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入流的义愤 > 2. 活得年轻死得早
    文森说要准备四天的行李,他去精怪集市进完货,会直接去拍卖会。

    秘密,不得外传。

    晚上去了哪里,见到了什么,不能说。

    车夫位置坐着一个矮小的男人,毛毡帽压住半个额头,两只眼睛埋在深深的褶子里,像个皱皮橘子。

    马车后的行李架偏窄,威廉把两个重木箱填在底层,让装衣服的皮革箱压在上面,捆紧牛皮绳。车夫在马车前探出半个头,针扎般的目光盯得威廉毛骨悚然。

    见文森来了,男人跳下车架,迅速露出副谄媚模样,皱纹被笑容挤作一堆,踮脚替贵族打开车厢门。文森没有扶男人伸出的手,等他坐稳后,男人又轻手轻脚关上门,爬到车夫座。

    威廉盖严实油布,把袖口挽至小臂,抬手擦拭额角的汗。

    照理说,他得坐在车夫座。

    但这男人,也在车夫座。

    威廉只能在他旁边坐下。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不算友善。

    男人甚至没到他肩膀,像个畸形人,看脸足有五六十岁。两个人挤在驾驶位,威廉个头高,一米九多,双手抱臂缩在左侧,防止挨到他。

    不会要和这个阴恻恻的怪人坐一路吧……威廉不禁汗颜。

    “进来。”车厢里传来文森的声音。

    威廉果断钻到车厢。

    只是便捷的短途马车,不算宽敞,里头有股木质的熏香味。文森坐在靠里的位置。威廉矮身坐到和他一侧的沙发,拉上车门。

    文森半阖着眼,往嘴里塞了一颗糖衣杏仁。

    他看起来似乎格外困,小口咀嚼,没任何吩咐。

    “先生昨晚没休息好?”威廉从暗格里取出一条羊毛绒毯,盖在文森膝上。

    “没事。”文森浅浅打了个哈欠。

    窗外传来两记鞭声,两匹白马开始往前跑,逐渐平稳前行。

    威廉还是问出:“外面那位我好像没在府里见过。”

    “他知道路线,嘴巴很严。”文森说。

    去所谓的精怪集市?威廉对这部分没什么印象。无论是关于集市还是关于拍卖会,小时候文森吓唬他说多问会掉光牙齿,一直不敢关心。

    他只知道文森每年会固定外出一次,不带任何仆人,然后满载而归。

    但让老头子驾车也太不安全了。

    看起来提不动东西,行李箱能拖地上,除非他放在脑袋上扛。

    “我嘴巴也很严。”威廉争取了一句。

    “他是哑巴。”文森回道。

    “……哦。”

    威廉悻悻闭嘴。

    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退远,临城门的碎石子路难走,出了黑柏林,车轮像在干裸坑凹的泥土上滚。

    连树都没得看了,只有乱七八糟的灌木丛。

    从纱帘缝隙吹来的风混着一股草味。威廉不再看窗外,盯着正前方的提花丝绸,只敢偷偷瞥一眼身旁的文森。

    文森闭着眼,亮红外套衬得一张脸毫无血色,要不是从认识时他就这样,威廉一定会以为他病了。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肩靠着车厢壁,长睫底下有浅淡的青色,卸了笑容的脸色格外疲惫。

    这条路偏僻荒芜,连鸟叫都没有,车厢随行动缓慢摇晃,只留银窗环轻微的剐蹭声。

    车轮硌过块小石子,文森脑袋向前栽了下,轻蹙眉头,紧绷着手臂坐稳身,片刻又靠着侧边松懈下来。

    睡着了吗?

    这样的话,睡一路脖子会很疼吧。

    威廉思量再三,往里挪了挪,伸手托住文森微斜的肩,免得再磕到车壁。

    文森身子睡软般歪过来,靠在他身上。

    肩头忽然一沉,威廉下意识放轻呼吸。

    “……先生?”

    文森似乎毫无察觉,像找到了舒适的软垫,靠稳后传来匀称呼吸。

    贵族柔软的发丝蹭着他,凑得过近了,淡淡的玫瑰味萦绕在鼻腔,威廉只觉得紧挨的脖侧发热发痒。

    被压在身后的手无处安放,搭在肩上太奇怪,搭在腰上更是逾矩。

    他僵了许久,只将膝上的绒毯上提,盖住他的小臂。落日的光透过纱帘斑驳打在文森身上,光点一摇一晃。

    不知道还有多远,威廉一路撑着肩膀,直到夜幕拢下来,车厢里没了光,马匹在看不见尽头的浓黑里奔跑。

    车夫避开岔出的横木,紧贴着车厢的叶片细枝不断刮娑蕾丝纱帘,就像在一团灌木里缓慢往前钻,噪声不大,格外唬人。威廉护住文森,两人往沙发中间挪了挪,以防窜出一根长刺。

    车厢外枝叶渐少,照来稀薄的光,最终停稳。

    威廉看了眼车外。

    参天高树将圆月切碎,只留下可怜几道光。雾气沉沉在树根淤积,往前看有一盏昏黄的灯挂在高处。

    是一家驿站。

    车夫跳下车,皱皮脑袋贴到车窗边,往里望了一眼,看文森在休息,没多说话,自顾往车尾走去,往驿站搬行李。

    晚上没办法再赶车,应该就是这里。

    威廉轻轻叫他:“先生,到了。”

    半晌,肩头的脑袋缓慢挪动,困倦地叹了口气,像没睡醒般。

    等文森看清自己靠在别人身上,立刻坐直身,额角压出一道浅浅红印。

    他捏了捏眉间,声音带着初醒的哑:“下车。把东西拿上。”

    车厢门被打开,恰巧回来的矮小男人放下脚踏。外头格外潮湿阴冷,威廉去卸了最后两个箱子,快步跟在文森身后。

    驿站里头还算光亮,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角落遍布苔藓和水痕,霉印往墙壁上爬。几个瘦高的人在长桌处喝酒,过长的脖子像枯竹杆。那老头没跟进来,行李往角落一放,消失在黑夜里。

    “之前预定的,两间上房。”威廉拿出预约信纸。

    老板挑着细长眉毛,圆粗的手指拆开信封,眯眼读字。紧接着,他翻开一边发黄的笔记本,低头核对良久,才开口:“一间房。记录上只订了一间房,汉姆先生,对吗?”

    是熟人名字,以利府的男仆,威廉常和他打交道。

    估计订的时候没想到会多一个人,威廉道:“加一间房。”

    “抱歉,小店客满了,连最次的下等房都没有。”老板羽毛笔划了一记,把信纸夹进本子里,“你知道的,现在是旺季。”

    “多加一金的话,可以收拾出马厩上楼给佣人住。”

    威廉眉毛一挑。

    黑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黑店。

    睡马厩要一金?!在这里订一个月都不要一金!

    “怎么样?要不要?”老板从柜子里取出一大串钥匙,从铜环上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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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枚,放在桌上。

    威廉看了一眼文森,文森已经轻车熟路往楼梯走了。

    “那……”威廉犹豫。

    马厩睡一夜一金就飘走了。对文森来说,一金不痛不痒,但让他从口袋里拿出来还是有点肉疼的,虽然能报销。

    文森见威廉还在前台纠结,喊了句:“一晚上而已,过来。”

    威廉会意拿了钥匙,拎起箱子跟上。

    楼梯倒比预想的结实,踩上去没有怪声,房间在三楼,威廉打开房门,里头不算大,地板没有积灰,墙壁也没有发霉,壁烛台提前点亮了,室内泛着暖黄色的光。

    他把皮革箱放在门口的地上,下楼把那两个木箱搬上来。文森已经把外套挂在了衣帽架,翻开皮革箱,找出件睡衣。

    普通的单人床,不宽,只够睡一个人。

    “我睡地板。”威廉关上门,把行李整理好。

    文森颔首。

    柜子里有多余的被子,威廉抱下两床,放在床边的地上,规整铺开。用膝盖跪了一下,棉絮还算厚,应该不会太硌人。

    “我们明天去买什么?”威廉随口问。

    “精灵血。”文森声音不大,“这个卖得最好。”

    威廉迟疑:“……假货吗?”

    文森听完笑了两声:“你还挺聪明的。”

    “不完全吧。我给它换了个好卖的名字,你知道的,有钱人喜欢猎奇的东西。”文森道,“一瓶,容光焕发,三瓶,青春永驻。”

    真有这种东西?

    威廉从没听过,不过好像自进府时文森就在干这行,如果是糖水安慰剂一样的假货,也卖不了这么多年。

    “可是……”他刚想追问些什么,习惯性回头。

    文森背对着他坐在床边,贴身衬衫脱了一半,露出半个瘦削肩头,正在换睡衣。

    “……”

    威廉又把脑袋转回去。

    身后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接着听见短靴放在地面的两声啪嗒。

    见许久没有后文,文森问:“什么?”

    “就是……呃。”威廉拍拍膝盖站起身,不敢回头,去柜子里拿枕头,语气支吾,“青春永驻,药水就能做到吗?”

    “当然有代价。”文森的语气轻飘飘,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活得年轻,死得早。”他说。

    威廉一时沉默。

    他把枕头放在地上,问道:“真会有人买?”

    “卖不过来。”文森的声音已经闷在被子里。

    威廉看着他,那人显然已经要陷入梦乡了,绒被盖住半张脸。他吹灭烛台,轻手轻脚脱掉鞋子和衣物,叠在脚边,躺进地铺。

    废了一天的肩背终于有时间松懈。

    真有人愿意为了青春永驻而甘愿早死吗,早死多久?五十岁?四十岁?

    他不太确定文森是不是又在吓唬他,他总是喜欢用华丽的词藻包装一个普通东西,像商人的职业病,爱摆弄他的银舌头。

    威廉偏头,只能看见文森散下的一小缕银发,垂在床边。

    八岁就在以利府做工了,那时文森已经是黑柏林的子爵,名声大噪。如今一晃十四年。

    他……

    连一条皱纹都没有新增,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语调。

    他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