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漫过河间府的万顷良田,稻穗沉沉垂弯腰杆,河畔芦苇被风拂起层层白絮,悠悠飘向远处错落的农舍。自京城那场惊天祸乱尘埃落定,她们隐居临河田庄,已是整整三载。
曾经雕梁画栋、丝竹不绝的荣国府,终究化作史书里一场转瞬即逝的繁华旧梦。大观园里吟诗作赋、宴饮欢聚的岁月,已然成了午夜梦回时一抹淡淡的虚影。如今落在脚下的,是松软的泥土,扑面而来的,是稻谷与花果糅合在一起,朴实鲜活的烟火气息。
天色尚蒙着一层薄薄晨雾,露水沉甸甸挂在田埂边的狗尾草上。薛令微早早起身,先去后院小小的吃食作坊巡查一圈。作坊是她们来到田庄之后慢慢搭建而成,没有京城清饴小筑那般精致考究,只是几间土墙瓦房,木窗大开通风,木架上摊开竹匾,晾晒着昨夜刚采收的桂花、山楂与白梅。几名雇来的村妇正有条不紊分拣鲜果,准备熬制秋日最受欢迎的桂花梨膏。
清点完原料,核对好今日要送去县城集市售卖的糕匣数目,薛令微擦了擦指尖沾到的桂花碎,转身走出作坊。抬眼望去,田埂尽头立着一道清瘦娴静的身影。
是宝钗。
三年乡野光阴,悄悄磨去了她身上世家小姐自带的矜贵疏离。她不再常年穿着一丝不苟的绫罗锦缎,今日一身月白细布长裙,袖口随意挽至小臂,乌黑发髻只简简单单簪一支素银小簪,鬓边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她并未站在干爽的土路上,反倒缓步走下田埂,弯腰伸手,轻轻抚过饱满金黄的稻穗,目光安静柔和,正望着一望无际的稻田出神。
往日在蘅芜苑之中,宝钗素来克制自持,行事周全妥帖,一言一行皆守礼教分寸,万事藏于心底,极少这般任由心绪全然展露。唯有逃出世家牢笼,置身广阔乡野之间,她眉眼深处积压多年的疲惫,才一点点散去,慢慢生出松弛舒展的暖意。
薛令微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她身侧。
“晨间露水重,站久了衣裳怕是要打湿。”
宝钗闻声侧过头,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清润柔和,带着晨间一丝微凉:“不妨事。方才看庄里佃户下田插秧收割,忽然想起从前住在京城,日日困在高墙大院之内,所见不过亭台楼阁、花木假山,竟从来不曾见过这般一望无际的良田盛景。”
“京城繁华迷人眼,反倒困住了人心。”薛令微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如今守着一方田庄,春耕秋收,凭手艺营生,不必周旋人情世故,不必算计家族兴衰,反倒踏实安稳。”
晨风吹拂,稻香漫绕二人身侧。不知不觉之间,乱世之中相互扶持、步步求生的情谊,早已悄悄变了模样。从最初只是为了活下去,谨慎谋划退路,彼此照应,到日夜朝夕相处,柴米相伴,心事相通,那份藏在克制之下的情意,如同田地里慢慢抽穗的庄稼,悄无声息,稳稳生长。
她们从未将心意直白宣之于口,可许多细碎日常之中,处处皆是藏不住的牵挂。
日头渐渐升起,薄雾缓缓散开。二人并肩沿着田埂慢慢往院落走。
回到院内,薛姨妈尚在屋内休憩。偌大一座田庄院落,平日里便只有她们二人主持里外大小事务。宝钗管田庄田亩佃户,登记佃租收成,规划四季耕种;薛令微打理吃食作坊,钻研糕饼蜜膏方子,安排货物去往周边县城售卖。一文一商,一耕一作,相辅相成,将偌大田庄打理得井井有条。
早饭极为简单,一碗新碾的白米粥,一碟腌渍清脆的酱瓜,一碟刚蒸好的山药糕。桌上没有精致鎏金餐具,只是粗瓷碗碟,烟火朴素,吃起来却格外暖心。
用完早饭,宝钗便坐到窗下长桌之前,铺开厚厚的田庄账册,细细核算各处田地秋收预估产量。炭笔在粗糙麻纸之上缓缓游走,一笔一笔,条理分明。从前她打理薛家账目,周旋贾府人情,满心都是家族荣辱、世俗期许,如今落笔之间,只为守好这一方小小安身之地,心境全然不同。
薛令微没有前去打扰,拎起竹篮去往院中小菜园。园内种着青菜、萝卜、紫苏与薄荷,是她们开春一同撒下种子。她弯腰采摘新鲜紫苏,打算午后熬制紫苏梅酱。秋日多燥,梅酱酸甜开胃,周边县城的百姓格外喜爱。
阳光一点点移过院墙,日至正午,日头稍稍毒辣。薛令微采完野菜回到屋内,却见宝钗依旧伏在案前算账,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细汗,竟不曾察觉酷暑渐盛。
她取过一把蒲扇,轻轻站在宝钗身后,缓缓摇动。微凉的风拂散开闷热暑气,宝钗笔尖微微一顿,抬眼回头,恰好撞进她温柔沉静的眼眸里。
“忙了这许久,暂且歇片刻吧,账目不必急着一日看完。”薛令微轻声开口。
宝钗放下手中炭笔,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眼底漾开浅浅温柔:“再过半月便是秋收,佃户要开始收割稻谷,田地租子、粮仓存储,件件都要提前盘算妥当,若是稍有疏漏,冬日存粮便会不够。”
“事事固然要仔细,却也不必过分劳神。”薛令微将一小碟冰凉的山楂蜜糕推到她面前,“方才作坊刚做好的,尝一块缓缓。”
宝钗拿起一小块蜜糕轻轻咬下,酸甜在舌尖慢慢化开。屋内安安静静,只听得窗外风吹树叶沙沙轻响。
“有时候我常常在想,若当初我们依旧留在京城,依从金玉良缘,嫁入贾府,如今又会是何等光景。”宝钗低声缓缓开口,带着一丝怅然,“大抵是跟着贾府一同陷落,或流放他乡,或沦落尘埃,终究逃不过悲凉结局。”
“世事从来没有如果。”薛令微在她身侧缓缓坐下,目光认真落在她脸上,“幸而我们提前看清浮华假象,步步筹谋,才挣得眼前这片安稳天地。能与你一同守着田庄,朝暮相伴,已是乱世之中莫大幸事。”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辞藻,却重重撞在宝钗心底。这些年藏在心间不敢明说的情愫,在这一刻几乎要漫溢而出。她垂眸掩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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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泛起的湿热,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半晌才轻声应了一句:“我亦是。”
言语不必繁复,两颗心已然默契相通。
午后暑气最盛,不便去往田间劳作。二人一同走到作坊之中。村妇们正热火朝天熬制梨膏,铜锅之内雪梨慢慢熬煮,清甜香气氤氲整间屋子。薛令微取来晒干的陈皮、甘草,细细称量配比,调整膏方滋味。宝钗站在一旁,帮她整理包装糕饼用的素木小匣,匣面不需描金雕花,只用一块干净素棉封口,简约干净,反倒最受乡县百姓喜爱。
“往后作坊不必一味扩大产量。”宝钗一边整理木匣,一边缓缓说道,“如今周边几个县城都认得咱们的梨膏蜜酱,若是产量骤然暴涨,反倒容易惹人瞩目。维持如今这般规模,细水长流便足矣。我们积攒银两,多开垦几处薄田,多储备粮食,冬日若是遇上风雪灾年,庄里庄外之人,皆可安稳度日。”
“我也是这般想法。”薛令微点头,“钱财够用即可,不必追逐无穷无尽的利禄。有余钱,还可以接济附近村落贫苦农户,冬日送些粮食布匹,也算积下一点善缘。”
二人理念不谋而合。
夕阳西斜,落日把整片稻田染成温暖的橘金色。忙碌一日终于落下帷幕。
晚饭过后,趁着晚风凉爽,她们并肩走出院门,沿着河畔慢慢散步。河水缓缓流淌,落日余晖洒在水面,波光粼粼。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岁月安静悠长。
“再过几日,便是桂花盛放最好的时候。”薛令微望着河边成片桂树,“等桂花全开,我们多采一些,酿几坛桂花酒。待到冬日落雪,围炉小酌,倒也惬意。”
宝钗侧头看向身侧之人,晚风轻轻扬起她鬓边发丝,眼底盛着落日温柔的微光,轻轻含笑应声:“好。到时,我们一同酿酒。”
夜色缓缓笼罩四野,一轮新月慢慢升上天际。
她们沿着河岸慢慢往院落走,手臂偶尔不经意相触,指尖轻轻擦过,谁也没有刻意避开。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盛大隆重的仪式,不必向世人宣告名分,不必被世俗礼教捆绑束缚。
乱世浮沉,繁华一梦褪去之后,她们寻到一处世外桃源,耕田、制酱、熬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白日一同打理田庄作坊,共筹生计;夜里一盏油灯之下,对账闲谈,闲话四季风物。
春看陌上花开,夏听河畔蝉鸣,秋收万亩稻浪,冬赏漫天落雪。岁岁年年,朝暮相依。
世间世人皆以为女子一生归宿,唯有婚配嫁娶,依附男子,方可安身立命。可她们偏偏走出了另一条道路,不靠家族庇佑,不靠姻缘托付,凭着智慧与勤勉,亲手筑起一处安稳家园。于烟火田园之间,彼此托付真心,岁岁相守,静静度过往后漫长温柔岁月。
田畴岁岁,稻香年年。
不必再去回望京城一场大梦,从今往后,良田为伴,风月为证,朝暮晨昏,永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