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日,园子里风平浪静。
只是这份平静之下,暗流一刻未曾停歇。
那日藕香榭秋宴被薛令微不软不硬顶回去之后,王善保家的憋着一口恶气,日日都在琢磨,要寻一件实打实的错处,叫这位薛家二姑娘栽一个大大的跟头,最好能闹到王夫人、邢夫人跟前,坐实她恃性逞智、不安本分的名头。
薛令微心里早有预判。
“明枪好躲,暗箭难防。”傍晚窗边,她一边慢悠悠捻着丝线绣一幅简单的秋菊帕子,一边心里暗自思忖,“她在府里浸淫多年,人脉极广,绝不会只逞几句口舌之快。接下来必定要从物件、言语、下人身上下手,捏造一桩是非出来。”
春纤蹲在一旁整理针线笥,忍不住小声嘟囔。
“明明咱们什么错事都没做,偏偏要日日提心吊胆提防别人算计,实在憋屈。”
薛令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促狭,指尖轻轻扎了一下绣布。
“人世间本就不是凡事讲理。就好比熬糖水,你安安稳稳守着火候,架不住旁人暗地里往锅里撒一把盐。憋屈无用,不如打起十二分精神,别给对方抓到半分破绽。真要是事到临头,我也不是只能束手就擒。”
她嘴上说得从容,行动上半点没有松懈。
平日里进出梨香院,随身贵重之物一概不收,针线、布料、零碎丝线,每日晚间都由春纤清点一遍,登记收好,不给旁人留下偷盗、损毁的由头。
谁料防来防去,祸事依旧猝不及防找上门来。
第三日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迎春院里的大丫鬟绣橘急急忙忙跑到梨香院,脸上满是慌乱。
“二姑娘,大事不好!我们姑娘预备用来给南安太妃祝寿的一套绛红金线绣线,今早还放在紫菱洲针线匣内,方才要用的时候,竟然凭空不见了!”
薛令微握着绣针的手微微一顿。
“整套金线全都不见了?可曾仔细翻找过屋内各个角落?”
“里里外外,箱笼桌底全都找遍了,半点影子都没有。”绣橘急得眼眶发红,“那一套金线不是寻常物件,织造局特制,金线掺了赤金碎末,价值不菲。偏偏昨日午后,只有您带着春纤,去紫菱洲看望过二姑娘。如今底下已经悄悄有人传言,说金线极有可能是被咱们院里的人顺手拿走了。”
春纤当场就气得脸涨通红。
“简直是胡说八道!昨日我们不过坐了半刻钟,陪二姑娘说了几句闲话,连针线匣子都未曾碰过,怎么就凭空赖到我们头上!”
“先别急着动气。”薛令微伸手轻轻按住春纤,神色瞬间冷静下来,“光是发火辩解毫无用处,反倒显得我们心虚。是谁最先传出这番话的?”
绣橘迟疑片刻,低声回道。
“最先听见这话的,是我们院里一个小丫头,说是去外面取水的时候,听见王善保家的跟几个婆子闲谈,有意无意提起,昨日唯有梨香院的二姑娘进过紫菱洲。”
一切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是她。”薛令微心中了然,“那日秋宴结下嫌隙,她迟迟寻不到我的错处,干脆设计这场失窃,借着丢失贵重绣线往我身上泼脏水。若是这件事闹到太太跟前,就算最后查不出实证,‘偷窃嫌疑’四个字一旦传出去,我的名声便彻底毁了。寄人篱下的姑娘,一旦沾了偷盗的流言,百口莫辩。”
春纤急得直跺脚。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去找琏二奶奶说理吗?”
“万万不可。”薛令微轻轻摇头,眼里却慢慢燃起一丝斗志,“现在直接去找王熙凤,就等于主动把这件事闹大。王善保家的巴不得我们四处喊冤,越闹流言扩散得越快。若是拿不出确凿证据证明清白,只会越描越黑。”
她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衣襟。
“走,我们先去紫菱洲一趟。先看看丢失金线的案发现场,细细理一理昨日的经过。”
三人快步赶往紫菱洲。
紫菱洲之内气氛压抑,迎春性子素来软弱,出了这等大事,只是坐在窗边垂着眼泪,手足无措,既不敢严厉盘问下人,也不知道该如何上报。
见薛令微进门,迎春抹了抹眼角,怯生生开口。
“令微妹妹,我……我是万万不信是你拿了金线,只是底下闲话越传越凶,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薛令微走到放置针线匣子的梨花木桌旁,俯身细细打量桌面。
“二姐姐不必为难,清者自清,我定会把这件事理出眉目来。昨日我过来落座,是坐在这个位置对吧?针线匣子当时是合上还是敞开?”
迎春努力回想片刻。
“昨日匣子是半敞着的,绣橘取了一束丝线出来给我看,后来匆忙有事,就忘了关好。”
薛令微指尖轻轻拂过桌边一道浅浅泥印。
紫菱洲后院连着临水长廊,长廊外侧泥土潮湿,若是谁方才从后院小门偷偷溜进屋内,鞋底极容易带上湿泥。
桌上那道泥印颜色尚且新鲜,并不是昨日留下的痕迹。
“失窃应当并不是昨日。”薛令微缓缓开口,“昨日午后下过一阵极小的薄雾细雨,若是昨日泥土沾到桌上,泥点早该干透发灰。这道泥印湿润发黑,应当是今早或者大清早才留下来的。有人故意趁着今早,偷偷潜入屋内拿走金线,再刻意放出风声,把嫌疑引到昨日来过此处的我身上。”
绣橘一脸茫然。
“可府里婆子丫鬟众多,我们去哪里找偷盗金线之人?”
薛令微抬眼,目光扫过屋内站着的几个丫鬟仆妇,语气清亮,不疾不徐。
“金线不同于寻常丝线,分量重,颜色耀眼,藏不住。偷盗之人拿到之后,不敢光明正大拿出去变卖,短时间之内只能藏在身上,或是藏在自己居住的下房之中。王善保家的既然牵头散播流言,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她安排身边亲信婆子下手。”
只是光靠推测远远不够,没有物证,一切都是空谈。
正在思忖对策之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王善保家的竟然主动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大摇大摆踏进紫菱洲,一副要来主持公道的模样。
她眼角得意地扫了一眼薛令微,故作一脸严肃。
“听闻紫菱洲丢了贵重金线,此事非同小可。既然昨日唯有薛家二姑娘来过这里,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依老奴之见,不如先去往梨香院搜查一番。若是金线不在梨香院,自然还二姑娘清白;若是搜了出来,也好秉公处置,回禀两位太太定夺!”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摆明了就要上门去栽赃陷害。她早已经提前安排好人,把一小段剪下来的金线,悄悄藏在了梨香院廊下堆放杂物的角落。只要带人过去一搜,“物证”一出,薛令微就算彻底说不清了。
春纤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争辩,却被薛令微一个眼神拦住。
薛令微非但没有慌乱避让,反倒轻轻一笑,往前踏出半步,眉眼灵动又带着压迫感,声音不大,满屋子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嬷嬷想要搜查梨香院,自然可以。只是搜查之前,依府里规矩,若是搜查之后,在我院中寻不到失窃金线,便是有人刻意造谣构陷。不知嬷嬷可否愿意立下字句?若是查无实证,便同我一起,去往王夫人、邢夫人跟前,把刻意散播流言、诬陷寄居姑娘这件事,好好说上一说?”
王善保家的万万没想到,她非但没有害怕退缩,竟然直接敢提出立下字句对峙。
她原本笃定,薛令微一个寄住的少女,被提出搜院,必然惊慌失措,要么拼命阻拦,露出心虚破绽,要么只能任由她们进去栽赃。
可眼下对方直接要白纸黑字定规矩,她反而一下子僵住了。
若是真立下字句,搜不出金线,那造谣诬陷的罪名就要落在自己头上。邢夫人就算再偏袒自己,在规矩面前,也很难全力护着。
“不过例行搜检罢了,哪里用得着写什么字句!”王善保家的强撑气势,厉声说道,“二姑娘这般抗拒,莫不是心中当真有鬼?”
“我不是抗拒搜查。”薛令微微微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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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带着一丝狡黠,语气不急不缓,“我只是讲究一个公平。单单搜查梨香院,未免太过偏颇。既然金线昨夜丢失,府里但凡近日来过紫菱洲的下人院落,理应一并搜查。若是只搜我的院子,旁人岂不是要说,嬷嬷早已经心里定好了罪名,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这话一出,旁边迎春、绣橘连同屋内一众丫鬟,都不由得暗暗点头。
只搜梨香院,的确难以服众。
王善保家的心头一沉。
她安排藏好的金线,只预备放在梨香院,可万万没有放到自己亲信婆子房中。一旦要大范围搜查下人住处,万一查到自己身边婆子房中,查出些许线索,那就弄巧成拙,引火烧身。
进退两难之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温和的声音。
“闹哄哄的,这是出了什么事?”
众人转头望去,李纨带着丫鬟缓步走入紫菱洲。
方才园子里到处都在传紫菱洲金线失窃,流言越传越难听,李纨放心不下,特意赶过来看看情况。
一见李纨到场,薛令微心中稍稍安定,面上依旧从容。
“大嫂子来得正好。绛红金线莫名失窃,王善保家的嬷嬷打算直接去梨香院搜查,证明我的清白。只是我想着,只搜一处难以服众,便提议各处一并查验,嬷嬷正与我僵持不下。”
她没有抢先控诉王善保家刻意陷害,只是客观陈述眼前之事,把选择权交到李纨手上。
李纨何等通透,短短几句话,加上满屋紧张气氛,瞬间就品出其中不对劲。
她目光淡淡的看向王善保家的。
“金线失窃是大事,可搜查院落乃是极重的举动,岂可由嬷嬷自作主张?若是当真要四处搜检,必须先回禀王夫人,得了太太示下,带着管事、嬷嬷一同前去,才合乎府中规矩。万万不可凭着几句闲话,便私自去姑娘院中搜查,传出去,反倒落一个苛待寄居客人的名声。”
一番不软不硬的话,直接拦下了王善保家搜院的打算。
王善保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今天想要借机搜查梨香院,是万万做不到了。
她不敢公然违逆李纨,只能强行压下怒火,悻悻说道。
“既然大嫂子这般吩咐,是老奴莽撞了。只是金线失窃一事,总不能就此搁置。”
“自然不会搁置。”李纨冷静安排,“先封锁紫菱洲前后两处小门,今日出入紫菱洲的所有下人,挨个细细问话登记。此事我稍后亲自回禀太太,再做定夺。”
局面暂时稳住。
王善保家的知道今日计划落空,狠狠瞥了薛令微一眼,带着婆子不甘地退了出去。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迎春依旧惴惴不安。
“若是一直找不到金线,流言依旧止不住,该如何是好?”
薛令微望着王善保家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袖口,眼底锋芒渐显。
“她今日急于带人搜查梨香院,计划失败,必然心中焦躁。越是急躁,越容易露出破绽。金线太过惹眼,短时间之内很难妥善处理。我们不必急,先沉住气,盯着她身边那几个最亲信的婆子,耐心等候,她迟早会露出马脚。”
李纨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一丝赞许,又带着一丝提醒。
“方才一番对峙,你处置已经十分妥当。只是王善保家素来心胸狭隘,今日没能算计到你,往后只会更加不择手段。万事千万谨慎,不可掉以轻心。”
“令微谨记嫂子叮嘱。”
夕阳慢慢斜斜垂落,暮色笼罩紫菱洲。
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今日堪堪被她险险挡下。
可薛令微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对方既然已经撕破脸皮暗中出手,接下来的算计只会更加阴狠隐蔽。
大观园看似亭台如画,风花雪月,实则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而她,也不再仅仅只是被动防御,心中已然慢慢生出计划,打算顺着这条线索,抓住机会,彻底撕开对方藏在暗处的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