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峥很久都没有生病了。
也可能生病的时候总是逞强,从来不需要别人关照。
久而久之,没有人再过分关心他,他也好像不会生病。
现在白榆的温柔声音,让他莫名放松下来,退烧药的药效慢慢上来,陆时峥逐渐困顿。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不再抗拒白榆的照顾和陪伴。
耳边是清晰的呼吸声,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
失眠数日,陆时峥终于不靠安眠药物沉入睡眠之中。
陆时峥睡着了。
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慢慢放松,表情也不在紧绷,整个人的状态明显好转,看起来甚至年轻了几分。
白榆安静看着他。
私心里,想要把陆时峥这一刻放松记在心底。
微风吹拂而来,白榆抬起头,看了一眼打开一条缝的窗户。
窗外,秋日胭脂刚刚绽放。
他没有动。
安静享受只有两个人的秋日玫瑰。
过了许久,久到陆时峥都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姿势,白榆才轻巧起身,过去关上窗户,拉起遮光窗帘。
黑暗袭来。
白榆手脚微僵,缓了片刻,才回到床边打开夜灯。
他帮陆时峥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然后就坐在床边沙发上,安静看着他。
屋里很黑,夜灯只点亮了脚下路,白榆看不清陆时峥的脸。
但在他心里,陆时峥的眉眼棱角,却都清晰分明。
不需要多凝神,都能跃然心间。
甚至因为有陆时峥同在卧房,黑暗笼罩,白榆都不再觉得害怕和惊慌。
白榆安静坐了好久,不知不觉,也跟着沉沉睡去。
“唔,不。”
维持侧坐的姿势睡觉,很容易腰疼。
当白榆挣扎着从梦境里醒来的时候,一道低沉而急促的颤音在耳边炸开。
“滚开。”
白榆倏然睁开眼睛。
他甚至来不及去害怕遮天蔽日的黑暗,也顾不上酸痛的后腰,一个起身就扑到了床边。
“陆先生。”
白榆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他伸出手,飞快打开灯。
刺目的光亮洒落,白榆忍着眼睛的刺痛,直勾勾看向陆时峥。
陆时峥的脸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
他的表情很痛苦,也很狰狞,整个人似乎都在抗拒什么,口中细碎说着话。
汗水在他额头滚落,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
陆时峥梦魇了。
这个噩梦一定很恐怖,否则他不会露出这样痛苦的表情。
白榆来不及心疼他,只庆幸陆听屿让专业看护给他做过培训。
他立即跪坐在上,伸手在陆时峥腋下一抬,用尽力气把陆时峥承托了起来。
他手臂向后伸展,在陆时峥结实紧绷的后背处环绕。
此时,两个人是拥抱的姿势。
因为白榆肩膀的阻挡,陆时峥的右手臂无法动弹,没有继续摆动。
不会牵扯伤口。
陆时峥的梦魇很深,白榆一番折腾,他都没能醒来。
他的下巴靠在白榆的肩膀上,呼吸带出的热气吹拂在他耳畔,滚烫的。
白榆知道,他还在发烧。
他的手在陆时峥后背来回抚摸,好像在哄劝不乖的猫儿。
与此同时,他声音很轻柔:“陆先生,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反复说了几遍这句话后,陆时峥依旧没有平复。
白榆抿了一下嘴唇,他跪坐在床边,与陆时峥短暂拥抱。
他的手轻轻在陆时峥后背拍抚,安抚他莫名的梦魇。
“陆时峥,我陪着你呢,你别怕。”
他说,声音温柔,几乎让人忘记稚嫩的嗓音。
连续重复了三次之后,陆时峥终于安静下来。
他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却没有重新恢复绵长。
白榆垂下眼眸,他手上动作不停,却问:“陆先生,您醒了吗?”
陆时峥感觉浑身难受。
肌肉酸痛,手臂钝痛,脑子里更是一片刺痛。
他是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但噩梦中的不甘和愤恨,依旧如影随形。
他也知道是白榆在抱着他。
他不习惯跟人亲密相处,自从妹妹七岁之后,他也不再把她抱在怀里。
有多少年,没有与人这样亲密了?
陆时峥以为自己会很厌恶,很抗拒,但实际上,却并没有。
橙子香气萦绕鼻尖,白榆稚嫩的声音温柔细碎,莫名安抚了他满心戾气。
“你喜欢橙子味的香水?”
陆时峥的声音嘶哑,犹如雨水打落碎石,粗粝尖锐。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白榆却并没有惊讶。
“不是,是因为做了棒打鲜橙,”白榆甚至轻声笑了一下,“橙子精油留在手上,味道没有散去。”
“好闻吗?”
他说着,安抚在陆时峥背后的手上举,宽松的怀抱忽然收紧,似乎要凑到鼻尖闻一闻。
陆时峥没有说话。
但脑海里的尖锐刺痛似乎平复了一些。
很神奇。
他又忽然开口:“橙子精油确实有安抚神经的作用。”
白榆嗯了一声,说:“很香甜。”
废话了几句,卧室归于平静。
两个人安静了好久,白榆没有放开陆时峥,陆时峥也没有挣脱开这个有些越界的怀抱。
陆时峥很清楚,白榆在尽职尽责安抚他的情绪。
而他,虽然不愿意承认,此时此刻确实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个怀抱相当有效。
橙子精油香气亦然。
或许……白榆这个人的存在,也是有效果的。
白榆努力让自己心跳平稳,他的呼吸很轻,尽量不吵到陆时峥。
很短暂的几个呼吸之后,陆时峥才再度开口:“谢谢。”
“谢谢你,小沈。”
白榆知道,拥抱结束了。
他动作缓慢后退,一边帮着陆时峥扶好夹板手臂,一边让他靠在床头上。
他拿过手机,告诉陆时峥:“已经五点半了,你睡了六个小时,感觉好一点了吗?”
陆时峥感觉自己已经摆脱了噩梦之后的战栗,他现在非常冷静,甚至因为受伤和发烧带来的胀痛也在陆续消退。
脆弱无力的感觉一一消失,强大的力量和理智逐渐回归。
“好多了。”
白榆嗯了一声,取过橙汁给他:“补充一下水分,我给你测一下体温。”
额温枪显示三十七度九。
白榆松了口气,额温枪的温度不太准确,会偏高一点,陆时峥应该已经是低烧了。
“陆先生你的身体恢复能力很好,”白榆说,“晚上睡觉之前再补一次退烧药,明天应该就能好转。”
陆时峥点头:“我的身体很健康,很少生病,今天是意外。”
顿了顿,陆时峥补充一句:“不是你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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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
白榆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很轻灵,好像是开心的孩童那般,让人放松。
“怎么?”
陆时峥刚经历噩梦,不想一个人独处,难得话多。
“陆先生,你人真的很好,”白榆声音很低,温柔得犹如秋日胭脂,“总是这样关照我。”
陆时峥很少被人夸奖人好。
这不是好人卡,这是对方的真心实意。
“我是个好人吗?”
陆时峥很放松。
虽然依旧有着清晰的病容,但唇角却有了温度。
“我的竞争对手可不这样认为。”
他以前是个很功利的人,同人相处,只评估对方能带来什么利益,如何让峥流一往无前,如何让自己屹立不倒。
他从来不会越过表象看一个人的内心。
根本就没有任何必要。
但是现在。
他失明了。
他无法用眼睛领略风景,无法用视觉观察人情。
所以,同白榆的相处就变得格外放松。
他以为自己会抗拒白榆,实则不然。
他不用再满心戒备,评估白榆的利益价值,揣测他的真心假意。
他只要接受白榆的看护就可以了。
很轻松。
有多少年没有这样轻松了。
或许,也因为白榆这个人就是柔和的,他就犹如温水一般,让人舒适。
他是风吹波动的海浪,是柔软塌陷的细沙。
陆时峥叹息一声:“我是个好人啊。”
白榆很肯定:“是的。”
可能因为陆时峥的梦魇,也或者别的什么,白榆这一刻忽然有些冲动。
“陆先生,你知道我是你的学弟吧?”
陆时峥偏了偏头,应了一声。
白榆又说:“那你是否记得,我曾代表学校表演钢琴。”
对于这一点,陆时峥并不了解。
他难得透出几分茫然来。
白榆有些意外,因为这个沈学弟的优点,周林都知道。
对沈学弟格外关注,把他当成白月光的陆时峥,怎么会不了解呢?
陆时峥说:“我课业繁忙,基本不参加学校活动。”
这就合理了。
否则……
白榆轻轻蜷缩手指,否则,他可能会更喜欢沈学弟。
白榆轻呼口气,他说:“我自幼学习钢琴,家教严格,但后来高二的时候,家里忽然破产。”
“那一年,家里很艰难,我的学业几乎维持不下去,”白榆结合沈学弟的经历,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学生故事,“恰好就在这个时候,陆氏对学校进行了奖学金扶持。”
陆时峥不知道沈学弟会弹钢琴,却知道奖学金扶持这件事。
他脸上也露出惊讶的神情来。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主导的,”陆时峥顿了顿,叹息一声之后,语气却有些欣喜,“当年帮到你了吗?这就好。”
说到这里,陆时峥却说:“不过……陆氏的帮扶奖学金,从高一就有了。”
“你后来,顺利完成学业了吗?”
灯光明亮,陆时峥眉眼带笑,显得那样俊朗。
陆时峥做事不需要人感谢,但如果能帮到曾经的白榆,这种感觉是很好的。
很……美妙。
白榆的目光无法从他身上挪开。
“完成了。”
他的声音清晰:“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