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时,冉岁安的头还晕着,迷迷糊糊以为自己在家,踢了踢被子,翻个身,砸吧两下嘴巴,准备睡个回笼觉。

    下一秒,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醒了?还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要不要喝水?”

    哪里来的蚊子?冉岁安皱着小脸,费力地将右眼睁开一条缝,接着放任沉重的眼皮合拢,挥了挥手:

    “别吵,好不容易放假了让我再睡会。”

    她在冉大伯家长久吃不饱饭,本就清瘦,又在路上受了三天的罪,就算睡了几个小时,面色也依旧苍白。瓷白的人儿躺在洁白的床单上,眉心一蹙,活脱脱一个病美人。

    直挺挺坐在床边凳子上的男人视线放在冉岁安身上,又立刻移开,下一秒又不受控制地飘了回去。

    接着浑身过电了一般,“腾”一下起身,木凳子与地板摩擦的刺耳声音充斥在整个房间里。

    冉岁安一只耳朵压在枕头上,另一只耳朵用手捂住,唔哝了一声,依旧睡得香甜。

    一丝红晕却悄然爬上男人俊逸的面庞。

    向来刚毅果敢的人,如今倒像个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想为岁安做些什么,又怕冒犯到她。

    平心而论,男人并不是时下吃香的国字脸、八字眉的硬汉长相。但也绝对不能说丑,他五官深邃立体,一双桃花眼妩媚却并不多情,下颌线锋利,骨相绝佳。

    只是不笑的时候显得很有攻击性,让人不敢随意亲近。加上常年在海边训练,古铜色皮肤将他两颊的红晕遮得七七八八,此刻嘴唇又紧紧抿起,让不知情的人看见,还以为他心情不好。

    “小贺。”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端着两个饭盒进来,看到他这架势,还以为冉岁安的情况有异,顾不上把东西放下就忙问:“你妹妹怎么样了?医生来看过了没?”

    听到耳边的声音,贺韫才总算回过神,“嫂子别担心,她刚刚醒过,没事。”

    张莉拍了拍心口,把饭盒搁在床头柜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随即又觉得奇怪:“这丫头怎么醒了又睡了?她渴不渴?你给她喂水喝了没?这可怜见的,大老远自己一个人跑来这边,身边连个大人都没有,瘦得皮包骨头,我看了都心疼。”

    说到这,她隐晦地打量了一眼贺韫。小贺瞧着挺正派一个人,怎么家里亲戚不干人事,又不是荒年,怎么就给一个小丫头饿成这副模样?

    贺韫还没来得及开口,床上的人就先动了。

    只见冉岁安一脚将身上仅剩的被子蹬开,皱着鼻子使劲吸气,循着味在床上咕扭两下,头都快拱到床头柜上。眼睛还没睁开,就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使劲咽了咽口水。

    饭菜是张莉去军区食堂打的,今天运气好,食堂做了红烧肉这种大荤,肥油的味道连饭盒都盖不住,一个劲往人鼻子里窜。

    饿了三天,冉岁安的眼里直冒绿光。

    贺韫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嘴角上扬,轻咳一声,别过脸去,假装没看到。

    小姑娘家脸皮薄,别让她难为情了。

    张莉倒是没想这么多,只觉得小姑娘嘴馋的样子格外让人心疼,手已经将饭盒盖子掀开了一半。

    冉岁安的嘴角逐渐扬起,小梨涡在两边若隐若现,眼睛一眨不一眨地盯着饭盒。

    可就在她刚刚瞄见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时,一只大手无情的将饭盒盖了回去。

    “!”

    病房里一片死寂。

    两个人同时抬头,震惊地看向罪魁祸首。

    张莉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她刚刚想的都是真的!甚至贺营长本人都抠门到这种地步,当着她的面都敢苛待自己的妹妹。

    瞧着浓眉大眼一身正气,做事却小气的很,连一口饭都舍不得给人吃,真是看走眼了。

    冉岁安早就饿得肚子咕噜叫,见此情形,大眼睛里立刻冒出一丝水光。

    贺韫察觉两人的视线后,瞬间明白自己被误会了,眉心微蹙,但也没急着辩解。

    他动作迅速却不慌乱的将张嫂子放在床头的另一个饭盒打开,舀起里面的一勺白粥,放在岁安嘴边。

    冉岁安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下意识张开嘴将白粥咽了下去,眼里酝酿的水光也随之消散。

    只是目光还在红烧肉的饭盒上流连忘返。

    就着肉香吃着白粥,怎么看怎么可怜。

    张莉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人家了,“哎呦!你瞧瞧我这脑子,出去转了一圈就忘了护士特意交代过,你中暑刚醒,又饿了几天,不能吃油大的。咱们先喝点白粥垫垫,等身体好了再吃肉,啊。”

    “还是小贺心细,知道照顾妹妹。”

    贺韫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背脊也挺直了几分,矜持颔首:“应该的。”

    几口白粥下肚,冉岁安终于缓过气来,身上也有了点力气,她看着床边男人绿色的军装上的四个口袋,抿了抿唇,有些迟疑的开口:“贺哥?”

    贺韫立刻点头:“是我。”

    “你怎么自己就过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贺韫有些后怕,“万一路上遇到危险怎么办。”

    “就是啊,还好你是在军区门口晕倒的,不然你哥不得担心死。”

    冉岁安手指揉搓着被角,耳根发烫,“也是才决定现在过来的,时间有点紧,就没顾得上写信,让贺哥和......”

    贺韫:“这是张大嫂,你刚昏迷的时候,就是嫂子先来照顾的你。”

    “让贺哥和张大嫂费心了。”

    张莉家一水的皮小子,最稀罕冉岁安这种文静又有礼貌的姑娘,闻言摆摆手,笑得比花还灿烂:“这算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嫂子就放心了。”

    她看了眼兄妹二人:“家里还没做饭,我就先回去了,你们要是有事再来叫我,千万别不好意思。”

    冉岁安眉眼弯弯:“谢谢嫂子,今天多亏了嫂子照顾我,嫂子真是热心肠。”

    张莉听了这话,心里熨帖极了,又客套了几句才离去,转身时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此时已经接近六点,外头的天被太阳染红一片,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就算不开灯,病房里也依旧透亮。

    冉岁安压下心头的那点不安,看向贺韫:“贺营长,你好,我是冉岁安,冉玉兰的堂妹。”

    贺韫眉头一挑有些不解,他当然知道她是冉岁安,可冉玉兰又是谁?

    “我今天突然过来,是为了婚约。”

    岁安来之前设想过无数次,书里的大反派到底是什么样子。

    或许是能夜止小儿啼哭的冷面煞神,或许是浑身戾气的家暴男,如今真的见到了,却发现这人除了性子冷一些、话少一点,倒也没那么吓人,刚刚甚至还喂她吃了几口粥。

    书里贺韫和冉玉兰的夫妻做的有名无实。她现在细细想来,觉得贺韫要么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要么就是真的一心为国,只想将所有的时间都奉献给军队,不愿意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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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无意靠着冉玉兰的婚约去打扰他的生活,“我知道你和我之间没有什么感情......”

    岁安话还没说完,贺韫便开口打断:“解除婚约吧。”

    冉岁安杏眼睁圆,显然没想到会是贺韫先开口。

    贺韫脑中浮现出前不久刚收到的信件,攥紧拳头,垂下眼睫:“这婚事本就是两家父母在我们幼时开玩笑定下的,也没考虑到现在的情况。你大伯和大伯娘说得也没错,岛上物资匮乏,去最近的城里至少得两三个小时,自然灾害多,吃的东西种类少,确实艰苦。至于我父亲的事情,现在环境如此,你害怕也是应该的。”

    “其实你直接写封信就好,何必大夏天亲自跑过来一趟,还把自己折腾病了。”他对冉岁安苍白着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耿耿于怀。

    说来也奇怪,岁安的模样和之前寄来的照片完全不一样。照片里的人是鹅蛋脸,但岁安却是瓜子脸,五官更精致一些,笑起来还有两个小梨涡,身形也瘦削许多。

    贺韫清楚冉岁安家里的情况,只以为她从前寄信时,不小心将照片寄错了,没有再深想。

    冉岁安:“我大伯他们说什么了?”

    贺韫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冉岁安声音里带着疑惑:“他们给你写信了?”

    贺韫看着她清亮的眸子,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去。

    “他们是不是说我嫌弃这里不好,不愿意过来,要你好好劝劝我。”冉岁安都不用多想,就知道那一家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眯了眯眼睛,替嫁就算了,还要在最后关头摆她一道。

    假如贺韫是个小肚鸡肠的人,这封信绝对能让她在贺韫心里留下个背信弃义的印象,就算之后真的结婚了,这根刺也会一直存在。

    当务之急是要把事情说清楚:“贺哥,不管他们在信里写了什么,都不是我的本意,我没有嫌弃这里,更没有害怕。”

    像是怕他不信,还补充了一句:“这次过来也是我自己决定的,没人逼我。”

    她不嫌弃他!

    一股喜悦莫名从心底窜到全身,可伴随着喜悦的,是化不开的担忧。

    她能忽略这些客观情况,他却不能。她大伯虽然说得不好听,但句句都是实话。

    还有他父亲......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不能冒险。

    “岛上确实苦。”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不敢和岁安对视:“最近的天气还好些,没什么雨水,只是有些闷热。等再过两天,暴雨加上台风,出一趟门都得提心吊胆,运气不好,再遇上洪水,可不是闹着玩的。”

    “贺哥,我来了就没打算再回去。”岁安语气坚定,神情严肃,显然这个决定不是一拍脑袋就做出来的。

    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和贺韫纠缠,而是提起另一件怪事。

    “你刚刚说,这个婚约是我们父母定下的?”

    她之前就觉得奇怪,最开始向贺韫自我介绍的时候,贺韫对她并不是冉玉兰这件事接受良好,仿佛替嫁这件事情理所当然一样。

    两人说了这么久的话,贺韫甚至没问过冉玉兰的近况一句。

    她早早准备好的解释也没有用武之地。

    可她明明记得,冉玉兰从前每个月至少会给贺韫寄一封信,还寄过照片。

    就算贺韫对冉玉兰没什么感情,也不该对未婚妻换了人无动于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