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医院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门外的风声、地面的车辆声，以及清晨逐渐苏醒的城市，全都被隔绝在外。
走廊里只剩下婴儿的哭声。
左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右边的声音却断断续续，每隔几秒，便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许知遥走在最前面。
许念紧紧跟着她，身体时明时暗。
“你能感觉到这里吗？”许知遥问。
“能。”
“是什么感觉？”
“像回到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
“你来过？”
“来过很多次。”许念回答，“但每一次离开，我都会忘记。”
走廊尽头出现一扇玻璃门。
玻璃门后摆着两张婴儿床。
床上的两个孩子都只有几个月大，一个在哭，一个在笑。
她们的脸被白布遮住，只露出下巴和一双眼睛。
左边婴儿的眼睛含着泪。
右边婴儿的眼睛却漆黑一片。
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
周岚停在玻璃门前，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们还活着。”
白导看向她。
“你认识？”
周岚没有回答。
沈砚走到她身旁。
“是她们。”
许知遥回头。
“你们见过？”
“十二年前。”沈砚说，“她们出生的时候。”
周岚终于开口：
“不是十二年前。”
“什么？”
“她们出生在十二年前，但她们的时间没有继续。”
许知遥看向婴儿床。
“她们一直是婴儿？”
“对。”
“为什么？”
“因为她们的身体被固定在出生状态。”
林恩扫过玻璃门。
【生命体征：存在。】
【生理年龄：三个月。】
【外部时间：十二年。】
【时间差来源：记忆停滞。】
“她们的身体在生长。”林恩说，“但所有与成长相关的记忆都被回收了。”
许知遥问：“谁回收的？”
走廊深处传来掌声。
一下。
一下。
一个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穿着白色实验服，脸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看起来不到四十岁。
可他的声音却比许闻山更加苍老。
“不是回收。”
男人说：
“是防止她们醒来。”
许知遥看着他。
“你是谁？”
“苏晚没有告诉你吗？”
“她告诉我的事情很少。”
“那她还是老样子。”
男人走到玻璃门旁，伸手擦去门上的灰尘。
“我叫许明川。”
周岚像被什么击中，向后退了一步。
“你是……”
“许闻山的弟弟。”
许知遥看向沈砚。
“你知道他还活着？”
沈砚摇头。
“我以为他和研究所一起被封闭了。”
许明川笑了笑。
“研究所从来没有封闭。”
“只是换了位置。”
许念盯着他。
“你是母体的看守人。”
许明川的笑容变淡。
“你记得我？”
“不记得。”
“那你怎么知道？”
“你的身上有门的味道。”
许明川抬头看向许知遥。
“她一直在你身边。”
“谁？”
“你母亲。”
许知遥的胸口微微一紧。
“许清禾？”
“不是她的记忆。”
许明川指向走廊深处。
“是她的身体。”
玻璃门后，右侧婴儿忽然停止了笑。
两个婴儿同时转过头。
白布从她们脸上滑落。
左边婴儿的脸与许知遥一模一样。
右边婴儿的脸，却与许清禾一模一样。
周岚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姐姐。”
许明川说：
“清禾当年生下了两个孩子。”
“一个继承了她的身体。”
“一个继承了她的记忆。”
“可她们没有办法独立存活。”
许知遥看向许念。
“所以许念是记忆那一个？”
许明川摇头。
“她只是被从第二个孩子身上剥离出来的碎片。”
许念的脸色变得透明。
许知遥握住她的手。
“那真正的第二个孩子在哪里？”
许明川转身。
“就在你们后面。”
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他们这才发现，身后的墙壁已经变成了透明玻璃。
玻璃后是一排排列整齐的培养舱。
每一只舱里都浸泡着一个人。
有成年人。
有孩子。
还有几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
他们的脸各不相同，却都闭着眼睛，胸口插着透明管道。
最里面的培养舱里，正浸泡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的头发在液体中散开，身体被无数细线连接。
她的脸与许知遥完全相同。
但她比许知遥年长一些。
眼角有一道极浅的痕迹。
那不是伤疤。
更像是某段记忆长期停留后留下的印记。
许知遥走到培养舱前。
舱内的女人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是正常的。
清澈、疲惫，却带着一种无法伪造的熟悉感。
她看着许知遥，嘴唇在液体中轻轻动了一下。
许知遥听不见声音。
可许念却突然跪倒在地。
“她叫我回去。”
许知遥问：“回哪里？”
许念抬头，眼中第一次流出真正的泪水。
“回到她身体里。”
许明川说：
“她才是你母亲真正留下来的孩子。”
周岚冲到培养舱前。
“放她出来。”
“还不到时候。”
“她已经被你们关了十二年。”
“她没有醒。”
“她现在睁开眼睛了！”
“睁眼不等于苏醒。”
许明川按下旁边的控制台。
培养舱里的液体开始下降。
年轻女人的身体缓慢地露出水面。
她胸口的管道被一根根拔出，鲜血顺着身体流下。
周岚抬手砸向玻璃。
“住手！”
许明川没有理会。
“她是母体。”
“只有她能承受完整的回流。”
“回流什么？”许知遥问。
“你体内的记忆。”
许知遥看向他。
“你想把许念还给她？”
“不是许念。”
许明川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红色印记上。
“是许清禾留下的全部记忆。”
“那会杀死我。”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母体就是为此制造的。”
林恩看向培养舱。
【对象：未知。】
【遗传关联：许知遥，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记忆关联：许清禾，百分之百。】
【生命状态：稳定。】
【意识状态：部分清醒。】
“她不是许清禾的孩子。”林恩说，“她是许清禾的生物复制体。”
许明川点头。
“终于有人说对了。”
周岚转头看他。
“复制体？”
“清禾死亡后，许闻山保留了她的细胞和完整记忆。第一具身体无法承受回流，所以我们制造了第二具。”
“她就是第二具？”
“不是。”
许明川看向许知遥。
“她是第七具。”
许知遥的脸色一点点变冷。
“前面六具呢？”
“没有醒来。”
“死了？”
“身体死了，记忆被留下。”
“留下在哪里？”
许明川没有回答。
许念忽然看向培养舱上方。
“在墙里。”
许知遥抬头。
玻璃墙的内部渐渐浮现出六张脸。
六张与她相似，却又各不相同的脸。
她们闭着眼睛，像沉睡在墙壁之中。
其中一个忽然睁开眼。
许知遥的意识瞬间被拉入一片白色空间。
她站在一间没有尽头的房间里。
六个女孩并排坐在地面上。
她们看起来分别只有三岁、五岁、八岁、十一岁、十五岁和二十岁。
每一个人都长着许知遥的脸。
最小的女孩抬头看她。
“你是第七个。”
“你们是谁？”
“我们是没有醒来的母体。”
“为什么我能看见你们？”
“因为你带走了我们的记忆。”
“我没有。”
“你出生时，许闻山把我们失败的部分都放进了你体内。”
最大的女孩站起来。
“你不是第七具复制体。”
“你是第一个成功活在外面的母体。”
许知遥感觉整个空间开始旋转。
“那培养舱里的女人是谁？”
“她是你的身体原型。”
“她没有记忆？”
“她只有记忆。”
“你们呢？”
“我们是她们失败后留下的可能性。”
许知遥看着六个女孩。
“我为什么要带着你们的记忆？”
最小的女孩说：
“因为许闻山不允许失败消失。”
“他把失败藏进成功里。”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最大的女孩走到她面前。
“不要让她醒来。”
许知遥一怔。
“为什么？”
“因为她醒来以后，我们都会被收回。”
“你们会消失？”
“不是消失。”
女孩伸手碰了碰许知遥的胸口。
“会变成她。”
“那不是你们想要的吗？”
“她没有自己的选择。”
“她是我的母亲。”
“她是你的身体。”
“那我呢？”
六个女孩同时抬头。
“你是她第一次做出的选择。”
白色空间骤然崩塌。
许知遥重新回到地下医院。
她跪在培养舱前，额头满是冷汗。
许念扶住她。
“你看见她们了。”
“你也看见了？”
“她们一直在我后面。”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她们告诉你，我不该存在。”
许知遥看着许念。
“你该存在。”
许念的眼泪落下来。
“可她才是你的身体。”
“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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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不是决定一个人是谁的唯一东西。”
许明川忽然按下另一个按钮。
培养舱完全打开。
年轻女人的身体向前倒下。
许知遥伸手接住她。
女人浑身冰冷，呼吸微弱，眼睛却紧紧盯着许知遥。
她抓住许知遥的衣袖，用尽力气说出第一句话：
“别……让他们……把我变成她。”
声音与许清禾一模一样。
周岚泪流满面。
“姐姐。”
女人看向周岚，眼中却没有任何回应。
“我不是她。”
她艰难地说：
“我只是……记得她。”
许知遥抱紧她。
许明川缓缓向后退去。
“现在，回流开始。”
培养舱底部的红灯全部亮起。
地面上的管道同时裂开，浓稠的白色液体涌出。
许念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许知遥掌心的红色印记迅速扩散，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
六个女孩的声音同时在她脑海中响起：
“不要让她醒来。”
许明川按住控制台上的最后一个按钮。
“许知遥，你只有一个选择。”
“把记忆还回去。”
“或者让所有母体一起死。”
沈砚举起黑色钥匙。
“还有第三个选择。”
许明川看向他。
“你已经不是管理员。”
“我不需要权限。”
沈砚将黑色钥匙刺入自己的胸口。
黑色光线从他身体里爆发，瞬间覆盖整条走廊。
他的身体开始透明。
许知遥猛地抓住他。
“你在做什么？”
“把真正的钥匙还给你。”
“我不需要你再替我决定！”
“这次不是替你决定。”
沈砚看着她。
“这次是把决定权还给你。”
他的胸口裂开一道黑色缝隙。
一枚完整的黑色钥匙从里面缓缓浮出。
钥匙上刻着两个名字：
【许知遥。】
【许念。】
许知遥伸手接住钥匙。
沈砚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消散。
“别死。”她说。
“我已经死过了。”
“那就别再消失。”
“我会留在你能记住的地方。”
“我不想要你的记忆。”
“那就记住你自己的选择。”
沈砚消失前，最后看了一眼周岚。
“对不起。”
周岚哭着摇头。
“你已经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次。”
黑光散去。
沈砚不见了。
地面上只剩下一枚黑色钥匙，以及一张被烧焦的旧照片。
许知遥握紧钥匙。
培养舱里的女人突然睁大眼睛。
红色光线从她的眼睛里涌出，直直注入许知遥的身体。
许念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六个女孩的声音同时消失。
许知遥感觉自己的记忆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她自己。
另一半属于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
许清禾。
产房里的疼痛。
周岚年幼时的哭声。
许闻山第一次将她关进实验室。
沈砚站在门外说，他一定会带她离开。
还有她死亡之前，最后望向婴儿床的那一眼。
许清禾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不要把我还给她。”
许知遥猛地睁开眼。
“你说什么？”
培养舱里的女人看着她。
“我不是她。”
许清禾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把自己的记忆留给你，不是为了让她替我活。”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毁掉母体。”
许知遥看向怀中的女人。
她的脸与自己一模一样，呼吸却越来越微弱。
许明川在远处大喊：
“不要听她！母体一旦死亡，所有记忆都会崩溃！”
许知遥问：“包括许念？”
“包括她。”
许念的声音虚弱地传来：
“别听他。”
“你会死吗？”
“我不知道。”
“那六个女孩呢？”
“也不知道。”
许知遥看着怀里的女人。
女人抬起手，触碰她的脸。
“救我。”
她说。
与此同时，许清禾的声音在许知遥脑海中响起：
“毁了我。”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一边是求生。
一边是死亡。
许知遥握住黑色钥匙，望向许明川。
“你说只有一个选择。”
“是。”
“那我不接受。”
她将黑色钥匙插入地面。
整座地下医院开始震动。
墙壁中的六个女孩同时睁开眼睛。
培养舱里的女人猛地坐起。
许念的身体重新凝聚。
一道比红门更加古老的门，从医院最深处缓缓升起。
门上没有门牌。
只有一个刻下去的名字：
【母体】
许知遥抬头看着那扇门。
许清禾终于沉默。
而培养舱里的女人，露出了与许知遥一模一样的笑容。
“你还是打开了。”
她说。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交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