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冬,深冬。
宁海的冬不算太冷,可呼出一口气还是能令双手苏醒。
今年特别冷。
宁海下雪了。
雪花就那样飘着,飘到一个男人干净而稳定的双手上。
男人吹了一口气,雪花飞起,他也同时数清了从树上落下来的人有多少。
三个剑客佩的是再常见不过的长剑,剑长三尺。
其外,有一个人的剑很长,大概有三尺七寸;还有一个人的剑很软,极险。
人群中已经有人在说话:“曹天王,今日你走不了了。”
曹天王看着这位年轻人,他听说过这把软剑,江湖年青一代的高手,「游龙剑」方少华。
方少华看起来很斯文、很规矩,说话却很不容置辩。
他已说道:“我想先领教。”
大师风范。
曹天王却只是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摇头?”方少华叫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年轻,觉得我不配领教你的剑法?”
“不是。”曹天王很诚恳,“我尊重所有人的意见,也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我劝不住。”
方少华道:“那你还摇什么头?”
“我赶时间。”曹天王恳求道,“所以,请你们千万不要讲规矩,千万不要一个一个地上。”
所以,当他方才吹起来的雪花落下时,地上已经有五个人躺得很安详。
002
那个馄饨摊还是发着热气。
曹天王没有骗人,每年的今日,他都要赶到这里,在恰到好处的时间,喝上一碗恰到好处的馄饨。
有时候一年也不止一次,这要看他的时间。
今年并不太平,所以他直到今天才走到这个萧索的馄饨摊前。
这个馄饨摊总是很萧索,客人总是不多,可是老板的笑脸总是能融化不太冷的雪。
一切都与往常一样,惬意,自然,曹天王要老口味。
老口味卖光了,老板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曹天王的瞳孔却收缩。
这家店他实在来了很多次,也知道这里很少有人喜欢吃这种素馅的馄饨。
他的视野最边缘的地方,有一张黑笠放在桌子上。
桌子前当然坐着一个人。
曹天王连这个人的脸都没有看清,就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拔剑。
馄饨的热气冒了三冒,曹天王已经出了一十三剑。
十三剑毕,他大口喘着气。
面前是桌子。
只剩下桌子。
黑笠和人影都已不见了。
脑后绵长的乐声入耳,曹天王倏然回头,已透过小炉上升起的热气,在朦胧间看到一袭白衣胜雪。
有人在拉二胡,天人之姿,雪落在这人身上像是附庸风雅。
看到这个人,曹天王才发觉自己心口的衣襟已经被一道剑气穿出一颗两寸见方的小孔,呈十字划开的布料像一朵方梅。
在这之后,他才恍然记起,自己手中的剑已不知何时被打落在地。
自己的一十三剑,没有一剑命中。
而这着黑斗笠的白衣人一共只出了半剑。
好快的剑,快,太快,实在太快!
曹天王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想起来了一句话,想起来了一个人。
血魔无情,妖人有心,不如一曲肝肠断。
这话,说的是江湖中三个最可怕、最神秘的杀手。
二胡的声音如泣如诉,每每在逢生机处,皆直转急下。
一曲肝肠断。
华发堂的甘鹤,没有人见过此人的兵器,没有人明白此人的招法,甚至没有人清楚此人的样貌性别。
她在江湖上留下的事,只有一件是可以确定的。
许多败在她手下的高手,都听过了这样一首凄厉的曲子。
曹天王方从这曲中回过神来,人烟却早已散了。
馄饨的烟却还是很香。
003
窗外的树枝和矮房透着一种金灿灿的昏黄。
「摩天先生」薛摩天在家中抚琴。
这把琴是极好的焦尾,当然并非真的是东汉蔡邕的名琴,可是这把琴也凑巧烧过。
它的音色也同样动听,木材也同样珍惜。
最可贵的是,它主人的琴技也同样举世无双。
所以,这把琴当然也可以叫焦尾。
薛摩天看着院内的梅花,指尖忽而停下。
薄暮未央,可是花总是常落。
他望向窗外时,甘鹤推门入内。
薛摩天回身看向她,道:“鹤儿,你回来了。”
“是。”
甘鹤的每一步走得都很干净,不会趋步上前,只会从容。
她的脸不大,却很容易令人印象深刻。沉稳之下有一两分平静的笑意,穿的男子常服,冠下眉眼赤诚又总有恰到好处的高起,书生意气在青石之下。
薛摩天不禁感叹道:“每次见到你,都令为师不禁感叹,你扮作男子,已愈发熟练,加上这样的容姿,就算令女孩子倾心,也不意外。”
“师父别取笑我了。”甘鹤饮茶,茶水一圈圈的,像自己的回音,“如今,不过为了方便在江湖中行走。”
薛摩天一阵沉默,一阵黯然,思绪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半晌,他开口问道:“曹天王的事,怎么样了?他的剑,是不是真的很快?”
“快。”甘鹤道,“依我看,中原武林,剑比他快的杀手,可能找不出十个。”
薛摩天一直很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笑意,道:“这么说,他已经输给你。”
“是。”甘鹤道。
不需要解释,因为中原武林,有把握与甘鹤较量的杀手,两三个也嫌多。
薛摩天道:“你没有杀他?恐怕,根本没怎么伤他?”
甘鹤道:“是。”
薛摩天道:“那他一定没有到罪大恶极的地步。”
甘鹤道:“在一片林子里,我看到五个后生,埋伏已久。”
薛摩天道:“他们是为了对付曹天王?”
甘鹤点了点头。
薛摩天道:“可是曹天王对付他们,恐怕并不需要五招。”
甘鹤抬起头:“师父,你怎么知道?”
薛摩天呵呵笑道:“五个人对付一个人,还要埋伏,这样的人,又能有什么本事?”
甘鹤道:“可他们只是躺在了地上。”
——曹天王并没有真的杀死他们,而只是给了他们一些小小的教训。
“你的心太软了。”薛摩天幽幽叹了口气,“人们都知道你是华发堂主的徒弟、义子,都以为你是天底下最可怕的杀手之一,却没有人知道你其实并不喜欢杀人。”
“我做的,难道不对?”甘鹤问。
“对,对极了。”薛摩天道,“曹天王这样的人,为师本就没想让他死。”
薛摩天长身站起,一身洗得有些发旧的青袍遮不住他的清癯雅致:“你可还记得,我们华发堂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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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存在?”
“因为规矩!”甘鹤冷冷道。
“不错。”薛摩天道,“世界上大大小小的规矩,有对有错。武林原是一个混乱的地方,只有华发堂在,武林才有规矩,才有秩序。曹天王所在的五行旗虽然古怪,可他这样的人却是我们可以争取的。”
甘鹤微微笑了笑,道:“看来这次的任务,我又做得很出色。”
薛摩天摆了摆手,道:“你做得出不出色,并不需要别人来证明。”
“好。”甘鹤拱手,又咬牙道,“迟早有一天,我要赶上那个凶手,报仇雪恨……”
薛摩天叹了口气,仇恨,他司空见惯的东西,说实话,他无法在意这种事情,他咳嗽几声,道:“鹤儿,你还是先休息休息再说。”
“我……我不需要休息。”甘鹤低着头。
薛摩天道:“可是下次的任务,比今天这件事更难应付,尤其是对你来说。”
“什么叫尤其是对我来说?”甘鹤不禁反问,“师父但说无妨,我一点儿也不怕。”
“你真的有信心?”薛摩天背着手笑了。
甘鹤脱口道:“真的。”
她的神色坚毅到可以击穿顽石。
“好。”薛摩天背过身去,黑白交杂的及腰长发在晚风中飘荡,“我替你接了一门婚事。”
甘鹤刚饮的茶险些全喷了出来。
薛摩天道:“鹤儿鲜少这般狼狈。你不是还叫别人后生吗?说明你的确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甘鹤猛地跳起来,连衣冠都歪了:“你现在居然要我嫁人?绝不可能。”
“不是要你嫁人。”薛摩天道,“是师父求你,娶一个人,娶一个女人。”
甘鹤怔了怔,道:“那个人有问题?要我……查她?”
“也不是。”薛摩天长叹道,“是这个女人,要来查你。”
甘鹤虽已恢复了些平静,还是忍不住问道:“我有什么好查?这天下,又有谁敢查到我们华发堂身上?”
“她是神龙帮主的亲妹子。神龙帮主想与我华发堂结秦晋之好,特派人求好。”薛摩天又摇了摇头,道,“可是江湖上,谁人不知神龙帮的野心?如今北神龙,南华发,两派势如水火,为师真是如鲠在喉,进退维谷。思来想去,结亲倒真是权宜之计。”
甘鹤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她顿了顿,又不禁面露难色:“可是,这种事……若是穿帮……令神龙帮主的妹妹知道我也是女子……”
“无妨。”薛摩天淡淡道,“神龙帮主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所谓秦晋之好,不过借口,以神龙帮的手段,此事定然是为了试探我华发堂的虚实,并非真心嫁妹。只需缓他们一缓,然后……”
甘鹤一拍手,忽地喜道:“若他们真的心思不良,我可伺机揪出把柄,届时不但可以退亲,还可令神龙帮主声名扫地?”
“不错。”薛摩天道,“只要是有血有肉的人,就不会舍得让自己的妹妹做这样子的事情。”
甘鹤沉吟道:“我们要先见面。就算神龙帮主是真心结好,我也可推辞,从自己身上找借口推脱,在成亲前结束这段荒唐事。”
“好有长进。”薛摩天抚掌道,“可是,鹤儿,你一定要很小心。因为神龙帮主虽然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可他们兄妹,俱是令寻常江湖人士闻风丧胆、肝胆俱裂的可怕人物。”
甘鹤拱手道:“好!不管这神龙帮主的妹妹是怎样凶神恶煞的恶女,我也去试她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