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中的人又与自己见过的人影相重合,箫云潋顿时心下大震,强难自持。
“这个妹妹,我曾是见过的。”
“故人是谁?”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一时间箫云潋思绪翻涌,情动心悸。可正当情深入髓时,一股钻心的灼烧之痛从骨头缝里传来,让他指尖哆嗦,满头大汗。明明他的身体已经极度耐痛,但这次的疼痛还是让他猝不及防,痉挛颤抖。眼前直接陷入黑暗。
太上皇见他愣在远处,脸色惨白,以为他牵动了伤口,连忙叫人来扶他去休息。
“嘉宁殿下?”
小太监掐细的声音由远及近,竟然唤醒了在黑暗中沉睡许久的人。
箫云潋睁开灰墨色的眼眸时,眼底红得滴血,嘴角却勾起气极反笑的弧度。他紧握着拳,愤怒非常,那人竟然让他沉睡如此之久!
太上皇见其面上好转,连忙命他近前来回话,谆谆教诲道:“你近来行事外面太过刚烈强硬。纵使断案堪奸,也应该留有几分回旋余地,如今锋芒毕露,恐怕会落人口实,给人可乘之机。”
此般苦口婆心,倒有几分真心相劝的架势。但箫云潋回忆“自己”所做之事后,却觉正合己意。从前只觉那个他优柔寡断、毫无骨气,如今这般才像与自己同根同源之人。
虽是这般说,但箫云潋也并不当众反驳,只颔首道:“臣之所为,不过是想为皇祖父和陛下分忧。”
太上皇冷哼一声,他道:“若真是如此,你为何要拿宗亲开刀?这些都是与先祖打过天下的有功之臣,你这般不顾颜面,往后名声净毁。”
箫云道:“一代是功勋,二代、三代后宗亲盘根错节,如今只成了趴在国库上吸血的蛀虫。臣铲除这些蛀虫当然是为皇祖父分忧。便是这些年新复用的旧官也要逐一清查才好。”
太上皇回首瞧他一眼,像是要看清他心中所想,最后却只让他最近安分守己,未曾太过苛责。
箫云潋恭送他离去,往后动作却更加不再收敛,行事越发放肆。盖因他已然知晓:现下两帝都要用他。
昭靖司不止有皇帝的人,太上皇的人也不少。指挥使和指挥同知三人中,有两人是勋贵出身。而昭靖司中又多是从勋贵宗室中选拔,天然亲近太上皇一脉。
真正能为皇帝办事的只有箫云潋一人。因此皇帝对他礼待有加。而太上皇也这般纵容,贵族宗亲从前中国库中支取的钱财已经动摇到太上皇自身的利益,太上皇亦想敲山震虎。
但这因也不是全部原因,太上皇看箫云潋的颜色也称得上和睦纵容,恐怕还应是有什么筹码。太上皇胸有成竹,后面无论是收服还是打压,太上皇都不惧怕箫云潋如何站队。
不过……太上皇手中是何把柄呢?箫云潋仔细回想过自己曾露出的破绽,却并未思出什么。
箫云潋出宫时恰逢贾家阖府入宫拜谢,贾府各位老太太、太太等乌啦啦的马车、轿子停在宫门口,倒是迎头瞧见。
贾母喜气洋洋之色溢于言表,见到箫云潋了也不免闲谈一二。
老太太独身来拜,箫云潋也笑着喝道:“贾家娘娘如今光耀门楣,老封君享福了。”
贾母如今神清气爽,一扫之前那般拘谨之气,当然也想打听清楚今日之事。贾家突然接到圣上口谕,偏偏前头没有听见一点风声,夏守忠去宣旨时脸色沉重,此番非同寻常之举,倒让贾母心中忐忑不已。
如今虽然已然知晓是贾元春封妃,却也不解其深意,于是贾母便问道:“殿下今日在宫中随侍?不知伴驾宫中哪位贵人?”
箫云潋知其想问之事,虽他未曾亲历其中,但稍一推测便知其中缘故,但他只点明其中表象:“我今日正伴两帝尊驾。贾娘娘昨夜伴驾陛下,今早于仁寿殿受封贤德妃,后太上皇又再封凤藻宫尚书,独得两帝恩宠,娘娘当真是隆宠有加,令人侧目。”
贾母知道大姑娘是承了圣宠,这才更加得意起来,连喜气道:“公主谬赞,来日贾府宴请殿下以贺今日之喜,还望殿下莅临。”
贾母近日才偶然得知箫云潋以公主之尊掌了昭靖司之职,这般权势让贾家想要攀附,只苦黛玉回去江南后,公主府与贾府来往渐少。如今倒是能借此相邀一二,来日于贾府也可有个方便。
箫云潋心下一转,欣然同意。
贾家姑娘封妃一事彻底将一大派旧臣勋贵摆到了明面上来。太上皇不满皇帝手越伸越长,皇帝也未尝没有想撬动太上皇势力的想法,两方权衡之下,竟让贾府摘得了这个先机。但这对贾家何尝又不是另一种考验。
贾家是要“忠诚如从前”,还是“弃暗投明”,无论如何选,他们已然成为两方争斗的棋子,行将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只现下贾家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家中族中子孙却无一人有能力堪破此局。这亦是大多数从开朝传下来的勋贵世家的弊病,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享受,可上面的皇帝已经换了,不愿再看着他们这般肆意妄为。
箫云潋也不多言,只与贾母道别。
就这般又过了半月,皇帝留中不发的有关林如海晋升一事终于有了结果。有了昭靖司重掌江南盐政,林如海坐的巡盐御史一职就成了碍脚石。
于是特命林如海回京,候补京缺。皇帝并不放心林如海担任要职,可太上皇想要抬举贾妃,于是想调任林如海为正四品的佥都御史。两方僵持之下,林如海先得了个回京候补的机会。
皇帝知道箫云潋在江南时曾与林如海有过接触,于是将他唤来宫中问话。
箫云潋并不坦明林如海本就有投诚的心意,而是提起与贾家关系更密切的王家。王子腾如今尚任九省统制,而贾氏封妃就是甄家与王家共同推至如今的高位。
箫云潋道:“王子腾如今调离京城身居军政要职,已是皇帝隆恩。若是将林如海再调京中要职,几家内外合纵、同气连枝,更加不好相与。”
皇帝沉吟片刻后,又问道:“那如你所说,若是外派又该如何?”
若是贬谪,太上皇必定不会同意。可若是外派升迁,以后又恐成一祸事。
皇帝忧虑良久,心中已然有了些许决策,但他亦想听听箫云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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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想看他会如何应答。
箫云潋道:“不若调任西宁指挥使,辖制陕西。”
文官调武职,几乎是重臣要臣晋升的理想道路。旁人看了大抵以为林如海独得盛宠,不仅连升几级,还掌握一方大权。但西宁已设有巡抚、总兵等,未有实权。
皇帝拧眉道:“王子腾已掌兵权。”
若还给林如海兵权,皇帝害怕贾家势大。
箫云潋问道:“陛下以为,王家与林如海,贾家会选谁?”
皇帝蓦地握紧了掌心,视线直直盯着箫云潋,问道:“你认为贾家还有回旋的可能?”
箫云潋此言是想用林如海搅乱王贾两家的联盟。这并非是异想天开,林如海本就是贾母为贾家铺垫的另一条路。
皇帝亦是眼红勋贵家族中家底丰厚的财富,若是贾家能够舍弃太上皇投靠自己,既能削弱太上皇势力,又能增添自己筹码,那他当然欣喜不已。
箫云潋笑道:“这端看陛下想不想给贾家一条生路。若是贾家不识抬举,陛下也有可用之利刃。”
皇帝听了此言,左右踱步,最后合掌一拍,亦觉此计甚妙,他道:“那就依你所言,只希望贾家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箫云潋但笑不语。这恐怕只会让皇帝失望了,贾家如今没有一个聪明人,要想这些蠢货掌握着贾家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转向,贾家子孙辈没有一人有此能力和魄力。况且贾家如今都要沦落到抵押女眷嫁妆度日的程度,哪有来的丰厚财产来供皇帝使用?
林如海虽然能力不错,但是他拯救不了落败的贾家,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宁荣二府终将为自己所作之孽品尝恶果,绝无再起之机。
箫云潋这番动作,并非是如他话中所言帮助皇帝聚拢更多势力。而是想分裂各个家族,搅乱浑水才是他的真实目的。虽然皇帝屡屡给他放权,看似恩宠非常,但实际上在多次委以重任后杀机亦是紧随,各种捧杀之□□番招架,相必看他不顺眼已经许久。
箫云潋并不想为皇帝清理干净朝堂之后,落得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个中谋略不必细说,只道在京中多番势力的图谋之下,林如海还未赴京时,就得知自己要转上西宁。
而黛玉身子娇弱,林如海不忍让她遭受北地风寒之苦,只与她细细商量一番,还是将她送来了贾府暂住。
黛玉又要拜别老父,自然又是一番淌眼抹泪,只林如海安慰她:“若是安顿下来,为父再接你去同住。如今你外祖母多次来信慰问,你就先去暂住些时日。”
林如海虽然心疼黛玉,但他直觉自己不会在此位置上停留多久,此后无论贬谪还是升迁,都不会长留西宁,这般情形下还要让黛玉去那贫瘠之地吃苦,他于心不忍。
黛玉红着眼眶泪流不止。
林如海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道:“你自去与众姐妹相伴,此前之事必定不会再有。”
此番林如海先与黛玉一同进京,还买下一处宅院做日后回京养老只用,黛玉知道再见之日并不像从前那般漫长无休,这才安定了半颗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