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区妇幼医院的夜班护士说,那个婴儿出生时没有哭。
接生医生以为孩子缺氧,立刻进行抢救。
可就在所有人准备给她注射药物时,婴儿忽然睁开眼睛,伸手抓住了医生的手指。
她说了两个字:
“知遥。”
声音很轻。
却清晰得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许知遥赶到医院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产房外的走廊里站满了警察和医护人员。
没有人知道孩子的母亲是谁。
从监控记录来看,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走进了医院。
她没有挂号,没有登记,也没有经过任何安检。
十分钟后,产房里便多了一名婴儿。
女人离开时,脸被帽子遮住。
唯一拍清楚的,是她手腕上的黑色印记。
“孩子在哪里?”许知遥问。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
“新生儿观察室。”
“她的母亲呢?”
“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是什么意思?”
护士紧张地说:
“我们查过了,医院里没有任何孕妇入院记录。”
“那孩子从哪里来的?”
“没人知道。”
林恩扫描完监控画面,抬头说道:
“那个女人的影像不完整。”
许知遥看向屏幕。
监控里,女人每走一步,身后的画面就会出现一阵短暂的雪花。
她走过护士站时,所有人的脸都变成了模糊的白色。
“她是记忆体。”林恩说。
“不是人?”
“具备生物特征,但无法确认是否拥有稳定身体。”
白导站在走廊另一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臂。
那道伤口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圈淡淡的黑痕。
许知遥问:
“你还好吗?”
“我看见她了。”
“谁?”
“监控里的女人。”
“你认识?”
“她在我出生前就见过我。”
白导抬头,眼神复杂。
“她叫白芷。”
周岚猛地转身。
“白芷已经死了。”
“死了多久?”
“二十八年。”
“她是第一任管理员?”
周岚没有回答。
白导说:
“她不是第一任管理员。”
“她是第一任观察者。”
许知遥看着他。
“你说你可能是第一号母体。”
“我不确定。”
“现在呢?”
白导沉默了片刻。
“我记起了一点东西。”
“什么?”
“我不是被制造出来的。”
“我是被分裂出来的。”
许知遥皱眉。
“从谁身上?”
白导看向新生儿观察室。
“从白芷身上。”
房间里忽然传出一声婴儿啼哭。
短促、尖锐。
走廊的灯随之闪烁。
许知遥推开观察室的门。
房间里只有一张婴儿床。
婴儿被包裹在浅蓝色的襁褓中,安静地躺着。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正望着门口的许知遥。
婴儿床边放着一块黑色门牌。
门牌上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圆形图案。
圆形图案中间,刻着三条交错的线。
许知遥走近时,婴儿再次开口:
“知遥。”
周岚停在门口,不敢继续向前。
“她真的是许念?”
“她没有许念的记忆。”林恩说。
“那她为什么认识我?”
“可能是残留的身份信号。”
许知遥俯身抱起婴儿。
婴儿没有哭。
她的小手伸出来,轻轻碰了碰许知遥掌心的疤痕。
那枚已经碎裂的黑色钥匙,忽然在疤痕下方发出一阵微光。
许知遥的意识被拉入一片黑暗。
黑暗里,许念站在她面前。
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
和监控画面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你成功了。”许知遥说。
“没有。”
许念摇头。
“我只是出来了。”
“你有身体了吗?”
“有。”
“为什么还是记得我?”
“我不记得你。”
“可你站在这里。”
“这是你的记忆。”
许知遥怔住。
“我的记忆?”
“我出生时,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可是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那不是我叫的。”
许念抬头。
“是她。”
“谁?”
“第三对。”
远处的黑暗中,传来另一个孩子的笑声。
许知遥转身。
黑暗尽头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大约六岁,穿着白色病服。
脸长得与许知遥相似,却没有眉毛和睫毛。
她的眼睛是一片银灰色。
小女孩朝许知遥伸出手。
“你终于来了。”
许知遥问:
“你是谁?”
小女孩说:
“观察者。”
“你的名字呢?”
“我没有名字。”
“那为什么叫我知遥?”
“因为我观察过你。”
“什么时候?”
“在你每一次做梦的时候。”
许知遥的心脏骤然一紧。
她想起许多从未在意过的梦。
七岁时梦见一扇红门。
十二岁时梦见有人站在床边。
十七岁时梦见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抱着婴儿。
还有最近反复出现的白色走廊。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记忆回流留下的后遗症。
可小女孩说:
“那不是梦。”
“是观察记录。”
“谁在观察我?”
“所有人。”
小女孩向前一步。
“许闻山、许清禾、沈砚、周岚,还有我。”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
“从你出生之前。”
“你是白芷?”
“白芷是我的名字。”
小女孩看向许念。
“她也是从我身上分出来的。”
许念站在一旁,神情逐渐凝固。
“你是说,我是你的一部分?”
“是。”
“哪一部分?”
“想要成为人的部分。”
许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你呢?”
“我留下了观察。”
“为什么?”
“因为观察者不能拥有欲望。”
白芷看向许知遥。
“否则记录就会被改变。”
“所以你把想要成为人的部分分出去,制造了许念?”
“不是制造。”
“是丢弃。”
许念抬起头。
“你把我丢进母体系统,让我替你承受所有渴望。”
“我以为你会死。”
“可我活了。”
“所以你才危险。”
白芷伸手指向许知遥怀中的婴儿。
“她是第三对。”
“她不是许念?”
“不是。”
“那她是谁?”
“她是我和许念之间的中间体。”
“观察与欲望的结合。”
“她会成为新的观察者。”
许知遥抱紧婴儿。
“我不会让你们把她变成工具。”
白芷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已经出生了。”
“出生不代表必须接受你们安排的命运。”
“你不明白观察者是什么。”
“那你告诉我。”
“观察者不负责控制。”
白芷说:
“观察者只负责记住所有人的选择。”
“当选择被遗忘,世界就会重复同样的错误。”
许知遥问:
“这听起来不像坏事。”
“当然不像。”
白芷的声音逐渐变冷。
“可如果一个人必须记住所有人的错误,她还算是一个人吗?”
黑暗中的画面突然改变。
许知遥看见白芷被关在一间白色房间里。
她还是个孩子。
面前摆着数十块屏幕。
每块屏幕上都播放着不同的实验。
有人在哭。
有人在求救。
有人被迫忘记自己的名字。
许闻山站在她身后。
“记住。”
“不要移开视线。”
“不要产生同情。”
“不要产生愤怒。”
“观察者没有立场。”
年幼的白芷看着屏幕。
她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亮。
直到某一天,她忽然看见了许清禾。
许清禾隔着玻璃,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就是许知遥。
许清禾看向白芷,嘴唇微微动了动。
她没有发出声音。
但白芷读懂了。
“帮帮她。”
那一天,白芷第一次产生了欲望。
她想救人。
于是她将那份欲望从自己身上剥离出来。
那份欲望后来拥有了名字。
许念。
画面再次碎裂。
许知遥回到黑暗中。
白芷已经站在她面前。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第三对已经醒了。”
“她需要选择自己的观察对象。”
“她可以选择任何人。”
“包括我?”
“她已经选择你。”
婴儿在许知遥怀中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里浮现出两道细小的银线。
一道连接许知遥。
另一道连接许念。
林恩的声音从黑暗外传来:
“知遥,醒来。”
许知遥睁开眼。
仍然在观察室。
婴儿已经停止哭泣。
许念站在床边,脸色苍白。
“她连接了我们。”
“你感觉到什么?”
“她能看见我的记忆。”
“也能看见你的?”
“她正在看。”
许知遥看向婴儿。
婴儿的瞳孔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画面里,许闻山站在地下研究所中央。
他已经年迈,身体被无数红线缠绕。
在他面前,悬浮着一扇巨大的红门。
红门后不是黑暗。
而是一座城市。
城市里的人都低着头,沿着同一条街道前进。
他们的脸没有表情。
每个人的胸口都刻着一个数字。
许闻山说:
“记忆必须统一。”
“选择会带来痛苦。”
“只要所有人拥有相同的记忆,就不会再产生冲突。”
红门另一侧,白芷站在高台上。
她已经长大。
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记录册。
“你错了。”
许闻山看向她。
“观察者,你记录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人类最渴望什么。”
“不是统一。”
“是被理解。”
白芷撕下记录册的一页。
“每个人都应该保留自己的记忆。”
“即使那些记忆会让他们痛苦。”
许闻山笑了。
“那就让你替所有人记住。”
白芷的身体被红线贯穿。
无数记忆涌入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迅速衰老。
但她仍然没有倒下。
“如果必须有人记住。”
白芷说:
“那个人不会是你。”
画面消失。
婴儿忽然开始剧烈哭泣。
医院里的所有显示器同时亮起。
屏幕上出现同一行字:
【观察者已重新连接。】
接着,整座医院的病房门同时打开。
一个又一个病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双眼空洞,胸口却亮着微光。
每个人都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记得你。”
周岚望向走廊尽头。
“他们是什么人?”
林恩扫描后回答:
“所有人都存在记忆异常。”
“他们正在共享某种意识网络。”
“谁在控制他们?”
白导脸色难看。
“不是控制。”
“是回忆。”
“什么?”
“他们正在同时想起同一个人。”
医院深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灰色外套,手腕上有黑色印记。
正是监控里的女人。
白芷。
但此刻她不再是六岁女孩的模样。
她拥有成年人的身体。
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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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却在不断变化。
一会儿像许清禾。
一会儿像许知遥。
一会儿又变成许念。
她看着许知遥怀里的婴儿。
“把她交给我。”
许知遥向后退了一步。
“不。”
“她不是你的孩子。”
“但她也不是你的工具。”
“她必须接受观察。”
“她可以自己决定。”
白芷的目光落在婴儿身上。
“她现在还不会决定。”
“那就等她会。”
“等不了。”
“为什么?”
白芷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
医院里所有人的胸口同时裂开一道细缝。
黑色的记忆颗粒从他们体内飞出,汇聚到半空。
那些颗粒组成一张巨大的脸。
许闻山的脸。
“第三对已经诞生。”
“归位程序重新启动。”
“观察者必须接管。”
白芷低下头。
“你又回来了。”
许闻山的声音从所有人嘴里同时传出:
“我从未离开。”
许知遥看向林恩。
“能关闭网络吗?”
“网络没有中心节点。”
“那就找出它的记忆源。”
林恩扫描白芷。
【对象:白芷。】
【状态:观察者主体。】
【记忆储量:无法计算。】
【核心记忆源:南城区妇幼医院。】
【警告:观察者并非单一意识。】
【当前连接数量:一千三百二十六。】
许知遥忽然明白了。
白芷不是一个人。
她是所有被记录者共同形成的意识。
而许闻山,正藏在这份共同记忆里。
许念走到许知遥身边。
“她想把孩子变成新的容器。”
“那就让她记住自己是谁。”
“怎么做?”
许知遥低头看向婴儿。
婴儿的手指紧紧抓住她的衣服。
她没有哭。
只是睁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看着所有人。
许知遥轻声说:
“给她一个名字。”
“现在?”
“现在。”
许念看着婴儿。
“叫什么?”
许知遥想起白芷说过的话。
观察者不能拥有欲望。
可眼前这个孩子,已经拥有了第一个选择。
许知遥说:
“许安。”
“安静的安。”
“不是。”
她看着婴儿。
“是平安的安。”
婴儿的眼睛里亮起一丝微光。
林恩的屏幕上出现新的信息:
【姓名确认。】
【个体意识生成。】
【观察权限拒绝。】
白芷猛地抬头。
“你不能给她命名。”
“名字不是你们的权限。”
“她属于观察系统。”
“她属于她自己。”
许安忽然伸出手。
一道银色光线从她指尖射出,连接到白芷胸口。
白芷的身体剧烈震动。
她身后的人群同时跪倒在地。
许闻山的声音变得尖锐:
“切断连接!”
白芷却没有动。
银线继续向她体内延伸。
许安闭上眼睛。
所有人的记忆开始从白芷身体中流出。
病人们纷纷倒下。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空洞变成茫然。
有人哭喊着自己的名字。
有人抱住身边的人。
有人低声问:
“我刚才为什么在这里?”
白芷跪在地上。
无数记忆从她身体里剥离。
她的脸逐渐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一个瘦弱、苍白的女人。
许念看着她。
“你不必再替所有人记住。”
白芷抬起头。
“如果我不记住,他们还会忘记。”
“忘记也是他们的自由。”
“你真的这么认为?”
“是。”
许念回答:
“记住不是义务。”
“想忘记,也不是罪。”
白芷看向许知遥。
“这是你的选择?”
许知遥点头。
“也是她的选择。”
白芷低头看向许安。
婴儿已经睁开眼睛,正安静地望着她。
白芷伸出手,却没有碰到她。
“她会成为新的观察者。”
“也可能不会。”
“如果她选择观察呢?”
“那也是她的选择。”
白芷的眼中浮现出一丝羡慕。
“你们真幸运。”
“为什么?”
“你们还有选择。”
“你也有。”
“我没有。”
白芷摇头。
“我诞生的那一天,许闻山就替我选好了。”
“那从今天开始,重新选。”
许知遥向她伸出手。
白芷看着那只手,迟迟没有握住。
她身后的巨大人脸开始崩裂。
许闻山的声音从裂缝中传来:
“白芷,你不能背叛我。”
白芷终于笑了。
“我从来没有忠于你。”
她抓住许知遥的手。
银光瞬间贯穿整个医院。
所有屏幕熄灭。
所有红线断裂。
只有最深处的一台老旧显示器仍然亮着。
屏幕上显示着一段新的影像。
影像中的许闻山站在红门前。
他身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你们以为关闭观察系统,就能阻止我吗?”
“你们错了。”
“观察只是第一层。”
“真正的系统,从来不需要有人记住。”
他抬起手。
红门后浮现出无数双眼睛。
“因为它已经学会了自己记忆。”
屏幕最后出现一行字:
【第二阶段结束。】
【第三阶段:记忆开始自我生长。】
医院的地下深处,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许安在许知遥怀中睁开眼睛。
她的银灰色瞳孔里,浮现出一个新的门牌:
【第三对已确认。】
而门牌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第四对正在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