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比试大会。
天上时不时有影子窜过，是在山外的紫阳派弟子御剑赶回去参加比试的，林景清像往常一样出了门，他今天带了个斗笠，因为日头有点大。
“你怎么不御剑？”
艰难爬到半山腰的林景清坐在石块上，他擦了擦汗，拿出水壶喝了一口，又撒了点在黑龙身上，然后才说，“我不会。”
“为什么，”黑龙不解，“这很简单。”
林景清笑了笑，“师父曾教过我，我学了数月，始终不得要领，便放弃了，人生苦短，何必难为自己。”
缠在他手腕上的黑龙圆圆的眼睛瞬间变成半圆，看上去颇为无语。
“本王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愚笨，本王天生就会腾云驾雾。”
虽然他一口一个本王，但林景清觉得，他或许只是他自己家里的大王，就像他们两个人里，小乖确实是大王的地位。
“小乖好厉害。”
被一个练气期夸了并不值得骄傲，黑龙从鼻子里出了口气，用尾尖点点自己的头。林景清看懂了他的示意，又倒了些水在他头上。
小乖手感特别好，滑滑的，凉凉的，林景清时不时就想要摸一把，但黑龙很烦他，总是张嘴要咬。
休息半晌，林景清重新上路，虽然天不亮就起了，一路上也很少耽搁，可到紫阳派的时候还是迟了许久，里面比试已经开始了。
林景清被守门的修士拦在门外，他拿出自己的帖子，修士却拿着瞧了两眼，又打量着林景清，“原来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林景清。”
“是我，”林景清声音温和，“我可以进去了吗。”
修士从鼻子里出一口气，“去吧。”
紫阳派林景清还算熟悉，七拐八绕地就来到了比试地，前头人满为患，林景清就跟人一起挤在后头，踮着脚去看。
紫阳派的比试大会一是有修炼天赋者选拔外门弟子，二是外门弟子晋升内门，因此十分热闹。
黑龙闻到汗臭和脚臭味，十分不悦地去咬林景清，被林景清隔着衣服按住。但那味道实在难以忍受，只有林景清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还算好闻。
“这位仁兄，你也是来选外门弟子的吗。”
周身嘈杂，林景清一开始没有说话，直到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是对他的斗笠非常好奇。
男子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块饼子，热情邀请林景清共食之，被拒后自己咬了一口，又跟他搭话，“听说要上去测灵根，有灵根的才能留下，我天生大力，五岁就能自己挑水，你说，我是不是得有个土灵根。”
林景清自己是单金灵根，测灵根的时候惊动了整个紫阳派，甚至连万妖宗都派人来问，毕竟单灵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赋，可惜后来修为毫无寸进，久而久之，门派里甚至都没人信了，觉得是林景清哗众取宠。
“要是有个五灵根就好了，这样就能当个洒扫弟子，要是有四灵根，那我一定就能做外门弟子。”
林景清看了他一眼，道，“你的确是四灵根。”
男子一怔，挥了挥手，“借你吉言了仁兄，我名王垚，不知仁兄名讳？”
“我……”
林景清脸色忽然变了变，袖子里的黑龙终于忍受不了臭味，开始顺着他的胳膊往里头钻，滑腻冰凉的触感让他感觉十分怪异，林景清去抓，可黑龙灵活非常，短短一息就已经绕到了他胸口处。
衣领很明显有东西在动，片刻后，黑黑的龙头探出来，在林景清伸手过来时，又迅速缩了回去。
“小乖，”他低声道，“不要闹。”
黑龙的声音闷闷传来，“这里太臭，不要再废话，赶紧走。”
“仁兄？”
林景清僵着身体，用力按住那绕着他皮肤打转的尾巴尖，道：“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所有人都在往里挤，只有他往反方向努力，好不容易出来，月白色的鞋子上已经全是脚印，斗笠也歪了。
黑龙又从他衣领口爬出来换气，“那人修的确是四灵根，不过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景清道：“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吹牛吧。”
林景清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他去了师尊生前的庭院，在进门之前还特意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和鞋子，哪怕那个院子已经荒废。
黑龙挂在树梢上，倒着看林景清挑水，擦桌，拖地。
爬了一天的山就为了跑来干粗活，黑龙唾弃，找了个晒不到太阳的地方窝起来睡觉了。
一个时辰后，有人御剑飞来，身穿紫阳派内门弟子服饰，下巴昂着，用眼角看人。
屋内林景清端着一盆脏水，看也没看地洒了出去，刚好泼他一身。
莫峰怒火中烧，咬牙切齿道，“林景清。”
林景清也是一怔，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问，“你是谁？”
“你装什么，”莫峰给自己施了个净身术，望着林景清的目光是不加掩饰的嫌恶，“林景清，三年过去，莫非你脑子也傻了？”
莫峰是紫阳派重点培养的内门核心弟子，年纪轻轻已经是筑基后期了，修成金丹指日可待。他跟林景清的渊源已深，当年他来到紫阳派，想拜入前掌门门下，可掌门不要他，反而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抱回了林景清。
若林景清当真天赋卓绝便罢了，可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前掌门心盲眼瞎，到死都不愿意多瞧自己一眼。
莫峰一把推开他，林景清退了两步扶住门框才站住，莫峰打量着这个贫瘠的院落，讥讽道，“你师父人都没了，过来打扫有什么用呢。”
他转过身，盯住林景清，“林师弟，今天是紫阳派选内门弟子的大日子，怎么不去？”
“我去了也没用，有你们就够了。”
“那可不能这样说，林师弟你毕竟是前掌门的弟子，宗门大比这种盛事，怎么能不来呢。”
莫峰说着，手心聚起灵力，威胁意味十分明显。
识时务者为俊杰，林景清话音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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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放个盆便来。”
他走到院里因荒废而生的杂乱茂密的树底下，一边放盆一边抬头给黑龙使眼色：安静待在此处，不要乱跑。
黑龙明显不愿意搭理他，趴在树枝上的蛇头动了动，懒散地闭上眼睛。
比试现场难保不会有紫阳派的长老宗主，万一到时候看出小乖是灵兽，凭自己定然是护不住的。
小乖最喜欢趴在树上睡觉从白天睡到晚上，自己要是不去吵他，或许一整天都不会醒来。
即便如此，林景清走的时候还是在树干背面贴了张符。
紫阳派比试地，挑选外门弟子并不困难，只有一两个长老，而竞争内门弟子那边的高台上坐满了各个峰的峰主和长老，都在等着给自己的峰拉新鲜血液。
莫峰带他来到内门弟子的竞场，那里有不少人都是林景清的师弟师妹，看到他以后都有些意外。
莫峰在弟子中扫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人立即站出来说：“今日是我紫阳派内门擢选弟子的重要日子，林景清只是个练气期，他来做什么！”
“就是，在座各位都是峰主长老，又或是实力不凡的师兄师姐，他凭什么？”
林景清立刻就坡下驴：“师弟说的对！我不过炼气期，实在是没有实力与各位长老坐在一起，峰主，我愿意去外门弟子场帮着记录弟子资质。”
那怎么行，不把人留在这还怎么羞辱？
莫峰刚要说话，峰主便点点头，摆了摆手随他去。
虽然他也不喜欢林景清，可毕竟跟前宗主还有着几分情谊，这种小事他也懒得管。
于是莫峰就只能恶狠狠看着林景清离开，擦肩而过时他不情愿道：“林景清，咱们走着瞧。”
记录新弟子资质也不是个简单的活儿，要根据灵力来分门派并记录在玉简之上，林景清身体不好，对他来说确实是耗费心力的事。
莫峰铁了心要为难他，哪怕到这了都没放过，特意派人过来叮嘱，说林景清既然愿意记，让他好好记个够，谁也不许帮他。
可他忘了，前来的人虽然很多，但能测出灵根被选做外门弟子的却是少之又少，以至于林景清得隔好半天才能写下一笔。更多的都是在听测试长老说“无灵根，淘汰”。
“下一个。”
男子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把手放上去。
测试石忽然发出微亮的光芒，长老抬眼瞥了下，道：“王垚，金木水火四灵根。”
林景清在玉简上记下来，一道阴影忽然窜过来，王垚有些激动地握住林景清的手千恩万谢，“仁兄，我真的是四灵根！我本以为你会算命，没想到你居然也是仙人，多谢，多谢你，我老母重病在家，若能进紫阳派，我便有钱给我娘治病了。”
林景清将器峰的手牌交给他，“不必谢，器峰在那边，快去吧。”
等王垚走后，林景清觉得手心里不舒服，低头一看，上面残存了许多渣渣，再仔细看，似乎是些饼子渣，他拧了拧眉头，有些嫌弃地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