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的清晨很漂亮。
甘鹤和文欣刚刚进城时,晨曦同样映在嘉兴正中的一座小庙中。
小庙的位置虽好,看起来却鲜有人至。
实际上,去小庙的路上,有太多可以挡住它的东西。
层林杂染,房屋陈列,闹中有这么一小块不起眼的静。
桑宋正捂着鼻子,招呼高冲开路。
「一剑倾霄」高冲不但擅长剑法,还擅长走路。
他一向觉得,走路才是万物之本,小时候,他未学走路,先练剑气,是以落下一个病根。
他喜欢买鞋。
桑宋这次出的钱,足以他买十三双鞋。
“少爷,请进。”高冲推开庙门。
“真不明白,左师伯怎么会让我到这么一个地方来寻什么高人。”桑宋以扇捂面,“这地方,不像是会有人来。”
“少爷错了。”高冲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此地处处尘埃堆积,落叶满庭,唯独门环处有三四处约二寸宽的光洁,是有人常常开门所致。”
桑宋迈过门槛,笑了:“怪不得你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十大杀手之一,这一份眼力,的确不错。”
“少爷又错了。”高冲的样子很诚恳,“眼力并非我的优点,我身上有万般好处,都比眼睛好用得多。这也是桑老爷令你找我的原因。”
“哦?”桑宋道,“别卖关子,你说的好处,都有什么?”
“譬如脑子。”高冲随着桑宋走进庙里,“我与少爷形影不离,少爷可知是因为什么?”
桑宋冷哼了一声,道:“总不见得是我招人喜欢。”
“是因为少爷身后跟着的这些人,全是酒囊饭袋。”高冲的声音更加诚恳,“如果我稍不留意,少爷可知会怎么样?”
桑宋看着院子里七七八八的持刀汉子,心下也是恼火,父亲自从多年前的一个雨夜起,便仿佛变了个人一样,如今让自己办这么麻烦的事,却一直只派些临时雇用的土匪恶霸,真是可笑。
“你说,会怎么样?”桑宋翻了个白眼,又将庙内布满蛛网的窗户支开,这才在这昏暗的小庙里见到些许挤进来的阳光。
“少爷的脑袋,会搬家。”高冲静静道。
突然,原本大开的庙门竟在一瞬间严丝合缝,庙内的所有窗户都在一刹那啪地落下,剑光明灭,桑宋手中的蜡烛在熄灭时就已经断成了七截。
桑宋的呼吸已在一瞬间变得沉重而可怕。
在蜡烛熄灭的一瞬,他已经看到了铺天盖地的剑气。
好在自己不用出手,身后的高冲已将这些剑气化解。
桑宋惊魂未定,高冲已对他耳语:“少爷,说话。”
他猛地一震,拱手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小生桑宋,特来拜见。”
二人面朝的方向,一樽小小的塑像之前,竟已矗着一位鬼一般飘进来的影子,一头白发垂下,奇诡至极。
影子冷冷道:“你便是桑土旗主桑化云的小儿子?”
桑宋道:“正是。前辈见过家父?”
“没见过。”影子道,“不会是他叫你来的。我们不是一路人。”
“前辈果然神机妙算。”桑宋接着道,“是青木旗的左师伯叫我来的。”
影子的声音明显变了变:“「君子刀」左群?”
“正是。”桑宋道,“想请前辈出手,杀一个人!”
“杀谁?”影子道。
“甘鹤!”桑宋道。
“甘鹤可是在十大杀手中名列三甲的人物。”影子冷冷道,“十大杀手中,其余七人皆无次序,唯有这三位鹤立鸡群,并排在前,可见他们有多难对付。”
“前辈说的是。”桑宋道,“可小子也知道,前辈并非杀手,若前辈也抛头露面,甘鹤岂是对手。”
“你走吧。”影子道,“看在「君子刀」的面上,我不杀你。”
扑通一声,桑宋竟跪倒在地。
影子冷冷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是什么意思?”
桑宋咬着牙,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他现在才明白,没有本事,就只能被人按着头跪下,任人宰割。他想着文欣和甘鹤的脸,一定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他的眼泪犹如泉涌:“甘鹤为人心狠手辣,我与之交手,输便输了,甘鹤竟削去了我的右手拇指。我虽不成器,却也是自幼习武,如此一来,一身武功荡然无存,便是寻常少年,也能胜得了我。我如今,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哈哈。”影子居然笑了,“你技不如人,与我有什么关系。何况,你父亲的武功也是大大有名,你为何不去求他,反来求我?”
“因为我知道,前辈也有血仇未报。”桑宋的声音也变得难得诚恳。
影子顿了顿:“我的事,你知道多少?”
“不但从左师伯那里听说,还动用桑土旗的消息网,大加搜罗。”桑宋沉声道,“「百面周郎」西门柏玉,昔年秦王府上三大绝世高手之一,不但十指皆精巧如机簧,还精通各种奇技淫巧,擅长刺探情报,能杀人于无形。可惜贪杯误事,玩忽职守,致使秦王殿下惨死于刺客之手……”
“够了。”西门柏玉叹了一口气,“你这样子,不怕我动手杀了你?”
“不怕。我已经决心不再做一个缩头乌龟了。报不了仇,活着又有什么滋味?”桑宋强忍着跳得生疼的心脏,忍住舌头的战栗和颤抖,“我查这些,只不过是欣赏前辈昔年的英雄事迹,不愿前辈就此消沉……”
“我也很佩服你的勇气。”西门柏玉打断道,“走吧,能让西门柏玉赞你一句,不枉你白跑一趟了。”
“前辈或许还不知道一件事。”桑宋道,“桑土旗传讯之快,消息之准,天下闻名。而小子敢以性命和桑土旗的声誉作保,秦王之死,与华发堂脱不了干系!”
西门柏玉的语声突然变得激动:“你所言当真?”
桑宋道:“说话自然是有真有假,前辈若真能杀得了甘鹤,小生自当奉上可靠的证据,绝不推诿。此外,这些所有,都先赠予前辈,权作见面礼。”
高冲已将背上的箱子解下,展出一箱翡翠珠宝,皆是上品。
西门柏玉道:“钱财乃身外之物。”
高冲道:“那我们收起来?”
“慢。”西门柏玉淡淡道,“莫忘了我本就是下九流出身。我最喜欢的,就是身外之物。”
“失礼。”高冲道,“我就说我眼神不好,竟看不出前辈乃是此等高人。”
桑宋又已毕恭毕敬地捧出一壶老酒,递到西门柏玉腰侧:“上好的‘清若空’,献给前辈。”
西门柏玉接过酒壶,闻了一闻:“好酒。”
桑宋喜道:“前辈要多少,就有多少。”
哪知这酒壶在一息之间就被内力震得粉碎,酒水从酒壶的残缺中射出,看来像七窍流血。
“可惜。”西门柏玉摇了摇头,“秦王死的那天,我发誓戒酒。”
“不论如何,前辈是愿意替小生出头了?”桑宋急道。
“我杀人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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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一定要快,一定要准,一定要雅。”西门柏玉看着眼前的塑像,“计划我来定。”
桑宋大喜过望:“需要我们怎生配合?”
“出钱就不用出力,你们不必出手。”西门柏玉道,“替我出钱便可。”
“不过这个人,或许对你有帮助。”门一开一合,眨眼之间,高冲已劫持着一位高傲剑客回来,“此人名为方少华,是我在春蚕渡偶然所得,竟自称刚刚见过甘鹤,还与甘鹤交过手。”
“好极了。”西门柏玉道。
“哼。”方少华傲然道,“你们这些鼠辈,竟以为我「游龙剑」方少华会随便屈服?你真以为,我输给甘鹤,便希望你们去杀了他?”
甘鹤打了个喷嚏,近来还是有些疲惫,需到嘉兴分舵稍事休息。
文欣捶甘鹤的背:“怎么还没到呀?你说的那一家客栈,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那地方确实在嘉兴深处。”甘鹤盯着文欣,“不过,若不是你一会儿说要吃肉汤圆、一会儿说要吃熏鸡、一会儿说要吃定胜糕,我们早便到了。”
“你不也都吃了?”文欣又笑了,“你还说好吃呢!此等美味,你身处浙江,却并未吃过,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不过娶了我,你以后就有福了。”
“倒也难说得很。你这么能吃,我恐怕都未必付得起钱。”甘鹤素来很少说出这般有些失礼的话,可这两天整日与文欣待在一块儿,话匣子竟仿佛变得宽了些。
她的脚步终于停下:“到了。”
“还真是一家客栈啊。”文欣感叹。
“我不是早便说了吗?”甘鹤问道。
“确实。”
文欣看着这块儿灰不溜秋的牌匾,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了四个大字:
“一家客栈。”
文欣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一路上甚是疲乏,总该寻个安全地方歇息。他原以为甘鹤所说的“一家客栈”,应是华发堂伪装成寻常客栈的分舵。
早听说嘉兴有华发堂的分舵,还以为能去一窥究竟。可如今看这客栈,破破烂烂,华发堂怎么说也是与神龙帮形成南北之势的大帮派,应不至于这般寒酸的。
“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甘鹤道。
“哟,木头人还会主动问起我了。不错不错,有长进。”文欣拉住甘鹤的衣角,哀求道,“甘鹤,我们能不能不要住这一家客栈呀?”
甘鹤微微怔了怔:“为什么?”
“我一向是吃最好的、住最好的。”文欣道,“咱们可不可以过得舒服一点儿呀?你看,对面那一家金碧辉煌的,看起来就蛮不错嘛。实在不行……可以我来掏钱哦。”
甘鹤猛地一震,是了,忘了文欣世家出身,又是神龙帮主的妹子。慕容陵光外号「纸醉金迷」,他的妹妹想必也不遑多让。
可是,她还非得住在这里不可,一是要探探钱大掌柜究竟是不是她所猜测的内鬼,二是师父竟还要她停在此处、助钱大掌柜,实在头痛。
文欣看着甘鹤凝重的面色,道:“怎么啦?其实现在靠女人的男人也不少,你如果面上过不去,我就先把银子塞给你,还是由你结账,我绝不多言。”
甘鹤哭笑不得,自己此刻在文欣眼中竟然成了这样子的男人,她咳嗽一声,道:“文欣小姐误会了。这个一家客栈,我来过多次,一向座无虚席,所做菜肴,更是难得的美味。不妨一试。”
“当真?”说实话,文欣很难相信。
“真的。你一看便知。”甘鹤向前一步,双手推开了客栈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