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回来后,林恩把照片整理了三天。
不是因为照片太多,而是因为每一张都很难删。
柚子举着那块被她认作鲷鱼烧的石头,秋水站在旁边笑得无奈;小栗蹲在浅水边,裤脚被浪花打湿,却还在认真寻找形状完整的贝壳;阿眠把便当盒压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挡着被风吹乱的头发。
还有一张照片,是林恩自己没有察觉时被拍下的。
他站在所有人后面,手里拿着相机,正在低头确认画面。
没有角色妆,没有黑色外套,也没有刻意调整过的表情。
只是普通的林恩。
照片发送到群里后,柚子第一个回复。
【柚子:这张可以当主图。】
【林恩:哪张?】
【柚子:你那张。】
【林恩:不要。】
【柚子:为什么?】
【林恩:我拍的照片里不需要出现我。】
【秋水:这不是你的规定。】
林恩看着这句话,沉默了几秒。
以前他总习惯站在镜头后面。
那里更安全。
他可以观察所有人,却不用被观察;可以记录别人的情绪,却不用解释自己的表情。
成为摄影师,成为妆造人员,成为负责整理服装和道具的人,都比站到画面里容易。
可海边那天,柚子说得对。
那是集体活动。
他不能总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存在。
【林恩:那就放最后。】
【柚子:为什么是最后?】
【林恩:因为不重要。】
【秋水:那更应该放第一张。】
林恩没有再回复。
最后,照片还是被放进了组图的第一张。
标题只有一句话。
【下一次见面。】
没有说明拍摄主题,也没有解释角色关系。
可留言区很快有人问:
【你们还会继续拍吗?】
【这算是企划结束了吗?】
【Mikey之后还会有新角色吗?】
林恩看着最后一个问题,手指停在屏幕上。
系统已经安静了很久。
他以为主线结束之后,自己会急着寻找下一段故事。
寻找新的角色,新的任务,新的记忆。
可真正自由下来,他反而第一次不想立刻进入任何人的人生。
他已经花了很长时间理解Mikey。
理解他如何笑,如何战斗,如何失去,如何把仍然爱着的人推开。
这些理解不会马上消失。
也不需要被新的角色覆盖。
林恩退出留言区,把手机扣在桌上。
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以为是快递,打开门后却看见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白导让我把东西送过来。”
林恩接过纸箱。
箱子不重,里面却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是什么?”
“旧道具。活动结束之后要清点,有些东西没地方放。”
林恩把箱子放到桌上,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过去拍摄用过的物品。
旧头盔,备用耳钉,破损的袖章,几张没有用完的贴纸,还有一只包装已经褪色的鲷鱼烧模型。
小满靠在门边。
“这个也要留吗?”
林恩拿起那只模型。
它和真正的鲷鱼烧不一样,表面没有热气,也没有甜味,尾部的油纸被道具组反复使用过,已经有些磨损。
“留着吧。”
“为什么?”
“它见过很多场景。”
小满看了他一会儿。
“你现在还会想起那些记忆吗?”
“会。”
“难受吗?”
林恩低头看着手里的模型。
“有时候。”
“那你还想继续?”
这次他回答得很快。
“想。”
小满没有追问。
她把纸箱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又从最下面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新企划候选角色。】
林恩皱了皱眉。
“这么快?”
“不是让你现在决定。”小满说,“只是白导让大家先看看。”
他翻开册子。
里面没有具体人物介绍,只有几个模糊的关键词。
【不擅长告别的人。】
【总是在保护别人的人。】
【想要回到过去的人。】
【已经失去,却还在等待的人。】
林恩的视线停在最后一个词上。
等待。
那是他在Mikey身上反复看见的东西。
从创立日开始,他等待伙伴站到身边;在冲突里,他等待一虎回头;失去场地后,他等待某种不可能发生的修复;到了最后,他仍然站在黑暗里,等待有人找到他。
可等待并不总会带来重逢。
有时,它只是让人保持在原地。
系统在这时出现。
【检测到新角色候选。】
【是否开启预览?】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
小满看见他停住,问:“怎么了?”
“没什么。”
【是否开启预览?】
系统再次询问。
林恩合上册子。
“不现在。”
蓝色文字停顿了一秒。
【确认延后。】
小满接过册子。
“你可以慢慢选。”
“嗯。”
“这次不要只看角色痛苦的部分。”
林恩看向她。
小满说:“先看他有没有让你想靠近的地方。”
林恩把那只鲷鱼烧模型放回箱子里。
“如果没有呢?”
“那就不选。”
她说得很自然。
仿佛不接受一个角色,和不接受一个人进入自己的生活一样,都不需要额外证明理由。
林恩点了点头。
“知道了。”
***
新企划没有立刻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只做了几次普通拍摄。
没有系统要求,也没有完整角色排演。
有时是把之前的照片重新打印出来,讨论构图;有时是拍一些短视频,测试不同的镜头语言;还有一次,柚子坚持让所有人穿着便服拍证件照。
结果每个人都拍得很不满意。
阿眠说自己像在办理银行卡。
小栗说自己的表情像被人催债。
秋水看完照片后,只说:“至少没有人死。”
柚子当场把一张照片揉成纸团。
林恩坐在旁边笑了很久。
他发现,笑并不需要对应某种角色状态。
有些时候,笑只是因为眼前的事情确实很好笑。
系统没有提示完成度。
也没有要求他记录情绪。
他开始习惯这种没有任务的相处。
习惯在群里直接说自己今天不想拍,习惯拒绝不适合自己的服装,习惯在身体疲惫时提前离开,而不是坚持到所有人满意为止。
过去他总觉得,拒绝会让别人失望。
后来才发现,真正稳定的关系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消失。
秋水会说“那下次再来”。
柚子会抱怨几句,然后帮他把拍摄资料整理好。
小栗会问他是不是需要休息。
没有人因此把他排除在外。
这使林恩慢慢明白,所谓回到自己,并不是恢复成进入故事之前的那个自己。
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他曾经看见过一些东西,就无法再假装没有看见。
回到自己,是把那些东西放进自己的人生里,却不让它们替自己活。
***
新企划第一次正式讨论那天,所有人围坐在工作室里。
桌上放着角色资料、分镜草稿和几杯已经凉掉的饮料。
白导把候选名单投到墙上。
“这次没有固定时间线。”他说,“每个人可以先选择自己有感觉的角色,再决定要不要进入记忆。”
柚子举手。
“可以先看结局吗?”
“可以。”
“那如果看完结局不想演了呢?”
“就不演。”
“如果演到一半发现不适合呢?”
“随时停。”
这套规则和他们过去的排演完全不同。
过去的任务会先给出目标,再要求他们抵达某个状态。
现在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成为谁,也没有人承诺记忆会把他们带到哪里。
每个人只能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近。
林恩坐在最后一排,没有马上看屏幕。
他知道系统也许正在等待自己的选择。
可这一次,它没有替他推送任何角色。
他可以主动打开预览,也可以继续等待。
过了一会儿,秋水转头问他:“你选好了吗?”
“还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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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什么类型?”
林恩想了想。
“我想看一个会说真话的人。”
柚子立刻回头。
“这算角色类型吗?”
“算吧。”
“那很难找。”
“为什么?”
“因为会说真话的人,在故事里通常活不久。”
小栗说:“也可能是因为他们说了真话之后,故事才开始。”
林恩看向他。
小栗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我只是随便说说。”
白导把一份资料推到林恩面前。
“这个或许适合你。”
林恩低头看去。
资料上没有熟悉的名字,也没有他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世界。
只有一行人物简介:
【一个在离开之前,终于学会留下的人。】
林恩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系统在他耳边询问。
【是否开启角色预览?】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
“开启。”
视野被一片陌生的光覆盖。
没有雨夜,没有旧仓库,也没有海边。
他看见一间亮着灯的车站候车室。
一个年轻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已经过期的车票。
他看起来像是等了很久。
广播反复播报列车晚点的消息。
身边的座位始终空着。
年轻人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条没有发送的消息:
【我不走了。】
他删掉。
又重新输入:
【你还会来吗?】
再次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走到检票口前。
广播提示列车即将进站。
他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向前。
也没有回头。
系统的声音在林恩脑海中响起。
【角色预览结束。】
【是否接受?】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面前的资料。
这个角色和Mikey不同。
没有宏大的组织,没有战斗,也没有注定会改变城市的命运。
只有一个人站在车站里,在离开和留下之间停了太久。
可林恩知道,那种犹豫并不比一场战斗更轻。
离开可能意味着终于得到自由。
留下可能意味着继续面对已经无法修复的关系。
而真正困难的是,没人能替他决定哪一个才是正确的选择。
【是否接受?】
系统再次询问。
林恩看见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柚子在翻资料,秋水靠在椅背上,小栗低头画着分镜。
他们没有催促。
也没有替他决定。
林恩伸手拿起那份资料。
“接受预备排演。”
系统停顿片刻。
【确认。】
【新角色阶段一:车站。】
【记忆回响将在宿主主动触发后开启。】
林恩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他没有被迫进入故事。
也没有被某个角色抓住。
这一次,是他自己选择走近。
而在真正开始之前,他仍然可以停下来。
白导问:“感觉怎么样?”
“还不知道。”
“那就先排一场。”
“好。”
柚子合上资料。
“需要我演谁?”
林恩看向她。
“还不知道。”
“你这次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才要开始。”
窗外天色渐暗,工作室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衣柜里,那件黑色外套安静地挂在原来的位置。
桌角的道具箱没有重新封起来。
林恩把新的角色资料放在笔记本旁边。
旧故事没有被丢弃。
新故事也没有覆盖它。
它们并排放在那里,像两条不会完全重合的路。
林恩拿起笔,在新角色的第一页写下第一句话:
【不要急着替他决定留下,先问他为什么想走。】
系统没有纠正他的记录。
也没有给出标准答案。
这一次,故事真正属于他自己的选择。
而所谓下一次,并不是忘记上一次。
只是当一个人终于能够带着过去继续向前时,前方才会出现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