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归界
出界第五日辰初,三路军驿换马簿、出界兵马发料簿、空车往返册与撤铺回号被陆续送入军司主帐。几册簿册摊满长案,封页上的墨迹有新有旧。
薛崇先看章朔、顾长宁倒推的三路时刻。
“敌骑早动,可以确认?”
“可以。”章朔道,“东、西两路敌骑都不是我军出界以后才有动作的。”
“能不能据此断定有人传信?”
“不能。”
章朔将三路道路指给他看。
“撤铺烟号熄灭,军户与牲畜向内迁移,空车连续进入中路西段,旧水沟南口又多出临时马栏。这些都在铁勒斥候眼前。莫延若熟悉梁军道路与调兵旧例,只凭几处迹象,也可能先一步向三路发令。”
“也就是说,可能有人传递,也可能是莫延自行推得。”
“是。”
邵廷岳翻过发料簿。
出界兵马何时集结、九日粮何时发到、三路旧营各抽出多少骑卒与弩手,都写在这些册页上。若消息确实从营中出去,来路可能藏在其中任何一处。
章朔问:“先问哪些人?”
“先不问人。旧册逐页封识,各处另开续册。不得补写、涂改。”
邵廷岳指向舆图。
“先核何者可由敌军望见,何者只可由营中得知。每一项消息经过谁手,另列一表。没有实据以前,不许把‘可疑’写成‘通敌’。”
薛崇道:“附部、边民与驿卒仍照常当差,不许先行拘押。”
章朔领命。
同一日,旧河套南缘的冬草已经烧尽。
风从背风沟上面掠过,将草垛余烬吹成一片暗红。程砺站在沟口,看着军士将所夺战马分群复点。
最初赶出马栏的有六百余匹。受伤、蹄裂与不能随军远行的先被分出,真正能够跟随梁军南返的不足五百。
西面的两股大群马迹已经越来越远。
程砺没有再派斥候追查。
军令所定,第六日以前必须折返。再向西多走半日,即使能够找到马群,也未必来得及将人马带回旧界。
出界第六日辰初,他下令回师。
南面换马地已毁。
两股主马群未追。
所得多少,未得多少,都随军一并向南。
中路铁勒前骑仍在青崖堡与石涧堡外逼近,却不再像前几日那样不断换马。到了第七日,青崖堡北坡只在午后见骑一次。
三路急号第一次没有在同一日全部响起。
原定轮换却仍未恢复。
第七日午后,青崖堡终于送下两名不能继续守墙的旧卒。
葛平坐在车尾。
他的右手始终拢在怀中,外面的伤布已经变成灰黑色。陶苓解开布结时,一股腐败气味随即散了出来。
腕后的旧伤已经重新裂开。
连续数日扣动弩机,原本勉强接合的筋肉再次断裂,伤口里面已经化脓。
陶苓用小刀割开腐肉。
葛平没有喊,只在刀尖碰到腕骨时抽了一口气。左手却一直抓着膝上的衣料,直到指节发白。
“手能保住。”陶苓道。
葛平抬起头。
“还能扣弩么?”
陶苓看了他片刻。
她没有用“养好以后再看”敷衍他。
“不能了。”
葛平试着蜷起手指。
食指与中指只动了一下,便重新垂了下去。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像在看一个突然不再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四日原本还能握住。”他道。
“第四日你本该下来。”陶苓道。
顾长宁站在帐口。
陶苓转向他。
“若按原定时刻转伤,未必会坏到这个地步。”
顾长宁知道这句话并不是只说给他听。
陶苓也不是在指责一个本无权改变军令的人。她只是不愿葛平的伤残在几个月以后变成一句“旧伤恶化”,仿佛与这九日里的任何选择都没有关系。
顾长宁让书吏在伤牌后照实写下:
“原定第四日转下。因集中出界停换,第七日入营。右手伤残,不复任弩。”
陶苓看着那行字。
“我不是说给册子听的。”
“我知道。”
“写下来以后,他的手也不会回来。”
“是不会。”
“那你还写?”
顾长宁停了一下。
“因为若不写,过几个月便会有人说,他的手原本就是坏的。”
陶苓没有回答。
她重新低下头,将药布一层层缠过葛平的右腕。最后打结时,她比平日多绕了一圈,仿佛这样便能替那只已经无法扣弩的手再留住一些东西。
医帐外,那辆从干沟回来的伤车仍停在雪地里。
左前轮尚未卸下,轮轴上还缠着杜川打过的绳结。
出界第七日傍晚,程砺所部在旧石脊北面再次见到大股铁勒骑兵。
对方没有抢回梁军控制的战马,只从两翼不断逼近后队。梁军每停一次,北面的窄旗便向前移一次;梁军重新起行,铁勒骑兵又退回弩程以外。
程砺看了一阵,很快明白莫延要什么。
莫延并不急于夺回已经被赶走的马。
他要梁军在归程中再多耗一日。
出界军伤员已经超过三百人。轻伤者尚可换骑,四十三名重伤者却不能自行乘马,只能绑在临时拼成的马架上。
不能随军的缴马可以割绳放走,空鞍、破损马具也可以丢弃。
只有人不能像这些东西一样留在路边。
若全军为后队放慢,最迟第八日便无法归界。
若将四十三名重伤者留下,主军仍可按时返回。
程砺的目光从马架上逐一移过。
其中有人已经失去知觉,随马步一次次撞上木架;也有人尚且清醒,每当军士停下整队,便会先问自己是否拖慢了归程。
“病马、伤马全部割绳。破损马具就地丢弃,只留余粮、伤具、箭械与能够随军的战马。”
军需将领问:“伤员呢?”
程砺看向顾长钧。
“主军带缴马、俘虏与本部伤车先过旧水沟。东翼殿后,护住这四十三人。”
顾长钧问:“留多少骑给我?”
“六百。”
“六百挡不住他们半日。”
“不是让你挡住。”程砺道,“分队遮断,边退边走。你的军令是把人送回去,不是取一场首功。”
顾长钧看了他一眼。
出界第四日,他曾站在低坡上看着两股马群远去。只要再追二十里,东翼和他的名字便可能列在此次战功之首。
如今东翼落在全军最后,所要护送的不是可以记功的战马,而是四十三个不能再自行上马的人。
“末将领命。”
程砺又道:“第八日酉正,最北收兵点撤。”
“是。”
第八日申初,东翼在旧石脊南口受袭。
顾长钧左上臂中箭。箭镞没有入骨,却将甲袖与皮肉一并钉住。亲兵替他折去箭杆,他没有下马,只让人重新压紧伤布。
后队前方,第一副马架正在越过石脊窄口。
北面的铁勒骑兵没有全力冲击,只不断逼近、放箭,又在东翼回身以前退开。每拖住半刻,更多骑兵便能从两侧聚拢。
顾长钧叫来方进。
“带十二骑,留在石脊后面。守到申正,申末以前归队。”
方进照旧将时刻复述了一遍。
“守到申正。申末以前归队。”
他在顾家前营多年。顾长钧每下一道军令,他都会将道路、火号与时刻重新复述一遍。
“去吧。”
方进带人折回石脊。
之后,第一次回号按时传来。
申正以前,第二次回号传来,只剩一长一短。
再往后,便没有了。
申末,方进仍未归队。顾长钧命全军停下,等了半刻。
北面的铁勒骑兵正在重新聚拢。四十三副马架在向南移动,最前一副与最后一副相隔近一里。若再多留一刻,所有伤员都可能在入夜以前被截住。
“全军南撤。” 顾长钧下令。
亲兵问:“方队正呢?”
“记最后所在。”顾长钧道,“旧石脊南口,申末。”
“可要再发一道回号?”
“不发。”
东翼一旦重新点火,铁勒便会知道后队仍在等人。
顾长钧勒转马头。没有再回头。
同一日申初,旧水沟北口出现了梁军前队。
先回来的不是人。
数百匹没有营记的战马被军士分作十余群,从冻滩北面缓慢赶入旧界。许多马背上仍留着铁勒鞍具,另一些没有鞍,只在颈侧系着临时草绳。
随后才是程砺直领的两座新营。
出界时整齐的队列已经被伤车、空鞍与牵行的战马分开。能够自己行走的伤者随队入营,不能下马的先送最北收兵点。
顾长宁站在界石以内。
前一夜,他还只在杜川的死亡附页旁读过军报上的“夺马约五百”。
如今马与伤员从同一条路进入旧界。
纸上的得失,终于落在了眼前。
程砺下马时,右腿几乎无法立即站直。他已经两夜没有真正合眼,甲上的泥雪化开以后,又沿着衣摆重新结成薄冰。
顾长宁将接应簿递过去。
“东翼还在后面。” 程砺道。
“最后所在?”
“今日卯初,旧石脊南口。午后仍有回号。”
程砺看了一眼天色,“顾长钧手中有四十三人不能自行乘马。”
“最北收兵点酉正关闭。”
顾长宁道。
“我知道。” 程砺在接应簿上署下归界时刻。没有请求延后。
申末,出界军主队全部进入旧界。
所夺战马尚未复点。十一名铁勒俘虏被单独押往军司。最后一辆伤车通过旧水沟以后,北面仍不见东翼旗号。
酉正以前,最北收兵点向北放出最后一次火号。
没有回号。
负责火号的军士看向顾长宁。
“再等一刻么?”
顾长宁没有立即回答。
那个“酉正”是他亲手写进接应簿的。
写下时,顾长钧问他,若东翼尚未归界,他是否也会撤。他当时答得没有迟疑。
如今酉正已过,北面仍没有回号,他才知道,纸上的一个时刻落到人身上,是他要亲手把自己的兄长留在黑暗里。
若只多等一刻,下一处接应便会少一刻准备。
若向北再派一队人,铁勒骑兵也可能循着未熄的火号压到旧水沟以内。
被留在北面的不只是顾长钧。
守在第二处、第三处接应点的人,也不能因为界外的人姓顾,便被迫承担军令以外的时限。
顾长宁看着北面。
“按簿撤。”
两处火堆依次熄灭。
标路木杆从雪地里拔出,空车、火把与剩余伤具全部向第二处接应点南撤。
顾长宁最后离开。
接应簿上多出一行:
“第八日酉正,最北收兵点依令关闭。顾长钧东翼未归。”
戌初以后,顾长钧抵达最北收兵点。
木杆已经拔走,雪地上只剩两个浅坑。火堆尚有余温,却没有人。
身后的伤卒出现一阵不安。
“接应撤了。”
“下一处还有多远?”
“顾将军,是否在这里停一停?”
顾长钧没有说话。
他明知这是自己亲手署过的时刻,真正看见熄灭的火堆时,胸中仍然涌起一瞬怒意。
四十三名伤员就在身后。
方进还没有回来。
若最北收兵点仍在,他们此刻便能换上空车与医骡。
可那一瞬过去以后,他也清楚地知道,顾长宁的撤离没用错。
申末,他将方进留在了旧石脊后。
酉正,顾长宁将他留在了第一处接应以北。
军令没有因为一个人是亲兵、另一个人是兄长,便改变所定的时刻。
顾家可以要求庶子服从嫡长。
这条归路却不能要求接应主将因为界外的人是自己的兄长,便将全军时限向后推移。
“继续走。”顾长钧道,“第二处接应点,卯初以前关闭。”
东翼越过已经熄灭的火堆。
第九日寅末,第二处接应点终于听见马蹄声。
最初只有一阵,随后越来越密。
守火军士按预定火号向北连放两次短焰,冻滩后很快回了一长两短三道火光。
是东翼。
顾长宁握着接应簿的手略微松了一下。
回号只能说明东翼已经到了,却不能说明顾长钧也在其中。
第一批骑军进入接应点时,距离卯初只剩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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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已经换骑。失去战马的军士与轻伤者两人共乘一马,不能自行乘马的人被绑在临时马架上。
顾长宁站在火光外,一队一队看过去。
自昨日酉正撤掉最北收兵点以后,他没有后悔过那道命令。若重来一次,他仍会在同一个时刻熄灭火号,撤走空车与医骡。
军令没有错。
可军令没有错,并不意味着他在离开以后,便不曾想过顾长钧会不会死在那片黑暗里。
他们兄弟并不亲近。
顾长钧在意嫡庶,也从不掩饰顾家应当由谁发声;顾长宁早已习惯不向这个兄长索取亲厚。可那毕竟是他的长兄。若顾长钧没有回来,顾长宁往后每一次翻开接应簿,都会知道,那个人是被他依照自己亲手写下的时刻留在了界外。
东翼后队仍保持着次序。
没有人在接应点以前丢下伤者。
顾长钧最后进入火光。
顾长宁先看清了他的脸,随后才看见他左上臂缠着一层已经冻硬的伤布。甲袖从肩下割开,露出的半截箭杆随着马步轻轻颤动。身下战马的右后蹄已经不敢完全落地,每走一步,马身便向左侧倾斜一下。
直到这一刻,顾长宁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接应簿的边角。
纸页已经被掌心的汗压软了。
他走到马前。
原本应当先报接应时刻,出口的却是另一声称呼。
“兄长。”
顾长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顾长宁伸手握住马辔。
“最北一处,昨日酉正撤了。”
“我看见了。”
“我没有等你。”
顾长钧看了他片刻。
“好。”
那一声只是一个刚从界外归来的将领,确认接应主将没有因为自己姓顾,便破坏全军共同遵守的时限。
可它落在那一声“兄长”之后,便又不全然只是军令。
顾长宁扶稳马辔。
“先下马。”他道。
亲兵上前接住顾长钧的手臂。
顾长钧没有再说什么,任他们将自己扶下马来。
顾长宁却没有看见方进。
出界以前,火号与收伤标记正是由他亲手接走。那时方进将两件东西分挂在腰间,还把最北两处接应时刻复述了一遍。
“方队正呢?”
顾长钧的目光停了一下。
“旧石脊南口。申末以后未归。”
顾长宁让书吏另开一行。
“方进,东翼亲兵队正。最后回号:第八日申正,旧石脊南口。”
陶苓已经在接应点逐一验过伤牌。
六名失血过多或不能应声的人先送医骡,顾长钧排在他们后面。
“箭伤多久?”陶苓问。
“昨日申初。”
“动过么?”
“只折了杆。”
“能走?”
“能。”
“那便等前面六人。”
顾长钧没有提出异议。
顾长宁看见他甲袖下已经冻硬的血,也没有让陶苓先看他。
片刻以后,六名重伤者全部送走。
陶苓重新剪开顾长钧臂上的伤布,验过箭入的位置。
“没有伤骨。二十日以内不能挽弓。”
顾长钧点了一下头。
卯初以前,东翼最后一名军士通过第二处收兵点。
火号随即熄灭。
午正,顾长宁依令关闭最后一道接应。
出界兵册上仍有十七人没有归队。方进的名字列在其中。每个人名后都分别写明最后所见的时刻、道路与同队之人。
九日之限到此结束。
当日下午,军司开始初次清点。
程砺的前敌回报、三路留守伤亡与各接应营归兵册分别铺在案上。
章朔先核出界人数,再核三路首报。
出界军初报:
亡六十三人。
未归十七人。
重伤一百零九人。
轻伤二百四十一人。
战马死失三百零六匹。
复点所得铁勒战马四百七十三匹,俘十一人。毁已成形换马地一处、临时马栏四处、冬草七垛。
两股主马群向西迁移,未能追及。
三路留守初报:
亡八十一人。
未归二十六人。
重伤一百五十七人。
轻伤三百一十二人。
毁车十七辆,死失军马九十四匹。外屯牲畜、房屋、粮窖与军户迁移损失尚未核尽。
薛崇先看完前敌战果,又将留守伤亡从头读了一遍。
“粮马线断了?” 他问。
“南面一段断了。”程砺道,“两群主马仍在西面。莫延若从别处补草补马,还能重新接上。需要多少日,眼下不能断定。”
“所得四百七十三匹马,都是从马栏中夺的?”
“不是。另有百余匹是铁勒撤退时散在沟外,复点以后并入。不能随军的病马与伤马已经放弃。”
薛崇点了一下头。
“照实写。不得报作尽毁铁勒换马之地。”
程砺领命。
邵廷岳问章朔:“三路压力如何?”
“第七日以后,东路未再见成队来骑,中路轮替逼城的次数也已经减少。西路山口外仍有人马。”
章朔停了一下。
“只能说南面换马地被毁以后,三路压力暂缓。不能写作敌军已退。”
邵廷岳看向两页伤亡。
出界亡六十三人,留守亡八十一人。
前者死在军令所指的方向,后者死在军令留下的空档里。两边都在他与薛崇共署的那道行令之下。
“原定轮换何时恢复?”
“明日先换青崖、石涧两堡。”章朔道,“三路全部补完,至少还须十日。”
“把这十日也写进军报。”
章朔抬起头。
“写在正报。”邵廷岳道,“九日之限已经走完,这道军令的后果还没有。”
章朔重新排定总报次序。
前敌所得一项,列毁马栏四处、焚冬草七垛、获马四百七十三匹、俘十一人。
伤亡一项,分列出界与留守的阵亡、重伤、轻伤与未归人数。轮换恢复一项则另注:
“三路原定轮换,尚须十日补完。”
当日傍晚,正报封入革囊,加急送往京城。
军报末尾,没有写“大捷”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