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深沉,一轮明月高悬于天际,皇城郊外人迹罕至的山林里,一声凄厉的哀嚎划破沉寂。
月光所及之处,男人看着眼前诡异猩红的一幕,脸色苍白,嘴角因极度恐惧不由自主地抽搐:“你……你……到底是……?”
不等他说完,便觉喉头处一凉,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脖子,不料摸了个空。
男人的视线随之天翻地覆,
他耳边响起噗通声,熟悉的踏云靴映入眼帘。
下一刻,包裹在柔光中的弯月落入他眼中。
最后,一阵腥臭袭来,他的眼鼻皆陷于泥土中。
就在此时,旁边传来闷响,似有东西倒下……
*
一名满头大汗的官差穿梭在平康坊十字大街之上。
来到一处路口,他匆忙右拐,转进皇城有名的销金窟三曲所。
官差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黑底金字的牌匾。
“祥云斋”一间鹤立于浮华喧嚣中的书斋。
官差用袖口抹去额上沁出的细汗,整了整衣襟,踏门而入。
书斋伙计见来客是一位差爷,脸上并无惊讶惶恐之色,反是嘴角噙笑,恭敬一礼:“我家主人在西跨院。”
官差向伙计颔首以示谢意,疾步往书斋后院走去。
他迈进后院,只觉冬夜的寒冷四散而去,暖意瞬间席卷全身。
院中的百花开得正盛,花香飘飘摇摇地萦绕在鼻尖。
粗壮的梧桐树上一片青翠,在轻柔的晚风中沙沙作响。
若不知情之人见寒冬中如此春景,定以为此为梦中仙境。
官差进入西跨院,芬芳诱人的百花香立时变成清雅的梨花香。
盛放的梨树撞入眼中。
轻柔的风拂过树梢,枝丫上小小的白色花朵缓缓飘落,仿若初雪。
树下蹲着一名身穿黑色绣金云纹袍服的青年人,他墨般的长发被一支白玉簪挽起。
细小的梨花如片片雪花散落在他的肩头和乌发之上,宛如一副让人移不开眼的美好画卷,如梦如幻。
“司使。”
官差此时却无心情欣赏这般景色,神情严肃地摆正姿势,作揖行礼。
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青年人并未起身,只是转头笑问:“凤凰涅槃,你可想看看?”
官差抬头,面露难色:“司使,刑部那边有急事……”
青年人脸上泛着淡笑,抬手打断他的话,随后朝他招招手:“那些一会说,你且过来看看,凤凰涅槃有意思的紧。”
官差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心里直犯嘀咕。
他先前就听人说过,眼前这位大人不管何时何地总是以笑示人,心却犹如万丈深潭,处事狠厉果决,让人又敬又怕。
他抹去额上沁出的细汗,面对这样捉摸不透的上官,他能做的只能是敬着。
官差只得几步上前,恭敬立于青年人的身后,望向对方所点之处。
就见粗壮梨树根部附近有一处小小的土丘,上面密布着似蛛网般的裂痕,时不时从里面散出火光般的亮光。
“最多半刻,你便能见到重生的凤凰。”青年人双眼微眯,声音中带着似有若无笑意。
官差对浴火的凤凰毫无兴趣,心里盘算着这半刻会不会耽误上面交代下来的事情。
小土丘上渐渐燃起了细细的火苗,忽而席卷周围的青草,把它们烧成灰烬。
正当官差担心这火会不会蔓延到梨树上时,他身边的青年人起身,退后一步。
不待片刻,火苗猛起变成熊熊火焰,“噼啪”声响起,见此情状,官差神色慌张。
青年人见他神情骤然紧张,安慰道:“无妨。”
说话间,火势又有变大的趋势,在火星将要扑上梨树的一瞬,火焰陡然湮灭,只剩下那被烧得黑漆漆的小土堆。
见火势已去,青年人重新上前,自腰间掏出一把小匕首,轻轻小土堆上漆黑的焦土一块块拨开,不多时,里面便露出了一坨粉嫩冒着热气的东西。
当青年人将所有的焦土剥去,那坨东西终于有了动静,官差定睛看去,才发现那坨“东西”仿佛一只被拔干净毛的鸡,只不过这只“鸡”的脑袋要略大些,并无有鸡冠。
接着,那只“鸡”慢慢撑开眼皮,漆黑的双目中似有点点火光,犀利的眼神与它那秃毛的形象相去甚远。
不知为何那只鸡的表情突然变得怪异之极,鸟喙上的鼻孔向外喷着热气,它张开了喙,紧接着连串巨大的喷嚏声响彻划过宁静的夜空,一道橙色的火焰直冲官差而来。
官差脸上露出惊恐之色,想要躲开却为时已晚。
青年人右手轻轻一挥,那道火焰堪堪要触及官差衣角时骤然停歇。
青年人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见谅,方才剥得有些着急,估计这家伙鼻子里进了灰……”
话音未落,这只秃了毛的“鸡”就打出一连串喷嚏,迸射出的火花与梨树交相辉映,居然有火树银花之感。
青年人在火星溅到官差身上前,单手拽着对方衣领一个后撤,退到西跨院月门处。
“……”官差转头看着身旁的这位年轻人,心里跟吃了黄连似的舌根发苦。
“嗯,方才你说,刑部……?” 表情里没有半丝尴尬,青年人依旧是面带微笑。
听文青年人问起正事,官差再次作揖,收敛情绪道:“司使,城郊突发一宗凶案,恐需司使大人亲往府衙。”
“很急?”青年人扫了一眼还在打喷嚏的秃毛“鸡”,慵懒地转头去看官差。
“出事的是……大理寺李少卿的儿子。”
“前几日因为强抢民女闹上衙门的那个?”
“是。”
“我记得你是跟着王仲卿的?”见官差颔首,青年人摸着下颌想了想:“你知会他一声,此事我早已知晓,无需我插手。”
见青年人这般不疾不徐,官差上前再次施礼,语气略带祈求:“秦司使......”
“去吧。”青年人见秃毛“鸡”的喷嚏已经停下,一挥衣袖止住了官差的话,示意他无需再跟着自己。
“秦问灵!你居然敢把灰弄进我鼻子里!”秃毛鸡扑动着无毛的翅膀,歪歪扭扭地冲向眼前的人。
一把将浴火的凤凰抱到怀中,秦问灵想要轻抚这家伙的秃脑门,可看着秃毛凤凰还冒热气的脑袋,便此作罢:“以为刑部有紧要的事,稍急了些。”
头顶只剩两根毛的凤凰越过秦问灵的肩膀,盯着不愿离去的官差道:“你把王仲卿的人就这么晾着,那家伙怕是要拆了祥云斋。”
“且不说李少卿家的那个儿子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更何况本司使向来不管人事,只问魑魅魍魉,他能奈我何?”
听着秦问灵这般恣意张扬的语气,秃毛凤凰冲他翻了大大的白眼,道:“这次是六尾狐妖下得手,你也不管?”
“这人是咎由自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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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问灵!”王仲卿阴沉着一张脸冲进祥云斋后院。
推开书房大门,就见秦问灵怀里抱着秃了毛的凤凰,手中拿着一本游记,优哉游哉地靠在圈椅,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秦问灵!”王仲卿一个健步,上前抽走游记。
秦问灵懒懒抬眼,见王仲卿一向端正的脸被气得七窍生烟,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仲卿,不必如此着急。”
“这次是狐妖犯事!不是人!”王仲卿觉得自己定是上辈子欠了秦问灵的,总能被这厮气得要升天。
“千年的九尾狐妖下山,只为杀那么个混蛋玩意儿,你道是为何?”秦问灵敛去笑容,与他视线相对。
“……”见对方正色,王仲卿长叹一声:“听他家下人说,那厮说什么吃了妖丹能长生不老,雄风永在……”
“哼!”秦问灵轻嗤,“这就是了,有人要挖你的心肝做下酒菜,卿当如何?”
作为酆都令执令使,妖魔鬼怪若为祸人间确在秦问灵的管辖之内,但如这种挖妖丹被反杀之事,可酌情考虑。
在秦问灵眼中这叫“报应”,不是为祸人间。
只要此妖不危及他人,他便不会插手。
秦问灵将视线移开,看向院中的梨树,接着道:“你我共事这些年,我知道你并非是急躁之人,而你向来明白这种事情我是不管的,所以……”
王仲卿不甘地闭上双眼,吐出口长气:“你可还记得我表妹?”
“仲卿你的表妹多了去了,我怎知是哪个?”秦问灵手肘置于桌案,单手撑住侧脸,玩味地看向老友。
“……我未过门的妻子,赵玉婉。”
王仲卿双唇紧抿,他知道只要说出玉碗的名字,秦问灵一定会过问。
也正是因为如此,最开始他才不想搬出表妹。
话音放落,秦问灵的瞳孔紧缩,缓缓问道:“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那个李洪仁犯得什么失心疯,跑去我二姨夫家说要提亲,那时我二姨夫一家才刚到皇城,周围之人并不知晓我与玉婉表妹去年已然订下婚约。”
“我姨夫向来不喜李少卿一家的做派,但同朝为官,还是要留些情面的,二姨夫便将我与表妹婚约之事道出,谁知李洪仁那厮却说,他家可出双倍的嫁妆。”
“我姨夫勃然大怒,说自家不卖女儿,直接将人赶了出去,原以为此事算是了结,可李家却跟块狗皮膏药似的,几番纠缠……”
“等等,你没踹了李家大门?”秦问灵好奇地问道,王仲卿看似是个稳重的书生,可他那双剑眉一横,真急起来却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我和赵家表哥掀了李洪仁的书房。”王仲卿原本就阴沉的脸,变得更黑了些:“李家顾忌自己为数不多的脸面,当时便没再闹大。可是,李洪仁一死,他李少卿非说是我二姨夫家下的狠手。”
说到此处,王仲卿单手攥拳狠狠锤在秦问灵的书案上,震得放在上面的茶盏一跳,他咬牙切齿:“他李少卿不敢正面惹我王家,却在朝堂之上指着我姨夫说我表妹是妖精,专门吸男人精血的狐媚子、害人精!简直是欺人太甚!”
“明日一早我去府衙,不必太过担心。”秦问灵坐正身子,抬手示意王仲卿无需继续再说。
王仲卿走后,秃毛凤凰自他怀中抬起脑袋,睁开双眼:“这事有意思了,居然把你恩人给拖下了水。”
秦问灵不语,轻轻抚过凤凰柔嫩无毛的皮肤,缓缓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