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是廉价的塑料框,边角起了皮。
里面那张脸,也廉价。
眉毛稀松,像被虫啃过的草叶;眼睛不大,因为连续熬夜,眼皮浮着一层淡淡的肿。鼻梁不塌,却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起伏。嘴唇偏薄,脸颊略显松垮,皮肤底子倒还可以,只是长期缺乏睡眠和日照,白得发灰。
林恩伸手抹掉镜面上的水汽。
指尖划过脸颊,触感平庸。
没有棱角,没有锋芒,也没有任何能让人在人群里多看一眼的东西。
他今年二十三岁,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不到六十公斤。站直的时候,肩膀仍然习惯性地往里收,像在下意识给别人让路。
出租屋只有三十多平方米。
床、书桌、衣柜,以及一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液晶电视,挤在同一间房里。墙皮受潮后泛着暗黄,窗台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衣架被空调风吹得轻轻碰撞。
电视里的引擎声忽然拔高。
夜色掠过屏幕。
少年骑着CB250T穿过街道,黑色校服外套在风里展开,金色中分短发向后扬起。那张脸仍带着少年人的稚气,眼皮半垂,神情慵懒得近乎漫不经心。
可那双眼睛里藏着东西。
像深井。
井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压着一头随时会睁眼的兽。
佐野万次郎。
通称,Mikey。
《东京复仇者》里东京卍会的初代总长,那个被称作“无敌的Mikey”的人。
林恩很早就知道这个角色。
他知道Mikey个子并不高,少年时期只有一百六十二厘米;知道他爱吃带小旗子的蛋包饭、铜锣烧和鲷鱼烧;也知道他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强者。
他可以像孩子一样吃饱就睡,也可以在下一秒,用一个眼神让整个场面安静下来。
强大、任性、孩子气。
而那些东西叠在一起,最后形成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压迫感。
林恩低头看了看自己。
杂牌白色T恤,领口松垮,胸口的印花已经洗掉了一半。黑色长裤是地摊货,裤脚沾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油漆。脚上的帆布鞋穿了两年,鞋面被雨水泡得发硬。
他又抬头看向镜子。
里面的年轻人缩着脖子,像一只不小心闯进别人领地的动物。
电视里的Mikey偏过头。
画面定格在他抬眼的瞬间。
林恩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我要是能有他十分之一的气场……”
声音很轻,几乎被电视里的发动机轰鸣盖住。
他顿了顿,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算了。百分之一也行。”
桌上放着一只纸箱。
纸箱里是他花了半个月做出来的东西:一件黑色长外套,一条改过版型的长裤,还有一双从旧靴子上拆下来的金属扣。
严格来说,那不能算完整的cos服。
黑色外套的布料太薄,袖口的走线歪歪扭扭,背后的东京卍会图案是他用热转印纸印上去的,边缘有一块明显的毛边。裤子也是普通工装裤,只是被他重新裁过,勉强做出了那种宽松垂坠的感觉。
至于头发,他没有钱买假发。
林恩只能把自己的头发留长一点,洗完后吹成中分,再用廉价发泥往两侧压。
他在网上看过很多教程。
也知道这种程度的准备,放到漫展里,大概只会成为别人镜头边缘的一块背景。
可他还是做了。
从下午三点一直做到凌晨两点,拆了三次线,改坏两块布,手指被针扎出七个小孔。最后他把那件外套穿到身上,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不为拍照。
也不为获奖。
只因为他想试一次。
想知道当一个人穿上另一个人的衣服,站在另一个人的位置上,能不能短暂地成为那个人。
哪怕只有十分钟。
林恩关掉电视,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把外套脱下,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袖口。
没问题。
至少没有线头露出来。
他从书桌下拖出一只旧行李箱,把道具和衣服塞进去。临出门前,他站到镜子前,试着抬起下巴,压低眼皮。
镜子里的脸仍然是那张脸。
只是姿势稍微挺直了一点。
三秒后,他先败下阵来,肩膀重新塌了回去。
“果然不行。”
林恩拎起行李箱,关灯出门。
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
像他这个人一样。
漫展举办在城南会展中心。
林恩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换乘两次公交,到地方时已经接近上午十点。
会展中心外立着巨大的喷绘海报,灯光、角色、宣传语铺满整面玻璃幕墙。人群从地铁口一路延伸到入口,假发颜色像被打翻的颜料盘,粉色、蓝色、银色、紫色,在阳光下晃成一片。
有人穿着铠甲,肩甲高得快碰到路灯;有人拖着巨大的武器箱;还有人戴着半人高的兽耳,在队伍里兴奋地和同伴合影。
林恩站在队伍最后。
他的黑色外套被太阳晒得发热,背后的印花隔着衬衫磨着皮肤。行李箱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他看着前面那些真正完成度很高的装扮,忽然觉得自己像把作业本带进了职业比赛。
但已经来了。
总不能回去。
队伍一点点向前移动。
入口处有工作人员检查预约码和随身物品。旁边立着一块提示牌:大型道具、危险物品、影响通行的装置不得带入场内。
轮到林恩时,工作人员扫了他的票,又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
“箱子打开。”
林恩依言打开。
里面铺着一层旧浴巾,下面是那件自制外套、一顶黑色假发,还有一根他用泡沫板和PVC管做出来的短棍。
工作人员拿起短棍看了看。
“这个不能带。”
“泡沫的。”林恩赶紧解释,“没有硬芯,长度也不到限制。”
工作人员把短棍翻了个面,指了指接口处。
“这里有PVC管。”
“只是支撑。”
“支撑也不行。寄存或者丢掉。”
林恩张了张嘴。
那根短棍他做了整整一个晚上。
泡沫板切坏两次,边缘用砂纸磨了十几遍,最后才勉强做出不规则的旧铁质感。他原本还想在入口附近拍一张照片,至少证明自己真的来过。
“能不能只带外套进去?”
工作人员看向他身后的队伍。
“后面还有人,快一点。”
林恩把短棍放回箱子。
“那我不带了。”
他提起行李箱,准备往旁边走。
“衣服也不行。”
林恩停住。
“什么?”
工作人员抬手指了指他背后的印花。
“这个图案太像现实帮派标志,场馆不允许穿着带有明显暴力组织标识的服装入场。你可以换普通衣服,或者去寄存处处理。”
林恩低头看着背后的图案。
那是他照着截图一点点描出来的标志。
歪了些,淡了些,但依旧能看出东京卍会的轮廓。
“这是动漫角色的衣服。”
“我知道。”工作人员的语气平淡,“规定就是这样。”
后面有人开始小声催促。
“不能进就赶紧让开啊。”
“这衣服做得也太像地摊货了。”
“他cos的是谁?看不出来。”
声音不大,却一句句钻进耳朵。
林恩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渐渐发白。
工作人员又看了他一眼。
“去换衣服吧。别堵在这里。”
那一刻,他突然很想问一句:如果衣服够贵,如果假发够像,如果脸也像,你们是不是就不会说这些?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问。
他把箱子合上,转身往旁边走。
入口的玻璃门在身后打开又关上,人潮和音乐从缝隙里涌出来,随后被隔绝。
他站在会展中心外的阴影里,像被从一部电影里剪掉的角色。
旁边的寄存点排着更短的队伍。
林恩把行李箱放到柜台上,工作人员报价三十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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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遍口袋,只有二十七元。
“算了。”
他拎起箱子,往公交站走。
太阳从头顶压下来。
黑色外套里面很快被汗水浸透,后背的印花开始卷边。城市的车流从他身边掠过,玻璃窗映出一闪而过的倒影。
金色中分,黑色外套,苍白而疲惫的脸。
不像Mikey。
更像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林恩在公交站坐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回家。
那件衣服仍然穿在身上,肩线做得太宽,袖子长了一截,布料被汗水贴在手臂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这一趟。
为了一个角色?
为了证明自己也能站到镜头前?
还是仅仅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做过一件只为自己高兴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
是漫展群里的消息。
有人在发现场照片。
一张张生动鲜亮的画面从屏幕上滑过去。华丽的服装,精确的妆面,摆拍时恰到好处的姿态。每个人都像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应该看向哪里,应该成为谁。
林恩把手机按灭。
屏幕黑下来的那一瞬间,映出他的脸。
仍旧普通。
普通得让人心安,也普通得让人绝望。
他拎着箱子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鞋底带进来的灰尘在地板上留下两道浅痕。
林恩没有换衣服,直接走到镜子前。
廉价塑料框,起皮的边角,镜面上残留着早晨没有擦干净的水痕。
镜中人站得笔直。
只有这一次,他没有缩着肩膀。
哪怕外套被汗水弄皱,袖口的针脚歪得像蚯蚓,背后的图案也已经卷起了一角,他仍然抬着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佐野万次郎。”
他低声说。
声音干涩。
“如果我真的想成为你……”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太可笑。
他不像Mikey。
身高不像,脸不像,生活不像,甚至连站在镜子前的勇气都不像。
他只是一个买不起正式门票、做不起完整装备、连一根泡沫道具都带不进场的普通人。
林恩笑了笑。
笑意很浅,很快就消失了。
“那就先像一点。”
他伸手,按住镜面。
冰凉的触感透过指腹传来。
“哪怕只有一点。”
房间里没有回应。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楼上有人拖动桌椅,电视机的待机灯在黑暗里亮着一点暗红。
林恩低下头,准备把外套脱下来。
就在这时,镜子里的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像相机快门按下的刹那。
林恩没有看见。
镜面深处,倒映着的那张脸,也没有立刻恢复原状。
它停留了不到一秒。
慵懒的眼皮,锋利的目光。
以及某种不属于普通人的、近乎本能的压迫感。
下一刻,一切归于平静。
林恩脱下外套,随手丢在椅背上。
饥饿感却在此时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普通的饿。
像胃里被掏空,又有人从里面点燃了一把火。四肢的肌肉同时泛起细密的酸痛,尤其是下颌和颈侧,仿佛长时间保持了某种不熟悉的姿势。
他扶住桌角,脸色发白。
“怎么回事……”
视线边缘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蓝光。
没有声音。
没有倒计时。
只有一行几乎透明的文字,在空气里缓慢展开。
【检测到强烈的“扮演欲望”。】
林恩怔住。
文字下方,另一行字逐渐亮起。
【角色扫描中……】
【佐野万次郎(Mikey)】
【拟态镜像系统,开始绑定。】
蓝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