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入流的义愤 > 13.发现一个杀一个
    威廉睡得很差。

    天空从黑色变成青色,屋外逐渐有人起床,厨具叮铃咣榔,再听见马车启程的踢踏声。他迟钝地睁开眼。

    文森走了。

    威廉坐起来,穿起叠放在脚边的衬衫,整理领口,带上袖标。

    他今天没什么事,文森没给他安排工作。

    休息。

    多贴心啊。

    威廉和几个路过的仆人打了招呼,在饭厅吃了夹肉排的白面包和鸡蛋,睡眠的缺失让他有点犯恶心。

    他惯常去了文森的书房,整理昨晚文森开夜工遗留的垃圾。桌上的信件文森已经自己收齐了,威廉拿着木托,把隔夜的茶壶收起来。

    书桌右手边多了五个瓷杯,杯底凝固着干涸的咖啡渣。

    文森一个人喝的?他昨夜没睡?

    威廉闻了一下。

    好苦,手艺好差。

    除了文森自己泡的以外,府邸里抓不出第二个人能泡成这样。

    他一个个收到木托上,用布擦了一遍书桌,手在桌角顿住。

    ……他到底在干什么。

    威廉眼睛扫过桌面,寻找文森昨晚放起来的信。

    他记得有封是红色封套,其他都是很厚的米白亚麻纸。可能被文森夹在哪了,威廉把木托放到边柜上,望了眼门外,还是先去关门。

    汉姆出去了,其他佣人在花园里干活。

    应该没人会突然进来。

    威廉把纱帘也拉严实,在裤腿上抹了两把手,小心翻文森的书桌。

    按文森的习惯,看过的信他会放在右边,未读的在左侧。威廉从那叠信里翻,按着日期一个个核对,一月前的,三月前的。

    没有,不在这里,威廉把它恢复原样。

    翻找的手因心虚有些慌乱,但转念一想,干都干了,大不了就被骂一顿,反正文森现在也不和他说话。

    他拉开左边抽屉,账本、地契、月度报表。拉开右边抽屉,笔记本、欠条、支票。

    还能有国王的欠条?

    威廉诧异了一下,定睛在笔记本上。

    本子里夹了很多东西,夹层鼓囊不平,威廉把本子平放在桌上,小心翻开。

    那封红色封套的信夹在纸页里。

    威廉一手压着那页纸,一手拿起信。

    蜡封已经被划开了,正面收件人写着文森?以利子爵,反面印了黑柏林城卫厅的徽印。

    城卫厅一般不向封地领主汇报普通案件,除非出了什么无法控制的恶性事件。

    威廉找东西夹在书里,正要取信出来看,窗外传来极轻微的铃铛声,好像是马车。

    府邸的门开了,仆人出来迎接文森下车。

    该死,汉姆不是说下午才回来?连中午都没过!

    威廉连忙把信放回原位,收拾干净书桌,把窗帘拉开,拿起木托跑出书房,贴着墙往佣人楼梯走,钻进去的最后一眼,看见文森正一个人上楼。

    文森偏头过来,似乎察觉到二楼有人。

    威廉立刻关上门,隔绝那道视线。

    ……没看到吧。

    木托一歪,三个空杯滚倒碰撞,叮叮当当。

    他护住水壶,一路下楼。

    这里不大常用,文森喜欢热闹,佣人们走主楼梯也没关系,只有办宴会的时候会开,现在没人打扫,都是灰和蛛网。威廉从后厨钻出来,把木托放在水槽边。

    他掬了把水洗脸,拍干净黑发沾的灰,低头检查了遍衣服有没有蹭脏。

    门口有脚步声,正往里走。

    威廉动作有些不自然,去水桶里舀水,冲洗瓷杯里的咖啡渣。

    “有吃的没?”背后传来汉姆的声音。

    威廉看了眼靠墙盖着布的面包藤篮:“早上粗麦面包没发完,你要吗?”

    “帮我拿一个。”汉姆说了声,又往门外走去。

    威廉回头看他,只看见汉姆坐在饭厅的木椅上,虽人高马大,此时却弓着背,脑袋低垂,双手相互揉搓。

    这人怎么了?

    他洗完几个杯子,把隔夜的茶叶倒进泔水桶,用布擦干,收进柜子里。威廉从藤篮里挑了个冷熏肉夹最厚的面包,拉开汉姆身边的椅子。

    汉姆面色发白,有些魂不守舍。他咬了一大口面包,没嚼多久,猛地呕了出来,把面包和肉片的混合物吐在了地上。

    “别吐!”威廉往旁边撤,“老天……你自己拖干净,你见鬼了?”

    “太恶心了!真的太恶心了!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恐怖的事?”汉姆看上去有点崩溃,“我看不了肉了,我看见就想吐……”

    威廉只好把夹的冷熏肉塞在嘴里毁尸灭迹,留下空面包给他:“……怎么了?先生带你看什么了?”

    “不是先生。是……城卫厅。”汉姆拿巾帕擦干净嘴角的口水,发抖的手不停摩挲着膝盖,“黑柏林死人了……”

    果然出事了。

    汉姆胆子小,威廉倒了杯热茶,放进他手里:“你怎么样?还好吗?”

    “人怎么会死成那样呢?你说,一定是怪物干的吧?”汉姆抱着茶杯,“我真的,我要回老家找巫师帮我驱驱邪了。”

    “先生怎么说?”

    “我没听到,看到尸体我就一直吐,先生就一个人和探长谈了。”汉姆还是语无伦次,茶杯被手带着抖,嘴巴说个不停,“先生说全城宵禁。威廉,黑柏林进邪种了,我们夜里千万别出门。”

    “你知道吗?我老家就特别多邪种,屋子里必须要放神像。以前有个外地户不知道,那天晚上邪种就爬进了他的家,早上人被啃得只剩骨头了。”汉姆抓住威廉,“怎么办?我要不要去买个神像回来?”

    威廉只能尽力安抚汉姆:“先生没发话,你别瞎急。”

    “说真的,哪个邪种要是藏在我身边,我一定先给猎魔人寄信,然后在神龛里过夜。”

    “汉姆……”

    他喋喋不休,精神恍惚,眼神像散了焦:“监察队吃了那么多钱,怎么还不把那些东西全部剿杀……”

    “汉姆!”威廉厉声打断他的话。

    汉姆被吼的一愣,抬头看他。

    威廉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缓下来,弯身收拾汉姆刚刚的呕吐物,把食物扔进泔水桶,润湿拖把拖地。

    “你怎么了?”汉姆问。

    威廉把墩布在水里涮了又涮,拎出来拧水,沉默了很久。

    “那些东西……也不是每个都那样吧?”

    “怎么可能?”汉姆呛到,“你们黑柏林人就是没吃过邪种的亏。必须发现一个就杀一个,总之死掉最好。”

    威廉越听越心头发毛,汉姆继续碎碎念,什么光怪陆离的事都往外说,威廉真想拿叠冷熏肉让他继续吐,好止住他的话头:“小声点,先生在楼上。”

    汉姆叹了口气,喝光了茶往药房走。估计他是去找贝瑞倾诉第二轮。出了事除了找他哭就是找贝瑞哭,然后姐弟俩一起怕得不敢出门。

    威廉站在饭厅门口,手指攥着拖把杆。

    黑柏林从来没有过邪种,它对于威廉来说,就像虚无缥缈的传说一样。无论听多少次,都无法燃起真正的恐惧。

    文森……如果被他们知道,会被归为邪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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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廉侧过一点身子,看向二楼。

    刚才汉姆嚎得太大声了。

    他和汉姆都是人,是发现邪种就要千方百计杀死的人,而威廉只是文森一个雇佣的仆从,领工资的关系,伸着手说我不会告发你,我没有害怕你,我会守口如瓶,这种轻飘飘的话他凭什么相信?

    ……他还是没办法把文森和那些东西联系在一起。

    威廉拖干净汉姆出去留下的足印,把拖把归回原位。

    中午文森没下来用餐,贝瑞说上去送茶水时发现他睡着了,于是没有叫醒他。府里只剩一些日常清洁整理的活。

    威廉本在休息厅打盹,听见屋外很夸张的一阵跑动声。他穿上靴子,赶到门口。

    门口的石道上站了两个红衣立领的佩剑侍从,身后的马车暗红漆皮,车轮覆着黑色铁箍,四匹白马站定,踢了踢蹄子喷气。

    其他佣人陆续出来,威廉在最前面,右手按在胸前,向下车的年轻男人行礼。

    男人穿着高领衬衣,身上很重的熏香味:“以利子爵在府中吗?”

    “他在休息。”威廉回答,“我是以利府的近侍长,您有什么事?”

    那人带着手套的手从内侧衣襟里取出一封信,深红色蜡印上赫然是王室的徽印。

    他双手递前:“帮我立刻转交给以利子爵,请他务必仔细阅读。”

    威廉接过信,佣人们躬下身行礼。信使钻回车厢,佩剑侍卫站在原地没动,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马车一路出了府邸门,仆人们挪回了室内,确认那两个侍卫应该听不见才各自散开,议论纷纷。

    国王来信?威廉捏着信封,正反看了眼。黑柏林的事已经传到王都了?

    他把信递给汉姆:“去吧执事长。”

    汉姆后退了两步:“我不去,我还没调理好呢。”

    “先生不想见我。”

    “你这辈子都不去了?”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拿着信上楼。

    他手指摩挲着信纸。

    只是公事,很合情合理。

    主卧在走廊尽头,威廉站在门口,屈指敲了两下门,接着进屋。

    室内昏暗,提花窗帘拉拢了,钻石样的光从花样缝隙漏进来。威廉踩着羊毛地毯,走到他床边,床头有淡淡的薰衣草味。

    文森还在睡,眼下有浅淡的青紫,几乎陷在软枕和薄毯里,呼吸深沉。

    威廉把窗帘拉开一条小缝。

    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正好照亮文森半张脸,沉睡的人不适地皱起眉。

    “先生?”威廉轻声叫他。

    文森抬起手臂,盖在眼睛上,声音带着初醒的哑:“什么事?”

    “国王来了信,要您立刻查阅。”

    他似乎还是受不了这点微光,背身过去,只留了一个发丝杂乱的后脑:“念。”

    威廉记得床头柜里有拆信刀,他打开抽屉,拿刀划开蜡封,取出里头的信纸。

    “致文森?以利。近日有人举报您身份存疑,监察队将在三日后前来进行最终确认,您务必留在府内,不得外出黑柏林,接受调查……”

    威廉声音越念越小。

    ……监察队?

    监察队!

    汉姆说的那个,看见邪种就杀的那个?

    威廉心漏跳一拍,接着浑身汗毛直竖。

    完蛋了。

    除了阿尔曼举报的,威廉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手指攥着信,轻轻推了推文森的肩:“先生,怎么办?”

    “先生你在听吗?先生快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