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办?把这些发下去让他们先写?”左思恬敲了敲速度极慢的打印机,抬头问叶里。
一大早左思恬就去隔壁华联会借了打印机,但直到叶里回来,也才打印了一半。
“不行,一定要一起发,不然后面忘了谁拿了谁没拿就麻烦了,越是紧急时刻越不能乱。”叶里俯身看向打印机,纸张吞吐发出滋滋的轻响,滚烫的机身裹挟着尘土气息。
她直起身转头看向蒋郡池,“你现在立刻去找华联会长,通知所有同胞,准备好一寸蓝底照片,没有现成照片的,半小时后集中到一楼空地处统一拍摄,设备我们这边有便携相机。”
蒋郡池应声点头,转身就要往外冲,叶里又连忙叫住他补充细节:“跟大家说清楚,证件上要用来备案,不能用自拍美颜截图,另外老人小孩都不能落下。”
“明白,我会一字不差转达。”蒋郡池快步踏出板房,往华联会跑去。
一旁左思恬一边清理打印机卡滞的纸屑,焦急开口:“一下子这么多人拍照,会很乱吧。”
闻绪靠在门边,主动接话:“我和颜辰过去维持秩序。”
闻言,叶里低头看了眼还在地上睡觉的杨少衍和容霁,杨少衍睡得很死,相反,容霁翻来覆去,脊背始终绷得笔直,没有真正放松,露在作战服外的手腕青筋绷起,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早就注意到他黑眼圈很重,看起来很久没睡觉的样子,明明轮换休息时间足够,却始终睡不踏实。
她心头微沉,正思忖着要不要让容霁多休息休息,视线不经意抬起,恰好撞上闻绪的目光。
叶里先收回视线,轻声开口:“闻队,你跟我出来一下。”
又叮嘱了左思恬一句:“小左,打印好了叫我。”
“OK!”左思恬比了一个手势,心想这两个人终于出去了。
两尊大佛诶!
但她又有些担心,这两个人不会又吵架吧?
叶里踏出板房,门外热风裹挟黄沙扑面而来,闻绪紧随其后,轻轻带上木门,隔绝了屋内持续不断的嗡鸣。
叶里侧头看向板房门缝,随后视线落回闻绪身上:“容霁怎么回事?实话。”
闻绪沉默两秒,冷漠道:“你找我出来就是说这个?”
“什么叫‘就这个’?”叶里皱了皱眉,“麻烦你端正态度,重新跟我说话,闻少校!”
“我们只是暂时合作,我想我没有义务向你透露队友隐私。”闻绪看着叶里,波澜不惊的说道。
叶里迎着他冷漠低沉的目光,没有后退半步:“你也知道现在是我负责,容霁的状态不对劲,我需要知道他的真实情况!你作为一个队长,对队友的身体健康这么不负责吗?”
戈壁热风将黄沙卷到她耳侧,受伤的右耳传来一阵嗡响和钝痛。
不知道闻绪到底是受过什么创伤,对情感情绪如此漠视,叶里从未见过他外露过情绪,连上次的争吵都是措不及防,叶里还以为他这样的人不会与别人起争执。
如果不是上次听到了杨少衍讲话,叶里都不会知道闻绪心里藏了这么大的事。
闻绪盯着叶里,迟迟没有说话。
“说话!”叶里语调微扬,右耳持续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嗡鸣,搅得人心烦。
闻绪缓缓开口:“我们今天的对话,不要告诉第三个人,也不要怜悯容霁。”
叶里:“知道。”
“PTSD。”闻绪沉声道,“我们来萨斯坦的第一个月,遇到了哈扎尔军队杀/人。当时我们是分头行动,所有人都回来了,容霁没回来,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像是走火入魔,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死死盯着前方,他的前面有一具三岁儿童的尸/体,头和身体是分开的。”
“我们怕他出事,一直没问过他,但我们受过相关训练,也出过很多次任务,他不应该是看到尸体才变成这样,我们猜测,他可能亲眼目睹了杀/人/过/程,并且手段极为残忍。”
“以上这些话,请你忘记。”
他面上不见波澜,唯有指节悄然收紧,作战服布料被攥出几道褶皱。
那段炼狱般的记忆,是容霁不愿意任何人窥探的伤疤,也是整个小队心照不宣的禁区。
叶里呆呆地抬头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太多了。
每次回安城的维和兵,或是退役的军人,都有这样因为目睹血腥场面而患上PTSD的,秦熙娥每次采访回来都会给她讲,那些破碎不堪的经历。
她咽了咽口水,问道:“那他……多久没休息了?”
“两个月。”
简单两个字落在风里,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叶里心口。
她怔怔站在黄沙热浪里,方才争执时所有的底气,一瞬间尽数消散,右耳持续不断的嗡鸣依旧盘旋,可她已经无暇顾及那阵钝痛。
他明明开起来这么开朗,居然承受了这么多,患上PTSD,还要面临退役的风险。
她刚才只顾盯着任务风险,一味逼问闻绪,全然没有考虑,这群军人早已扛着旁人难以想象的创伤硬撑许久。
叶里喉间微微发紧,片刻后轻轻吸了一口混着沙尘的热风。
“……对不起。”
“你有上报过吗?”
闻绪眉峰微抬,似乎没有料到她会主动开口致歉,“没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回国,他就要退役,当兵是他的梦想,他想完成最后的任务。”
“所有责任算我的,请你也假装不知情。”
“我答应你。”叶里缓缓开口,语气郑重,“今天的谈话,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容霁的状况。”
“但我有一个要求。”
闻绪侧过头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这里各国人群聚集,老人孩童众多,嘈杂的环境极易刺激到他。今日外围秩序的值守,不要安排容霁。让他留在板房待命,能休息多久便是多久。”
“杨少衍睡醒之后,可以前去支援你和颜辰。”
闻绪短暂沉默,斟酌片刻缓缓颔首:“我尽量协调,但他未必愿意接受留守。”
“不要刻意优待他,自然点,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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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嘈杂危险的任务让他休息,轻松点的任务多安排他。”叶里轻声叮嘱。
她顿了顿,又想起检查站失窃的布防简报,神色凝重几分:“警戒期间务必提高警惕,偷走文件的逃兵极有可能混进侨民队伍伺机出逃,千万不能放松防备。”
闻绪点头:“清楚。”
叶里又想到了什么,继续补充:“还有——”
“我做我该做的,你做你该做的。”闻绪故意打断她。
叶里:“……”有病。
叶里白了他一眼,径直走进房间,没再理他。
要说叶里真的会不在意容霁,闻绪是不相信的。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看得出叶里是一个心思柔软、同理心很重的人,只是常年在外从事外交工作,习惯用冷静克制的外壳把情绪裹起来,遇事优先权衡任务利弊,不会轻易流露共情。
她对待工作很认真,但就是太认真了,以至于她不会允许一个团队出现容霁这样的人,拉低她的工作效率。
她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结果,过程如何她不在乎。
就像对待卡里姆的交涉,她一定要遵守使馆规章制度,但怎样遵守又是另一回事,她可以用威胁的手段迫使卡里姆跟她谈判,但绝不会贿赂。
闻绪望着紧闭的木门,耳内隐约传来打印机持续不断的滋滋声响,热风卷着黄沙拍打在肩头,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屋内,叶里早已坐到木箱旁,低头翻阅厚厚的侨民登记名册,笔尖飞快勾画分组名单,仿佛方才门外那场沉重的谈话从未发生。
左思恬偷偷抬眼,来回打量二人,见没有剑拔弩张的架势,悄悄松了口气,埋头继续清理打印机卡纸。
持续轰鸣许久的打印机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彻底安静下来。
左思恬伸手抽出最后一张打印完毕的空白证件,轻轻抚平边角卷曲的纸张,扬声喊道:“叶处!好啦!”
叶里立刻停下手上工作,到打印机前拿起空白证件,朝左思恬挥挥手:“走。”
蒋郡池正协助华联会长维持队伍秩序,看见叶里过来,连忙快步迎上。
“叶处,传达到位了,我已经把人群分成两组,一组有一寸蓝底照片的,一组需要拍照的。”
叶里点头,环顾一圈人群,高声开口:“大家安静一下!”
清晰的声音穿透纷乱交谈声,所有人安静下来,视线落在叶里身上。
“大家好,我是使馆的领事,抱歉让大家等了这么久,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话音落下,人群里掀起一阵压抑许久的骚动,有人低声欢呼,有人红了眼眶。
叶里举起一张临时身份证:“我们把这个临时身份证都填了,填完之后就到检查站出境,再然后你们就跟着华联会回家,好吗!”
“好!”
整个屋子都在欢呼雀跃。
“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去我要吃小龙虾配啤酒!”
“我要吃火锅!”
这时,一个隐秘的角落,有人用稚嫩的萨语问:“所有人都可以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