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沾染的那一小片皮肉像是被蛰了一下,姜竹的手背上青筋浮露,整只手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怔忪了许久,她意识到了什么,再次抱住姬乔的腿。
眼泪无声流下来。
这一次她哭得鬼鬼祟祟的,咬着牙关,不敢再像先前一样嚎出声,还偷偷扯他的衣摆擦眼泪。
四下静阒,她无声哭了很久,清冷略带警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别哭了。”
姜竹抬头,透过朦胧泪眼,看到姬乔缓缓落下遮眼的手,低下头看着她,目光清冷,除去略显飞红的眼角,看不出一丝波动过的痕迹。
声音也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手背上的水痕还在,姜竹突然不敢与他对视,低下头,脸埋在他那名贵的衣料里,偷偷摸摸地擦泪,惊奇地发觉,他的衣料真好摸。
姬乔蹙眉,不轻不重地扯了扯衣摆:“别拿我衣袖擦涕泪。”
姜竹脸依旧埋在他衣裳里,声音闷闷的:“都要赶我走了,还不让我擦一下,你为富不仁……”
姬乔被她给气笑了。
姜竹愣了愣,重逢这么久,他面对她时顶多只有平淡的嗤笑,这一声笑听着像是气极了,却让她想到了儿时。
刚止住的眼泪又冒出来了,只好揪着他衣摆狠狠擦了一把。
“再擦就走人。”
清冷的声音姜竹忙不低松开,整个人像是一只兔子,咻一下从他身边弹开了,害怕之余不忘耍无赖:“那不擦就是不赶了?一言为定,驷马难追。”
姬乔嗤了声,抬手擦拭衣摆。
过了很久,他清咳一声,语气似乎很漫不经心:“暂不。”
姜竹默默呼出一口浊气,坐在地上发了会怔,再抬头望向天空,只觉得好生古怪,这一刻的天空明明和前一刻没有什么差别,但就是很不一样。
大大吸了几口气,因大哭而发懵的脑子慢慢恢复清醒。
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陌生又恍惚的感觉更为强烈,好似做了一场大梦,醒后发现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偷偷扭头去看姬乔,他与她背对着,他负手而立,姿态傲然。
她的视线从他的发冠移到他手上,他指尖动了一下。
姜竹蓦地转头不敢再看。
气氛变得变得怪异,空气都好像长了眼,在围观着他们。
丛林中突然跃出一个黑影,一下飞了过来,姜竹吓得窜到姬乔身侧,一把抓住他衣摆,随即发现是荆冉。
荆冉看到二人,亦是怔愣,随后道:“公子,六公子找到了,性命无碍,只是……右腿被压伤了。”
姜竹这才想起他们为何在这里,方才又发生了什么,现实拢上来,她慌忙松开了姬乔的袖摆,找借口跑开了。
姬乔回头望了一眼她逃也似的背影,也往回走。
两人往反方向走,走出几步,姜竹又噔噔噔跑回来了:“阿——”
真怪,明明经过了方才的哭诉,他们之间隐约有一堵墙坍塌了,周围也没外人,但这个称呼到嘴边,她竟觉得很烫嘴,连忙改口:“那个,方才我们……大家伙都看到了,怎么解释啊?”
姬乔怔了怔,说:“不必管。”
转身欲走,眼前浮现她问话时似乎怯生生的目光,他略微回头,又补了一句:“无人敢揣测。”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不敢揣测是碍于姬乔身份,因而不敢当面揣测。
私下指不定怎么说。
姜竹还是觉得不大妥,回去之后,面对众人压抑着好奇的目光,她故作遗憾地拍了拍脏污的衣袖。
“唉!主公待六公子兄弟情深,方才那里四处都是灰尘,看不清东西,主公竟把我当成六公子了,把我拉过去训斥了一顿,爱之深责之切啊,主公平日里沉稳冷静、杀伐果断,但也重义……”
门客们都觉得方才姬乔的样子太过吓人了,属实反常。
但似乎也只能怎么解释了。
相比姜竹的遮遮掩掩,姬乔就很坦然,她远远望见他若无其事地走过人群,到了马车跟前。
挑开帘子看了眼车内少年,姬乔眉宇沉下,冷声吩咐:“医官呢?”
公羊子面带窘迫:“未曾想到会有如此变故,不曾命医官随行,好在附近姬家有庄子,已让人去找了。”
姬乔面色更冷。
“主、主公!”姜竹拉着桑葛过来了,“我妹妹会医术,能先顶一顶!”
公羊子犹豫:“可她毕竟是个乡野大夫,医术不精……”
姬乔回过身:“我在赵氏中毒之时,那些医官莫非就有办法了?”
公羊子想起此事,也无话可说,忙把桑葛请上马车。
姜竹退到一旁等着,姬乔忽然回身:“卫五,你也进来吧。”
公羊子诧异,姜竹也跟着愣了一下,随后大声道:“哦!对,对,我妹妹的手语自成一派,只有我能听得懂!”
马车宽敞,用草帘隔成两半,姬滢在草帘后方紧张地等着,姬乔、姬炘,以及姜竹和桑葛坐在前方。
姜竹坐在桑葛旁边,看着桑葛替姬炘处理伤口,平日怯懦的女孩,此时游刃有余,像换了个人。
自从桑葛的爹去世,桑葛一直颓靡不振,姜竹已很久没有看到桑葛这样专心了,一时竟有些欣慰。
姬炘没有伤到要害,人还清醒着,只是忍痛的声音听着叫人难受。
姜竹不敢想象倘若被压在底下的姬乔怎么办,越想心里就越慌张,她赶紧别过头打量四周。
这才发现姬乔的马车实在宽敞,车内几案、竹帘、香炉一应俱全,壁上绘着花纹,脚下披着毯子。
她第一次见到,悄摸摸伸出指尖去捏了一把,嘶……居然这么软。
比方才用姬乔衣摆擦眼泪时感受到的触感也不差,姜竹陡然想起自己干的罪行,偷偷去看姬乔衣摆。
她才刚看过去,姬乔侧首,准确地捕捉住了她的视线。
目光相撞,两人都顿了顿。
而后又不约而同,倏地别过脸。
姜竹两指搓着衣摆,想多与他待片刻,又恨不得立刻下车。
帘后,姬滢诧然看着二人交汇又猛然错开的视线,各自假装若无其事的姿态,手中茶杯几欲脱手。
-
姬炘虽性命无忧,但为保稳妥,姬乔下令众人先在附近的别庄休整,待姬炘伤势平定后再启程回卿城。
众人匆忙返回别庄,直至入夜,缓了好几个时辰,姜竹再回想起今日的惊险,还是会后怕。
灯焰突然猛地摇曳,窗户被风吹开了,一道人影从窗外跃入。
看到来人,姜竹吓了一跳,桑葛也吓得跳起来,张嘴想喊,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只能干着急。
姜竹帮她喊了一声:“啊!!”
桑葛这才舒服了,姜竹看向荆冉,谄媚地问候:“阁下——”
荆冉从袖中掏出个白玉瓶。
“伤药。”
姜竹不明白为何要送她伤药,入夜洗沐之时才发觉她下颌处有一道小小的擦伤,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兵荒马乱的一日过去了,次日,姜竹听闻姬乔下令严查庙宇坍塌一事,心里更是后怕,最终是不是阴谋她却无从得知,只知道姬乔那几日很忙。
庙宇坍塌之事传得沸沸扬扬,称姬氏作为卿族之首德不配位,因而上天才借庙宇坍塌惩戒。
姜竹心急如焚,每日都在各处打听,好在没几日,风向又变了。
原是庙祝被人收买,在庙里动了手脚,并引姬氏公子前去,一时众说纷纭,有说是姬氏内部争斗,又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郑氏所为。
风声平息时,他们已回到卿城。
因她和桑葛有功,公羊子特地准许姜竹三日休整,不必看守宝库,还派人送来赏赐,桑葛也有了份能自食其力的生计,作为医女照顾姬炘。
那一阵姬乔不在卿城内,姜竹偶尔会觉得那日手背上的灼热是一场梦,但第二日,荆冉又会捎来些东西,告诉她这不是梦,短短半月内,虽没见到姬乔的人,东西却堆满了桌子。
有时是点心,有时是布匹、家什、甚是刀币,到最后,姜竹都忍不住托荆冉转告:“能否转告主公,多谢主公,但我不缺东西。”
荆冉把话原封不动带回。
姬乔方从王宫回到卿城,闻言停了下来:“知道了。”
临近安寝,他又问荆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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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这些?”
荆冉想了想:“哦,还有一句!”
“什么话?”
“少侠武功真好。”
“安寝。”姬乔吹了灯。
荆冉隐入黑暗中,过了会又像个鬼影一样飘了出来:“公子只送人东西,得到的自然只有感谢。”
姬乔在黑暗中缄默坐着。
过了很久,荆冉才听到一个缥缈的声音:“可我已忘了寻常人家的——兄妹如何相处。”甚至提及兄妹二字,舌尖都还是僵硬的。
荆冉是个孤儿,也支不了招,只道:“要不想想从前如何相处的?”
从前兄妹如何相处?
姜竹坐在宝库里,望着窗外树梢刚结的杏子,想起了从前她嘴馋,邻家的果树结了杏子,压得树梢直往下坠。
邻家有个阿兄见她嘴馋,常用果子引逗她过去玩。
而阿兄严厉,反对她与别人往来,每次逮着她都会狠狠训斥她一顿。
她因此委屈:“邻家的阿兄都知道心疼我,你是我亲兄长,连别人送我一个果子都不行,你没他疼我!”
鲜少生气的阿兄竟然生气了,兄妹两因此吵了架。
第二日,姜竹再去隔壁的时候,听到邻家的阿兄与他的妹妹嘲笑她:“瞧,我赢了吧,穷鬼之间哪有真情?今日她为了个杏子就跟自己阿兄翻脸,明日就会为了一口吃的兄妹自相残杀。”
姜竹冲上去揍了邻家阿兄一顿,奈何寡不敌众,灰溜溜地回来了。她没脸见阿兄,在房里发现一筐新鲜的杏子,比邻家的大许多,而阿兄手上满是勒痕,想是又去帮别人挑水换钱。
见她回来,小少年递过来杏子,不自然地说:“昨日该怪我,长兄如父,我们没有爹,我就算你的爹,你嘴馋被别人哄骗,其实是我无能。”
姜竹抱住阿兄就嚎啕大哭,兄妹就此和解,但她脸皮有时厚有时薄,随后两三日,待阿兄会出奇客套。而阿兄也会格外关照她,温柔地不像话。
哎,阿兄,温柔的阿兄。
姜竹下巴搁在膝上,叹了口气。
“有心事?”
“啊!!!”
她吓了一跳,看到姬乔沉凝的凤目,习惯地请安:“是主公啊。”
姬乔眉头微蹙:“此处无外人。”
“阿……”姜竹嘴巴张了张,舌头在闹别扭,实在阿不出来。
姬乔看了她一眼,最终没说什么,在窗边立着看向窗外,目光落向窗外的杏子树:“结果了。”
姜竹附和:“是啊!看起来很甜。”
姬乔回身,见她站在他稍后方,往一侧一迈,给她让了位。
姜竹犹豫不决,不确定要不要站过去,姬乔侧身等了她稍许,没见她有动作,回过头去不再特地看她。
“脸上伤好了么?”
“啊?伤……”姜竹摸了摸脸,“嗐”了一声,“早就好了,多谢主——哇,那瓶伤药真的很好用,平日兴许得两三天才消,有了那瓶药,一天就没了,我那脸蛋简直是容光焕发啊。”
她絮絮叨叨个不停,把他派人送的东西都夸了一遍,生怕话一旦停了就落得个两相尴尬,姬乔认真地听着。
但话总有完的时候。
姜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急得想抓耳挠腮,可又怕暴露自己的焦灼,手死死按在身体两侧不动。
望着窗外的杏树,沉默良久,姬乔似乎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可有被人欺负?”
终于又有话说了,姜竹忙不迭续上:“没有没有,我可是主——公子——的恩人,姬家上客,谁敢欺负我啊?”
她又仔细描绘了公羊子、荆冉、其余门客对她的关照。
姬乔认真听着,偶尔颔首。
话又给说完了,姜竹无奈想着,平时她的话永远说不完,现在话怎么像钱袋里的钱,说没就没了呢?
她绞尽脑汁想着还能说什么。
姬乔忽道:“从前呢?”
姜竹不解:“从前,从前怎么了?”
姬乔转过身来,背着光,昳丽的凤眸更显深邃,但也被昏暗遮去许多锐利,竟隐有几分从前的温和。
姜竹懂了,鼻子蓦地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