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夜火
急报在亥初以前出了雪岭堡。
外关以内,复点仍未结束。
夹地原本只供守军换防和车马暂候,东西不过百余步。如今挤进一百八十余人,连供人坐下的地方也不够。伤者被集中安置在西墙下,老人、妇人与孩子留在中间,青壮则由两列军士隔在东侧。两道拒马横在主塞北门以前,门后另有一队弓手守着。
堡中医卒先处置伤者的箭伤。带进来的两辆破车停在墙根,车板上仍躺着不能移动的人。有人肩头的箭已经穿透皮肉,医卒先折去箭杆,再从另一侧将箭镞退出来;也有人中箭太深,医卒不敢当场拔出,只能先把伤口周围的衣物剪开,用布压住不断渗出的血。
那名从昨夜起便一直不省人事的孩子也被抱了过来。
她的呼吸很轻,喂进去的药很快又从嘴角流出来。抱着她的妇人跪在毡上,不断用本部话叫她的名字。医卒听不懂,只能让人再搬来一只火盆。
火盆一多,申全便命军士在周围划出空地。各户带进来的毡卷、皮囊和干草一律退到十步以外,谁也不许私自添火。
姚宽从东侧清点回来时,手里已经有了三张簿页。
“入关活口一百八十八。”他道,“按他们自己说的同帐同灶,暂分作四十六户。前夜冻死在关外的老人另记。今日箭下倒在门外、没能抬进来的,天黑以前还未逐一验看,也没有算进来。”
“守军呢?”
“都已经点到。三人中箭,一人伤重,还没有醒。”
顾长宁接过簿页。
最上面一张记的是梁军,第二张记入关来者,第三张仍是空白,只在开头写着“关外未核”。
“分开留着。”他道。
姚宽应下,将簿页重新夹回木板。
北墙上的火把一夜没有熄。
铁勒骑兵已经退到白石坡后,偶尔仍有一两道人影出现在坡顶。石青每隔半个时辰报一次。看得见人便记人,看不见便只记“未见”,没有把他们写成已经退走。
夹地里也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有人在哭,有人在找入门时走散的亲属。青壮隔着守军向西侧喊话,西侧的人听见熟悉的声音,又会从毡下站起来。军士不能让他们随意走动,只能先问清姓名,再一边一个,将人带过去相认。
顾长宁留在夹地直到后半夜。
他眼前要做的,是保证已经进来的人不能越过主塞,也不让他们在两道关门之间再有死伤。
次日巳正,前营的回令与增援守军一同到了。
来的是中路一队三十人,带队军官名叫郑济。军牒仍由程砺署名,只先处置已经发生的事。
来者既入外关,暂置夹地西侧旧边仓。显露兵刃尽数收缴,逐户复点,分区看守。外关、边仓侧门与主塞北门各自增岗,不得相互抽调。牲畜与人员分置,二更以后只留军中公火。
中路增援一队,听雪岭堡守务调遣。
顾长宁看完,将军牒递给郑济。
“郑队正可曾看过?”
“出营以前看过。”
“先去验外关和主塞北门。你带来的人分作两班,一班补外关,一班守北门。原来守门的人不撤,今日以内只增不减。”
郑济抱拳道:“领命。”
旧边仓就在夹地西侧。
雪岭堡主塞修成以前,中路送往北面几处烽堡的粮草都曾从这里转运。后来军道向东改了三里,粮车不再经过西侧旧道,仓中存粮也逐年搬入主塞,只留下六座土石仓房和南北两处草料院。
仓院东门开在夹地内。西墙还有一道旧日供粮车进出的侧门,门外接着已经不用的旧车道。那道门比寻常营门窄,却足够一辆粮车通过。门后设有落闸,绞盘与铁链每年仍照军例验看,并未因为多年不用便彻底封死。
申全带人打开东面的仓院门。
空仓里积着灰,墙根还留有上一年修仓时换下来的旧木料。南北两处草料院各堆着十几垛尚未转入主塞的干草。仓墙大半是石砌的,屋顶与梁柱却都是木头,角落里还挂着多年积下的干草屑。
“草全搬走要多久?”顾长宁问。
申全看了一眼院中的人手。
“不停手也要到明日。主塞马厩已经满了,搬进去也没有地方堆。”
“先把靠仓墙的移开,南北各清出两丈空地。旧木料集中到东院,草垛之间留路。每处放水缸两口、沙土四筐。”
“是。”
“西侧门呢?”
“落闸没有坏。外面那条旧车道积雪很深,马未必走得快,人能过。”
顾长宁走到侧门前。
门后的绞盘蒙着一层灰,铁链上却新涂过防锈的油。两名军士转动绞盘,落闸向上提起半尺,门缝外立刻灌进一股冷风。旧车道沿西墙向北,在一处低坡后与旧牧道相接。白日从墙头望过去,能看见半里以外;入夜以后,只要伏在低坡后,城上便很难辨认。
“落闸放回去。”顾长宁道。
铁链重新收紧。
“侧门八人,绞盘旁四人,墙上四人。另置一面小鼓,不与草料院共岗。”
申全应下。
顾长宁又命人把仓院到主塞北门之间的路清出来。两道拒马不撤,只在东侧留一处能够逐人通过的缺口。缺口前后各设一队守军,乌延部众进仓以后,谁也不得再向东走。
午后,旧边仓开始收人。
最先叩关的老人第一个报了姓名。
“阿古勒。”他说。
书吏依他的发音写下三个字,又问父名、年岁与同户之人。阿古勒有些话听不明白,便从身后叫来一名妇人。
妇人约莫三十余岁,右手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她的梁话不比阿古勒流利多少,却懂得互市中常用的“户”“粮”“马”和“姓名”。遇到说不清的地方,两个人便一同比画,再由书吏记在旁边。
“你叫什么?”书吏问。
“朵兰。”
“孩子呢?”
朵兰说出一个很短的名字。书吏没有听准,请她重复了两次,才在纸上落笔。
阿古勒看着那一笔写完,忽然指了指身后的人群。
“都要写?”
“都要写。”顾长宁道,“今日先按同帐同灶分作四区。哪一户在哪一区,谁与谁同住,都记明白。”
阿古勒仍站着没有动。
“为什么分?”
“若有事端,四十余人比一百八十余人容易点清。”顾长宁道,“这不是给你们分去处。”
朵兰将这几句话慢慢译给他。
阿古勒听完,终于退到一旁。
一百八十八人依次从书吏面前经过。
有的人只报自己的名字,不肯说父名;有的人一连说出七八个同帐的人,却分不清梁人所说的“户”究竟算到哪里。书吏便先按同灶记下,在不能核明处留出空白。
伤者另列一张簿,却仍在原户名下留记。青壮要再验一次手掌、靴筒与腰间。先前在门下收去的弓箭、弯刀,与复验时搜出的短刃和用于宰牲的薄刀,逐件编号,记在原持有人名下,再装箱加封。
两辆破车也被重新查过。
车上的毡、皮袋和所余不多的干肉全部卸下。军士敲过车板,探过车底,又把冻结在轮轴上的泥雪一块块刮去。第一辆车只剩几根备用木楔和一卷断绳。第二辆车的右轮有些歪,轮毂与车轴之间塞着碎毡,像是为了压住行走时的响动。
姚宽用刀尖挑出一角看了看。碎毡发黑,沾的都是旧油和泥,没有火种,也没有兵刃。
“记上。”他说,“车轴有旧毡填缝。车放在牲畜院外,不许靠仓房。”
军士在车辕上系了一道写有户号的木牌。
医卒同时重验伤者。新伤全部拆开换药,旧伤只问伤处与时日。一个名叫赫失的男子左腿裹着厚毡,走路却不需人扶。他说那是半月以前被冻裂的旧伤,不肯占伤者的地方。医卒隔着毡按了几处,见没有血渗出来,便让他归入原户,只在伤簿旁添了“左腿旧伤”四个字。
另一个名叫那木的男子被分在北区。他一路都在照看那三十余头牛羊,听见牲畜要与人分置,立刻同阿古勒争了几句。
“他说什么?”姚宽问朵兰。
“他说羊夜里会乱。要留人看。”
“军中会留两名牧人。”姚宽道,“名字记下,入夜以后不得更换。”
那木听完,指了指自己。
阿古勒却摇头,另点了两个人。那木没有再争,只低头把最后一根缰绳系到军中立起的木桩上。
快到申末时,书吏面前还剩最后十余人。
其中一名中年男子报完姓名,却没有立刻离开。
“桑葛。”书吏看了一眼刚写下的名字,“还有什么?”
男子先看向阿古勒,才用不甚连贯的梁话问:“进了门,不能回北边?”
周围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阿古勒向前一步,用本部话低声喝止。桑葛没有同他争,只仍看着顾长宁。
顾长宁道:“你们留还是返,需由上命裁定。”
桑葛像是只听懂了一半。
朵兰替他译完,他沉默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顾长宁对书吏道:“把他所问的也记在户号下。”
桑葛离开以后,后面的人才继续上前。
到酉初,四区全部安置完毕。
四十六户分置四区,户号木牌分别挂在四座仓房外。重伤者暂时集中到最靠近东门的一间小石仓,仍在原户的名下留记。妇人和孩子较多的两区安置在南侧,青壮较多的两区留在北侧。各区之间用麻绳隔开,夜里不得擅自越过;同户之人没有因此拆散。
牲畜全数移到北草料院外,以军中木桩重新拴系。两名由阿古勒指定的牧人留在院内,其余人不得靠近。两辆破车停在外墙下,车辕卸去,轮下垫石。
守军的岗次也在天黑以前逐一验过。
外关与主塞北门各守两班,西侧门单设一班,仓院东门与四区之间另有巡卒。草料院的救火人手从原仓卒中出,不占门岗。程砺增派的三十人补入外关与北门,任何一处不得以别处起火为由自行离岗。
郑济看完岗簿,道:“两道门各压了三十余人。若北面来骑,够守。仓里若乱,能进去的人便少了。”
“仓里乱,先关住门,再分人。”顾长宁道,“不能为了一处乱,把三道门都空出来。”
“若人往东门一齐冲?”
“拒马后有弓手。”
郑济抬眼看他。
顾长宁又道:“没有持械冲门,不得向人群齐射。”
“明白。”
二更以前,各区仍准在军中指定的空地取用热水。每处只设一只火盆,添炭、移盆都由守军经手。到了二更,私带的火种与灯盏一律收走,四区只留东院墙下的两处公火。
各区最后一只火盆熄灭以后,仓院里暗了大半。东院墙下的两处公火压得很低,只余暗红的火光。
雪没有再下。白日被人踩乱的地面结出一层薄壳,军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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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底落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顾长宁沿四区走过一遍。
南区的孩子大多已经睡了。北区仍有人隔着麻绳低声说话,守卒一走近,声音便停下来。伤者仓里不时传出咳嗽,医卒守着一盏小灯,灯光只够照见药案前的一小块地方。
西侧门外没有动静。
城墙上的军士最后一次看见铁勒探骑,是酉末。一骑从白石坡前经过,很快又退回坡后。此后旧牧道上再没有出现人马。
顾长宁没有把西侧门的守军撤去。
“照原岗守到天亮。”他说。
亥正过后,朵兰的女儿醒了一次。
孩子白日受了寒,嘴唇干裂,一直喊渴。朵兰摸到皮囊里已经没有水,便向南区守卒请求去公火旁取一碗热水。
守卒核过她腕上系的户号布条,才放她越过麻绳。
公火在东院。朵兰取到水,怕孩子等得太久,回去时便从两座仓房之间的窄道抄近路。那条路靠近北面的牲畜院,白日里已经封住,只留下供巡卒经过的一处缺口。
她走到缺口以前,先听见一声很轻的木响。
不像牛羊碰动木桩,更像有人把车轮下的垫石慢慢移开。
朵兰停住。
两辆破车都在墙下。一个人正蹲在第二辆车的右轮旁,身体被车板挡住,只露出裹着厚毡的左腿。另一个人站在牲畜栏外,不断回头看向巡卒走过的方向。
朵兰认出站在牲畜栏外的人是那木。
蹲在车后的是赫失,正从轮毂内侧抽出一小卷发黑的毡。白日被军士挑开过的只是最外一层,里面还有一道极窄的空隙。他拆开毡卷,露出裹在里面的火石与火镰。敲过两次,毡角才冒出一点没有火焰的红光。
那木没有去接。
赫失低声说了一句本部话。
朵兰只听清了后半句。
“你儿子还在北面。”
那木的肩膀动了一下。
“只割绳。”他说,“我不去门。”
“火起来以后,谁知道你去过哪里?”
赫失把那卷毡塞进他手里,又从腿上的旧裹毡中抽出一片浸过油的薄毡。油味在冷风里散开。
朵兰向后退了一步。鞋底踩碎了地上的薄冰。
赫失立刻抬头。
朵兰转身便走。她没有沿原路回南区,而是直接越过隔开北区的麻绳。守卒听见动静,从暗处迎上来,横起长矛拦住她。
“回去!”
朵兰抱着水碗,急得一句完整的梁话也说不出来。
“火。”她指向西侧,“车……火。西门。”
守卒皱眉,还要再问。
院墙另一侧忽然亮了一下。
第一处火起在南草料院。
火最初只沿着一垛干草的底部爬开,片刻以后,便从缝隙间猛地窜了上去。守在草料院外的军士敲响铜锣,仓院里的人同时惊醒。
几乎就在锣声响起的同时,北面的牛羊也乱了。
拴在木桩上的总绳被割断。三十多头牛羊挣开分绳,从狭窄的栏口一齐冲进北区。靠近麻绳的人来不及避让,被撞倒在地。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出了什么事,只听见牲畜嘶叫与“失火”的喊声,本能地向东院门涌去。
第二声锣还没有落下,北草料院也升起了火光。
顾长宁从值房出来时,南院的火已经越过第一道空地。风从西北吹来,火星撞在仓墙上,又沿着屋檐向东卷。
申全迎面赶来。
“两处同时起火。北区的牲畜绳被割了。”
先前拦住朵兰的守卒这时也追了过来:“有个妇人说,车里有火,还提到了西门。”
“三道门守军可动过?”
“没有。”
“好。一人不许抽。”顾长宁道,“郑济守主塞北门,外关仍归原岗。仓卒救火。”
“姚宽,带仓院巡卒半队去侧门。先守绞盘和落闸,不许开门。”
“是。”
“申全,把妇孺、伤者和空手退避的人引到东南石墙后。各区守卒只开向南的绳口,不许把人往主塞方向赶。”
“若有人趁乱冲门?”
“持械夺门、袭击守卒者,就地拿下。放下器械、退回绳内的人不追。”
顾长宁看了一眼已经乱开的北区。
火光照得人影叠在一起。有人正用毡扑打衣上的火星,有人越过麻绳去拉倒在牲畜蹄下的孩子,也有人逆着人群向西面跑。
“弓手不许向人群齐射。”他道,“要先认清他们在做什么。”
申全应声离开。
西侧门的小鼓忽然响了。
只响了一声,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倒,后半声闷在院墙后。
顾长宁拔刀向西走去。
还未到侧门,墙上守卒已经高声示警。
“有人夺绞盘!”
紧接着,仓顶也出现了一点火。
一道黑影伏在北仓屋脊后,将点燃的油毡举过头顶。石青从主塞北墙转过弓身,隔着半座仓院放了一箭。
黑影向后仰倒。
那团油毡却先一步脱手,落在干燥的屋脊上。火焰贴着北风猛地升高,远远越过了旧边仓的院墙。
北墙上的更卒随即喊道:
“白石坡后有骑!”
顾长宁登上西墙石阶。
火光之外,七十余道马影正从雪线后显出来。
他们没有沿旧牧道正对外关而来。
最前一列,正在转向旧边仓的西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