
可龙角就是龙角，就算病了也不能生拔，何况他今天照过水面，自己那双龙角威风凛凛，健康得很。
他有些不悦，却又发现林景清说的话有一定道理，所以硬邦邦开口：“你当真对我没有歹心？”
林景清苦笑，“我只是一个凡人，不求道途不问前路，你是龙还是虫，与我而言又有什么分别。”
这话说的又有点让龙不爽，黑龙自诩全身是宝，可林景清反应如此平淡，可见对真龙毫无敬畏。
这种觊觎他也不行，不觊觎也不行的感觉令黑龙里外不得劲，于是他有些赌气地后退两步，“既如此，我们今后便一拍两散，今日我也算救你一命，我们两清。你若真有些良心，便最好不好说见过我，否则我过不安生，你也不会有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