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事到如今 > 8. 第 8 章
    回到旅社,进门后,谢舒问:“你想说什么?”

    秦向南让她坐下,自己去烧壶热水,给她泡个茶包:“你知道我妈昨天被你吓到了吗?”

    谢舒支吾:“对不起,我是情急失言。”

    秦向南说:“你想过自杀。”

    谢舒抬眼看他:“我想了,最好的办法是去见义勇为,保险公司调查也纯属意外。”

    秦向南动了气:“你还真是疯了!”

    谢舒说:“是我害了原原,是我害得你走投无路。”

    秦向南拉开椅子,在她面前坐下:“还没到绝路。房子卖不掉还能办贷款,再怎么样,比我俩刚认识那会儿强吧?那时候我们两个有什么。”

    谢舒哭了:“那时候还年轻,现在呢?原原是能安假肢,安了也不能变成正常人,还是要受很多罪。你种藕跑销路也辛苦,市场竞争也大……”

    秦向南截语:“这也辛苦,那也辛苦,不如我带着原原去见义勇为,一死了之,赔偿金都留给你,你帮忙管一下我爸妈。”

    秦向南从未对谢舒声色俱厉过,谢舒惊怔:“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拖累了你们,我该负责任,给原原留点钱。”

    秦向南注视着她,缓和了神色。她生秦思原吃了大苦头,疼晕在产床。那时他发过誓,一辈子都要好好待她。

    不,想要对她好,是更早时候的事。秦向南垂眼看谢舒右手背上的疤痕,是两个连成串的烟疤,十几年前,他问是不是失恋后自残,谢舒说:“你是我初恋。”

    烟疤是谢父烫的。他和谢母都是农民,种田只能糊个口,两人养了几头牛,这是一家人全部的收入来源。

    谢舒读小学时,爷爷被查出肝癌,谢父欠下债务,还没还清,奶奶中风偏瘫了。

    长期困窘的生活滋生出暴戾,谢父每每酗酒后,就拿赶牛的鞭子抽打妻子。起先只打妻子,儿女集体护着母亲,此后他见谁打谁。这鞭子不会造成实质伤害,但抽在身上生疼,他说让妻子儿女都长点记性。

    挨了打,母亲抱着儿女哭,哭他们命苦,也哭自己命苦,这辈子是来给姓谢的还债的。亲戚也会劝架,但没人劝她离婚。他们甚至不认为这叫打老婆,而是夫妻打架。

    哪家夫妻不闹矛盾?打完了,把话说开了,照常过日子。过日子不都是这么过的。谢父打得凶些,那是他脾气不好。他脾气不好,你就尽量别惹他,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初中时,谢舒和同学去县城玩,坐男生的自行车回家,被父亲的熟人看到了。那男生家境比谢家还差,父亲痛骂女儿骨头轻,15岁就不老实,谢舒分辩,父亲抽着烟,抬手往她脸上戳。

    谢舒手一挡,烟疤落在手背上。父亲恼了,又戳一下,谢母死命拽住他胳膊,哀求道:“你破了她的相,她以后怎么嫁人?”

    家庭负担重,孩子却一个个地生。谢父盼着祖坟冒青烟,能生个有出息的福泽全家,心愿落了空。5个孩子里成绩最好的谢舒没考上高中,被村里人介绍到县里的精品店卖衣服,有天姑姑喊她回家,说母亲病了,谢舒回去,家中坐着一男一女。

    女的是媒婆,带男人来和谢舒相看。男人是邻村人,跟人在市里做五金配件生意,回村建了一栋二层楼的私房。他父母都在建筑工地做事,上头有3个姐姐,都结婚了,大姐夫在县里开餐馆,财大气粗。

    男人28岁,身材矮小,笑起来一口烂黄牙。谢舒不愿意,但所有人都劝她点头。她19岁了,是大姑娘了,现在不嫁,过几年也是要嫁人的,男人这条件不错,值得抓住。

    谢舒百般不甘心,母亲和姑姑都苦口婆心劝,女人都得走这条路,她早点嫁了,早点生孩子,身材恢复得快,婆婆也不老,能帮着带,3个姐姐也很帮弟弟,这样的家庭哪里不好?她嫌男的长得丑,可她自己也不算多漂亮,能找个怎样的?那男人会赚钱,人老实,适合过日子。

    谢舒哭闹,父亲听烦了,抄起小板凳砸来。小板凳擦着额角飞出去。母亲为女儿揩血,哭求她答应,她嫁了,就有人撑腰了,不会再挨打。

    舅舅住在同村,闻讯来说了公道话。谢舒是19岁,不是29岁,不用太着急,还能再挑挑看。谢父冲他吼叫,他一个姓李的,没资格管老谢家的事。舅舅无奈,私下给了谢舒3百块钱,劝她先服软,自己擦亮眼睛找个好的。

    谢舒虚与委蛇,在父母和男人家谈彩礼时,她买了火车票逃往北京,待在县城怕被他们找到,跑得越远越好。

    谢舒有个初中同学在北京,她投奔同学,两人一起在西单明珠大厦卖衣服。老板的门面位置不好,大半年后清仓转租,谢舒辗转谋生,偶然和秦向南相识,走到一起。

    回望前尘,恍如一梦。秦向南问:“有没有想过,假如我们没认识过,你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谢舒迎视他,当年第一次见到他,就对他有好感。他长相周正,高高个子,笑容晴朗,多年岁月侵袭,给他眉宇间添上了风霜,但身板仍然挺正,她说:“以前想都没想过女人可以不结婚生育。如果不认识你,我可能到现在还单身,不结婚,也不生孩子,就自己过自己的,过得清清静静的。”

    谢舒想回北京上班赚钱,却也试图自杀,打保险赔偿的主意,她内心矛盾重重,皆因对未来充满惶恐,愧疚和压力快要逼死她。

    秦向南不怪她扛不起事,认识他之前,她就被生活打懵了,要不是她舅舅暗示,她都不晓得跑。眼下又到了该跑的时候了,他说:“那就走吧,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小舒,我们分开吧,这里的一堆事,以后都和你没关系了。”

    谢舒愣怔:“向南!”

    跟儿子有关的未来,让她痛苦,难以承受。秦向南笑了笑:“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又心疼你妈,又恨她。恨她生你,也心疼她完全不想离婚,苦了一辈子。你不要学她,该跑得跑。”

    在北京开始有了存款后,谢舒劝母亲来找她,两人租间房过日子,但母亲说要给她哥哥弟弟带孩子,还得照顾她父亲。谢舒恼她:“你是不是从没想过离开我爸?”

    母亲脑子里没有离婚的概念,她认识的人几乎没有离婚的,偶尔有两个离的,都是男人坚决要离。谢舒问:“他打了你几十年,你不恨他?”

    前几年,谢父大病一场,身体衰败了,基本不再动手了。母亲很欣慰,说自己苦尽甘来,谢舒气得摔了电话。

    自己的处境和母亲不一样,谢舒说:“我做不到一走了之。我不能太自私。”

    秦向南说:“谁说人不能自私?自私是自救,担子我来背,你好好活着就行。”

    谢舒连连摇头:“不行,我不能再对不起你。我不能把原原丢给你一个人。”

    秦向南说:“所以你至少得活着。你死,既骗不到保,还会伤害原原,他一辈子都会想:我妈妈接受不了我成了残疾人,她选择死。要么想:我妈妈想用命为我换智能假肢,没换成,白死了。”

    谢舒哭得喘不过气:“我不死,我不死,我不能再让原原痛苦,是我急疯了,整天瞎想,乱想。”

    一个焦虑抑郁状态的人,脑子是混乱的,秦向南无法责怪她:“小舒,我们以前见过火灾,都知道最重要的是人身安全。眼下的生活对你而言是失火,你得跑,离大火浓烟越远越好,就当是帮我,行不行?你不跑,只会把自己逼死。”

    被秦向南发现那份贷款担保合同时,谢舒想,他提出离婚,她不怪他。可他没有。她流下眼泪,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秦向南说:“不是对你好。儿子已经这样了,我没有能力再顾及你。我也不想自己被逼死,我有我的自私。”

    残疾儿子,年迈父母,他的担子很重,创业也艰辛,再加个焦虑成疾的妻子,他太苦了。谢舒泪如雨下,她理解秦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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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和他分开,她舍不得,捂住脸哭出声。

    秦向南抚着她的头发,从一开始,就对她有怜惜,但现在他能给出的好意,无非是解开她的精神束缚,放她逃生去。他说:“你年轻时离开山西,舍不得你妈,也过来了。原原需要有快乐放松的环境,你也一样,回北京后,记得定期看医生,坚持吃药,多和心理咨询师聊天,不要再想我们这边的事。为了原原,我们两个都不能有事。”

    再走下去,彼此不堪重负,再深的情分都会被消磨殆尽,还会加深儿子的痛苦,不如切割开去,像神经坏死的小腿,手起刀落,死地后生。谢舒咬着牙应了:“好,事急从权,原原是第一位。我要让自己活下来,不影响他。以后我专心工作赚钱,每个月给你打一笔,你替原原存着。”

    秦向南摇头:“你把自己养活就够了,别太拼命。我这边的事,从今天起都跟你没关系。医生说了,必须尽快隔绝让你焦虑的人和环境。”

    谢舒侧过身,抱紧秦向南。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是秦向南主动拿出夫妻共同积蓄还掉她的巨债,免于她一死,他对她仁至义尽,恩重如山,她领这份情。如今,秦向南直言他有压力,不仅是儿子,还包括她,她唯一能回报的,是解开绑在两人身上的姻缘线,不再让自己成为他的束缚和负累。

    十几年相濡以沫,谢舒对秦向南留恋至深,但她不走,会让他更疲惫。她沉默半晌,说:“医生说,绝对的隔离有助于病情。我们办手续吧。我帮不上你的忙,不能让你再分心,我明天回北京上班。”

    过敏之人得尽可能远离过敏原。秦向南也沉默半晌,站起来:“行,办手续。我回医院,你睡醒再收拾东西。”

    谢舒跟着起身,把他送到门边,目送他拧开门出去。她不知道他和何叶当年为何分手,知道又如何,这世间总有情深缘浅的故事,她和秦向南的缘分也走到了尽头。他救她一命,她也送他从她这里逃生去。

    第二天清晨,谢舒带上早餐去病房看秦思原,忍住泪水飞回北京。秦思原拆线那天,她带着结婚证和儿子爱吃的阳光玫瑰葡萄回来了。

    秦思原要转回洪湖了,走出大楼,他发现二楼没有雨棚,愣了愣,骂道:“骗子。”骂了又笑,人家何叶没提赔钱,只要求他道歉,他也大人大量,忍了。

    这些天,秦思原在秦向南的指导下,跟随体能训练视频练习,一举掌握了多个动作,很有成就感。虽然每次对抗幻肢痛时,又会泄气。

    时隔多日,秦思原见到了久违的蓝天白云,露出笑容。如今转到康复科,意味着自己在恢复,这是安装智能假肢的必经阶段,他一定会重新站起来,奔跑在阳光里。

    秦思原在洪湖人民医院康复科住下来,小五来看望他,秦向南把儿子丢给老友,跟谢舒在民政局门口会合。离婚申请手续办得很快,两人并肩走在大街上,一路无话。

    走到内荆河边,秦向南找个地方坐下来,谢舒挨着他坐着,天暖和了些,玉兰和杏花都开了。

    秦向南鬓角白了一片。谢舒慢慢把头靠到他肩膀上:“这些年,谢谢你。”

    秦向南说:“我这里的事,你家里的事,都别再管了。把自己照顾好,身体第一,有事要开口,别藏着掖着。”

    舅舅予谢舒的那点恩情,谢舒对母亲的那点疼惜,她都放下了,不会再对娘家人多加理会。秦向南和秦思原是她的牵挂,但她自顾不暇,得先让自己好起来,壮士断腕,无非如此。她答道:“知道。”

    秦向南已经口头辞了职,上司体恤他,给他多发了两个月工资,让他随便哪天有空再回京办离职手续。他让谢舒把他的个人物品打包寄回,谢舒脑子木木的,嗯了一声。秦向南送她去坐车:“下个月再见。”

    北京岁月里,两人相依为命,是彼此最重要的人,但是该散场了。谢舒从后视镜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怆然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