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哭声从黑门后传来。
一声比一声清晰。
像隔着漫长的时间,从一间封闭的产房里传来。
许知遥看着门牌上的名字。
【许知遥的母亲。】
周岚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得吓人。
“不要开。”
这一次,她说得很轻。
不是命令。
像请求。
许知遥回头看她。
“你说她不是我的母亲?”
“我没有说。”
“程越说,她不是你。”
“他说的是出生记录。”
“那出生记录为什么没有你的名字?”
周岚没有回答。
沈砚走到黑门前,伸手挡住门把。
“知遥,先听我解释。”
“你们每次都让我先听解释。”
“因为你现在看到的还不是全部。”
“那就把全部说出来。”
沈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最终,他说:
“你不是在医院出生的。”
许知遥的眼神一点点变冷。
“我在哪里出生?”
“一个没有登记的地方。”
“谁接生的?”
“一个女人。”
“她是谁?”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门后的婴儿哭声忽然停下。
紧接着,黑门内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我是她的母亲。”
周岚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那声音并不苍老。
清晰、平静,甚至带着某种温柔。
“知遥,开门。”
许知遥伸手去碰门把。
沈砚抓住她的手腕。
“不要。”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
“放开。”
“她会利用你的记忆。”
“她是谁?”
“一个不应该还活着的人。”
“你说的每个人都不应该活着。”
沈砚松开了手。
许知遥转动门把。
黑门向内打开。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间昏暗的产房。
墙壁上贴着老旧的白色瓷砖,天花板悬着一盏摇晃的手术灯。房间中央是一张窄窄的病床,床单上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浅灰色长裙,头发垂在肩侧。
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裹在白色襁褓里,脸被遮住,只露出一只小小的手。
许知遥站在门口。
女人抬头看她。
那张脸与周岚有几分相似,却更加苍白,也更加消瘦。
她笑了笑。
“你长这么大了。”
许知遥没有走进去。
“你是谁?”
“你应该叫我妈妈。”
“我不叫。”
“你可以不叫。”
女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反正你已经叫过了。”
“什么时候?”
“出生的时候。”
许知遥的目光落在那个婴儿身上。
“她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
周岚忽然冲进门里。
“把她放下!”
女人抬头看向周岚。
“你终于肯进来了。”
“你已经死了。”
“死过一次而已。”
“你不该碰她。”
“她本来就是我的孩子。”
周岚的声音发颤。
“她是我的女儿。”
女人轻轻摇头。
“你只是把她带走的人。”
许知遥转头看向周岚。
“她是谁?”
周岚没有回答。
女人替她说道:
“我是周岚的姐姐。”
房间里的灯轻轻摇晃。
“我的名字叫许清禾。”
许知遥低声重复:
“许清禾。”
这个名字在她记忆深处激起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
她曾经在某份旧档案里见过。
但每次想要回忆,脑中都会出现一片空白。
林恩站在门外,系统界面自动展开。
【检测到对象:许清禾。】
【生命状态:异常。】
【生物年龄:四十二岁。】
【外观年龄:三十六岁。】
【记忆时间:中断于十二年前。】
【身份关系:母系直系亲属。】
【警告:对象记忆存在多次覆盖。】
林恩看向许清禾。
“你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死而复生。”
许清禾看向他。
“你能看见记录?”
“能。”
“那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体已经死了。”
周岚低声道:“闭嘴。”
“可我的记忆没有死。”
许清禾抱着婴儿站起来。
“他们把我的记忆存进了红门。”
“谁?”
“你父亲知道。”
许知遥看向沈砚。
“解释。”
沈砚走进房间,目光落在婴儿身上。
“十二年前,许清禾已经死了。”
“死因?”
“分娩后大出血。”
“那你为什么说我不是在医院出生?”
“因为她没有死在医院。”
许清禾笑意淡了下去。
“我死在地下研究所。”
许知遥的视线扫过房间。
“这里不是医院?”
“是医院的旧地下层。”
许清禾说,“十二年前,这里还没有被废弃。”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保存记忆。”
“为什么要保存?”
许清禾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婴儿。
“因为有些孩子出生时,就会携带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许知遥问:“我携带了什么?”
“我的记忆。”
“你的?”
“我怀孕期间,他们把一部分记忆植入了胎儿。”
周岚猛然说道:“不是他们,是你自己同意的。”
“我同意的是保存,不是让他们改造她。”
许清禾望向许知遥。
“你出生的时候,体内有两份记忆。一份属于你,一份属于我。”
“所以才有另一个我?”
“不是另一个你。”
许清禾看着许知遥,目光中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是我留在你体内的部分,被他们抽出来后,重新养成了一个人。”
房间里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女孩的声音从许知遥身后传来。
“她说得不完整。”
众人回头。
刚刚融入许知遥身体的女孩又出现在门口。
她的轮廓比之前更加透明,像由一层浅淡的雾组成。
沈砚骤然变色。
“你怎么出来了?”
“她在叫我。”
女孩看向许清禾。
“她每次醒来,我都会听见。”
许清禾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
“你还记得我?”
“记得。”
“你不该记得。”
“我记得你把我从她身上拿出来。”
许清禾的神情终于出现裂痕。
“我没有拿走你。”
“是你把我留下。”
“因为我不能让你和她一起死。”
女孩转头看向许知遥。
“她生下你的时候,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她把自己的记忆分成两份。”
“将能让你活下去的部分留给你。”
“将痛苦、能力以及所有被他们追踪的痕迹,交给我。”
许知遥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清禾没有回答。
周岚却低声说:
“因为她知道自己活不了。”
“而你父亲知道,她的记忆一旦完整留在你身上,你也活不了。”
许知遥看向沈砚。
“你们早就知道?”
“知道。”
“从什么时候?”
“你出生之前。”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让我出生?”
沈砚的脸色变得苍白。
许清禾替他回答:
“因为我想留下你。”
“你知道你会死。”
“知道。”
“你知道我会被追踪。”
“知道。”
“你知道他们会把我当成钥匙。”
“知道。”
许知遥向前一步。
“那你为什么还要生我?”
许清禾看着她,眼中没有闪躲。
“因为我想要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孩子。”
这句话让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许清禾继续说:
“我年轻的时候参与了他们的实验。那时我以为,记忆可以被保存,痛苦可以被转移,死亡也可以被推迟。”
“后来我发现,他们不是在救人。”
“他们在制造不会反抗的人。”
“你父亲想带我离开。”
“我不愿意。”
“直到我发现自己怀孕。”
她看向襁褓。
“那时他们告诉我,孩子可以成为最完美的容器。”
“我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
许知遥问:“所以我出生,是为了逃离他们?”
“也是为了证明,他们不能决定一个孩子应该是谁。”
“那你失败了。”
许清禾点头。
“是。”
“你死了。”
“是。”
“我被他们带走。”
“是。”
“你还制造了另一个我。”
许清禾低头看向女孩。
“我不是故意制造她。”
“那是谁?”
许清禾没有回答。
沈砚说:“是我。”
许知遥看向父亲。
“你?”
“你母亲死后,我把她留下的记忆从你的身体里取了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开始出现记忆重叠。”
“我会怎么样?”
“你会把她的死亡、实验和追杀全部当成自己的经历。”
“那不是我本来就该知道的吗?”
“你当时只有几个月大。”
“所以你替我决定?”
“我想让你活下来。”
许知遥看着他。
“你们每个人都说是为了让我活下来。”
“可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想怎么活。”
沈砚无言以对。
许清禾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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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婴儿忽然动了一下。
襁褓中传出细小的哭声。
许知遥盯着那只露在外面的小手。
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线。
她忽然想起什么。
小时候,周岚每年生日都会在她手腕上系一根红绳。
周岚说,那是保平安。
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许知遥,红绳的结法来自哪里。
许知遥转身看向她。
“你知道她还活着?”
周岚摇头。
“我以为她死了。”
“那你为什么每年给我系红绳?”
周岚看着许清禾怀里的婴儿。
“因为那是她留下的习惯。”
“她给你系过?”
“你出生那天。”
许清禾垂眼看着婴儿。
“那不是婴儿。”
所有人都看向她。
许清禾伸手揭开襁褓。
里面没有孩子。
只有一块白色的记忆晶片。
晶片中央封存着一道微弱的红光。
红光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
许知遥后退半步。
“那是什么?”
“你出生时,我留下的最后一段记忆。”
“为什么会像婴儿?”
“因为它只能以你最熟悉的形式保存。”
许清禾将晶片放在病床上。
红光骤然变亮。
房间四周浮现出无数画面。
许清禾年轻时站在实验室。
沈砚抱着刚出生的婴儿。
周岚站在门外哭泣。
程越将一份文件塞进铁柜。
还有一个人,站在所有画面之外。
那个人没有脸。
只有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
许知遥看向程越。
“是你?”
程越摇头。
“不是。”
“那是谁?”
许清禾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
“是你外公。”
周岚猛地抬头。
“我父亲不是早就死了吗?”
“他从来没有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让你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家人。”
许清禾看着周岚。
“这样你才不会回去找他。”
“他在哪里?”
“红门最深处。”
“他还活着?”
许清禾没有回答。
病理室的墙壁突然开始震动。
白色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黑门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林恩抬头。
系统界面发出刺耳的警告。
【核心空间遭到入侵。】
【未知对象正在取得管理员权限。】
【红门即将关闭。】
【剩余时间:三分钟。】
许清禾将那块红色晶片推向许知遥。
“拿着它。”
“它是什么?”
“你母亲最后的记忆。”
“给我做什么?”
“因为只有你能打开最后一扇门。”
许知遥伸手触碰晶片。
红光立刻顺着她的指尖进入身体。
她听见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在意识深处缓慢响起:
“如果你能听见这段话,说明清禾已经把你生下来了。”
“也说明沈砚没有按照我的要求处理掉她。”
画面中,那个戴黑手套的人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许知遥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和周岚极其相似的脸。
更老,更冷。
却与许清禾有着同样的眉眼。
“我的女儿们,”他说,
“你们终于都回来了。”
周岚的嘴唇失去血色。
“父亲……”
红门外,真正的程越忽然冲进房间。
“不能让她继续听!”
他扑向许知遥。
沈砚挡在两人之间。
程越抬手将一枚金属片按向沈砚的胸口。
沈砚身体一震,整个人被白光击退。
“沈砚!”周岚喊道。
红门开始剧烈闭合。
林恩抓住许知遥的手臂。
“我们必须出去!”
“还不行。”
许知遥望着意识中的那张脸。
“我还没听完。”
那个男人在记忆里继续说:
“你们出生之前,我已经决定了谁来继承这扇门。”
“不是清禾。”
“不是周岚。”
“也不是沈砚。”
他抬起手,指向画面中的婴儿。
“是她。”
“因为只有她,能够同时记住两个世界。”
记忆画面骤然破碎。
许知遥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许清禾已经不见了。
病床上只剩下那块失去光芒的白色晶片。
周岚跪在地上,望着黑门深处,喃喃道:
“他选中的不是你。”
许知遥看向她。
“那是谁?”
周岚抬起头。
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是我。”
黑门彻底打开。
门后传来一个苍老男人的声音:
“周岚,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