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山河旧盟 > 20. 第二十章 河工
    第二十章河工

    夜色落下以后,淮北府城里仍有不少地方亮着灯。

    顾长宁带着亲卫赶到河工营时,营门已经关了。

    守门差役认出宁王府腰牌,慌忙来开锁。顾长宁等后面的亲卫全部到齐,才命人守住前后两门。

    河工营掌事被从住处叫来,衣带都没有系好。

    “杜文安呢?”

    掌事低着头。

    “杜书办今日没有到值。”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午后清点旧册时,才知道他不在。”

    顾长宁皱了皱眉。

    “带我去册房。”

    册房在营院最里面。

    门锁没有坏,钥匙却不在掌事手中。

    “平日由杜文安收着。”

    亲卫撬开铜锁。

    屋里潮气很重。下层几捆旧纸确实泡过水,纸页已经黏在一起;上层木架却仍是干的,其中两格空得很齐,积灰上还留着箱子刚被搬走的痕迹。

    顾长宁问:“这里原先放什么?”

    掌事答不上来。

    一名年老杂役站在门外,迟疑着道:“像是白马堤历年役夫册,还有口粮画押。”

    “什么时候搬走的?”

    “草民不知道。”

    “今日见过杜文安没有?”

    “午后见过一回。”

    杂役道:“他从册房出来,怀里抱着一包东西。后来有人从外面进来,同他说了几句话,他便走了。”

    “什么人?”

    “穿的是寻常短褐,没看清脸。”

    “往哪里走?”

    “北门。”

    顾长宁立刻分出四名亲卫去北门查问。

    去杜文安住处的人也送回消息:杜文安不在,家中只有妻子和十三岁的女儿。他申时托一个孩子带过一句话,让她们今夜关紧门,不论谁来都不要开。

    顾长宁站在册房里,看着空下来的两格木架。

    杜文安若真要逃,不会只抱着一包纸,也不会把妻女留在城中。

    “营里还有什么地方,平日少有人去?”

    掌事想了一会儿。

    “北面的旧河神祠已经废了。前几年河道改向以后,那里便没人管。”

    旧河神祠在营外半里。

    屋顶塌了一角,门前高草没膝。亲卫从两侧绕过去,里面始终没有动静。

    顾长宁站在门外。

    “杜文安。”

    过了片刻,祠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亲卫推开半扇破门。

    杜文安坐在倒塌的供桌后面,脸色灰白,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油布包。

    顾长宁看着他。

    “为什么躲在这里?”

    杜文安低头看向怀里的油布包。

    “船坞里若真找到了乙字四十六号的票,白马堤的账迟早会落到小人头上。”

    “册子都是小人经手的。若要找一个人担罪,先被推出去的一定是小人。”

    “你怀里是什么?”

    “白马堤东三段的日簿。”

    “为什么不放在册房?”

    “册房里留下的,都是后来誊过的。”

    顾长宁问:“午后到册房找你的人是谁?”

    杜文安摇头。

    “小人不认得。”

    “他说什么?”

    “他说钦差已经去了旧船坞,还找到了弘熙十四年的拆料票。”

    杜文安的手指收紧在油布包上。

    “他只让小人想清楚,若白马堤的账出了事,最后会是谁在总册上担罪。”

    “他让你逃?”

    “没有。”

    “他说完便走了。”

    顾长宁盯着他。

    “你早就知道账有问题?”

    杜文安沉默很久。

    “小人只知道,有一天若出了事,账上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小人写的。”

    这本日簿不是为伸冤留下的。

    只是杜文安替自己留的一条退路。

    顾长宁道:“跟我回府衙。”

    杜文安脸色骤然变了。

    “大人,小人可以跟你走。”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只是小人妻女还在府城中。小人今夜若被带走,外面的人很快便会知道。”

    顾长宁问:“你怕他们去找你家里?”

    杜文安没有回答,只把油布包抱得更紧。

    顾长宁吩咐两名亲卫先去杜家门外守着,又让人将油布包当面封好。

    回到府衙时,已近子时。

    承珩仍在前堂。

    亲卫拆开杜文安带来的油布包。

    里面是一本巴掌大小的薄册,封皮发黑,边角磨损得厉害。

    第一页写着:

    白马堤东三段日簿。

    弘熙十四年五月。

    下面依日记着到工人数、运土车数、领粮数目与当日工事,字迹前后不一。

    韩介将前七日的点卯逐页核对。

    依这本日簿所记,七日之间,到过东三段的河工共二百一十三人,每日到工人数不等。

    第八日起,人数一栏便空了。

    粮数也停在第七日。

    日簿记载,河工营前后收粮六十四石,其中发给堤夫三十一石六斗。

    韩介没有立即把这些数字写入勘验结论。

    “这只能证明这本日簿如此记。”

    “是不是当年的原始记录,还要与河工口述、记工木牌和其他底册相互核验。”

    承珩道:“原册单独封存。先誊一份副本,原册不再翻动。”

    可白马堤旧册上写的是:

    役夫八百三十七人。

    工期四十二日。

    甲廒出米八百石。

    承珩没有让杜文安逐页解释。

    他只沿着三条线往下问。

    役夫。

    口粮。

    旧料。

    “第八日以后,还有没有新的役夫来?”

    “没有。”

    “八百三十七人的总册从哪里来?”

    “前七日的二百一十三人,是照各村点卯名单记的。其余名字,是工房书吏马荣送来旧役簿和保甲册,让小人添进去的。”

    承珩问:“六十四石中,发给堤夫三十一石六斗。剩下的三十二石四斗去了哪里?”

    杜文安道:“第八日停工以后,马荣带来一张退粮票,说役夫已经遣散,余粮须交回工房临时料场。”

    “粮是谁拉走的?”

    “工房来了两辆车。小人看着装了车,却没有跟去料场。”

    “有接收人的画押吗?”

    杜文安摇头。

    “退粮票上只有马荣的署名。”

    承珩道:“另记一笔。只记粮被车拉走,不写已经送到料场。”

    他又问:“八百石中,除这六十四石以外,其余粮食可曾进过河工营?”

    “没有。”

    杜文安伏在地上。

    “第九日,马荣带来一张转运票,说其余粮食已经在南平码头交割,由外乡领工按人头领走,不再经过河工营。”

    韩介问:“外乡领工是谁?”

    “小人没有见过。”

    “画押呢?”

    “前七日真来过的人,只按过一次手印。后来总册上的手印,有几页也是马荣一并送来的。”

    承珩问:“八百石口粮的收讫,是谁签的?”

    杜文安的额头贴到地上。

    “是小人。”

    “你只见过六十四石。”

    “马荣说,其余七百三十六石已经在南平码头交给外乡领工。转运票在前,小人只需依票在总册上签押。”

    “所以你没有见到其余粮食,也签下了八百石已经交讫。”

    杜文安低声道:“是。”

    承珩又问:“乙字四十六号的旧料呢?”

    “也是马荣送来的票。”

    杜文安道:“六十余块长板,另有几根大木。小人在杂料簿里按旧料收过。后来核销时,马荣把杂料簿抽走,送回来的总料册里,只剩新桩一千二百根。”

    “你亲眼看见旧料埋进堤心了吗?”

    “没有。小人只看见车往东三段去了。”

    承珩道:“这两件事分开记。”

    韩介将日簿、口供和旧料出门票分别放开。

    顾长宁站在案侧。

    杜文安照着马荣送来的旧册添过不存在的名字,也在只见六十四石粮时,签下过八百石已经交讫的文书。

    他并不清白,却也确实是最容易被整条链子推出去的那一个。

    承珩问:“你为什么肯把日簿交出来?”

    杜文安低声道:“小人怕死。”

    “也怕妻女因为小人一起死。”

    承珩看了他片刻。

    “你伪造名册、未见全粮而签收,罪责另论。”

    “事情查清以前,你先留在府衙。”

    承珩停了一下。

    “你的妻女一并接来。”

    杜文安抬起头,然后重重叩下头去。

    问话没有再继续。

    天色将明时,承珩将陆敬和、孙成和程肃请进前堂。

    孙成看完日簿,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臣从未见过这本册子。”

    承珩道:“昨日你说,完工总验所据包括各段日簿。”

    孙成垂首。

    “臣所见的是工房汇总后的分段日簿。”

    “那册自五月初一开工,连续记满四十二日。每日都有到工人数、所用工料与当日工事,中间并无空缺。”

    承珩看向案上这本只记到第七日的薄册。

    “所以河工营留下的原始日簿,在送到你面前以前,已经变成了另一套。”

    孙成沉默片刻。

    “至少东三段如此。”

    “汇总后的分段日簿,是谁送到你手里的?”

    “工房书吏马荣。”

    韩介将这一问一答单独记下。

    承珩问:“若现在封掉整个河工营,白马堤还能不能守?”

    孙成怔了一下。

    程肃先答:“不能。”

    “决口两侧仍须巡查,昨日回填处也要看渗水。上游若再涨,河工营的人必须立即上堤。”

    顾长宁道:“可营里经手册子、旧料和口粮的人都可能有问题。”

    “若让他们照常走动,册子还会少,人也会走。”

    承珩没有立刻回答。

    把河工营全部封住最稳妥。

    可白马堤还没有稳。若河工营停了,沿岸百姓便要替这场查案担风险。

    他看向孙成。

    “孙主事,你继续主持临时加固。”

    孙成抬头。

    “殿下?”

    “程肃与你共同验看。每日用料、上堤人数和水位,各留两份记录。”

    “你不得离开白马堤与府城之间,也不得单独接触旧册。”

    孙成俯身。

    “臣领命。”

    承珩又看向陆敬和。

    “陆知府,借粮、核价和五处粥厂不能停。”

    “河工营册房封存。直接经手总册、口粮和旧料的人带回来,其余人仍回堤上。”

    顾长宁看着他。

    “若里面还有人涉案呢?”

    “那就边用边查。”

    承珩道。

    “眼下不能为了查清是谁掏空了堤,先让堤上没人。”

    这是一个并不干净的决定。

    被怀疑的人仍要做事,尚未查清的官员仍握着一部分权力。可承珩第一次真正明白,治理一地,不是把所有可疑之人都关起来,事情便会变好。

    顾长宁道:

    “那河工的名字怎么核?”

    承珩看向他。

    “你去问。”

    “账上写八百三十七人,日簿里却只有二百余人。真正做过工的人,比册子更清楚自己做了几日、领了多少粮。”

    “带魏保山一起去。”

    天亮以后,顾长宁带着魏保山、两名亲卫和两名书吏去了东三段附近的村子。

    他们没有进祠堂,也没有把人叫去府衙。

    晒谷场上只摆了一张登记姓名的旧桌。

    真正记录口述的两张桌子,则分别设在晒谷场东西两侧的空草棚里,中间隔着十余丈。

    来问话的人先在晒谷场报姓名,再由亲卫逐个带进草棚。一个人说完以前,下一个人不得进去。

    杜文安的日簿和河工总册都收在木匣里,没有带进问话的草棚。

    魏保山只负责领路和辨认同村之人,也不进入草棚听其他人的口述。

    里正只在需要确认姓名、村籍时才被单独叫入,不得替河工回答做了几日、领过多少粮。

    晒谷场上只来了七八个人。

    还有人隔着篱笆往这边看,却不肯走近。

    顾长宁问:“去年五月,谁去东三段做过工?”

    无人回答。

    一个瘦高汉子听完便转身往回走。

    顾长宁刚要叫住他,魏保山先低声道:“顾大人,这样问,没人敢认。”

    “为什么?”

    “去年做工时,工钱和口粮都没有结清。如今官府忽然来问,谁知道是补发,还是追责?”

    魏保山看了一眼那些站在远处的人。

    “有人怕承认去过,便被逼着认下没领过的粮;也有人怕说得少了,得罪从前的领工。”

    顾长宁怔了一下。

    他一路只想着,找到真正做过工的人,便能拆穿总册。

    却没有想到,这些河工根本不知道官府已经替他们写过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一开口,会不会反被那本册子压住。

    他让书吏将带来的册子全部收入木匣。

    “今日不让你们照着任何册子认。”

    “每个人分开说,只说自己记得的事。”

    “做了几日,便说几日。”

    “领了多少,便说多少。”

    “按过几次手印,便说几次。”

    “没有做过的,不必认;没有领过的,也不必认。”

    “每个人的话单独记录、单独封存。前一个人说了什么,后一个人不会知道。”

    仍然没有人上前。

    过了许久,先前要走的瘦高汉子停住脚步。

    “说了便能走?”

    顾长宁道:“说完便能走。”

    “若我们说的和官府册子不一样呢?”

    顾长宁没有说册子一定错。

    “你的话单独记。”

    “官府册子怎么写,也单独放着。”

    “谁对谁错,再拿别的凭据来验。”

    瘦高汉子看向魏保山。

    魏保山道:“我昨日已经单独说过。”

    “顾大人没有让我照着官册认,也没有逼我改口。”

    那人这才慢慢走回来。

    他叫石贵。

    亲卫将他单独带进东侧草棚。

    石贵说,去年在东三段做了六日,领过一斗二升杂粮,只按过一次手印。

    书吏记下以后,逐句念给他听。

    “石贵,东三段做工六日,领杂粮一斗二升,按手印一次。”

    石贵听得很仔细。

    “就是这些。”

    “那就只记这些。”

    石贵在口述末尾按下手印,随后从草棚另一侧出去。

    没有人留他,也没有人逼他再说一个名字。亲卫只将他领到晒谷场另一头,与尚未问话的人分开。

    石贵没有离开,却也没有再与等候问话的人交谈。

    第二个人这才从篱笆旁走了出来。

    之后又有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做过七日,有人只做过三日;有人领到一斗八升,有人只领过半斗。

    每个人的口述都分别记录,由书吏逐句念给本人听。本人确认无误以后画押;不会画押的,由里正只证明其身份与当日在场,不证明口述内容真伪。

    到了午前,原本只在远处张望的人也渐渐站到了晒谷场边。

    一名河工从家中拿来一块刻着工日的旧木牌。

    另一个人带来同村叔伯,证明自己只在开工头四日上过堤。

    午后,已经有二十余人留下口述。

    每一份口述封好以后,才由另一张桌上的书吏取出杜文安日簿副本逐一核对。

    已经核到的姓名,大多能与前七日点卯相合。工日或领粮数有一两日、一两升出入的,便分别注明,不急着定论。

    顾长宁这才让另一名书吏取出河工总册的抄页。

    抄页没有摆到众人面前。

    书吏只将总册中记在本村名下、却始终无人提起的几个名字另抄出来,交给里正辨认。

    里正看过第一行,摇了摇头。

    看见第二个名字时,他却怔住了。

    “赵二山?”

    人群外一个老妇人听见,急急挤了进来。

    “那是我儿子。”

    顾长宁问:“他去年去过白马堤?”

    老妇人摇头。

    “他前年冬天就病死了。”

    顾长宁低头看向抄页。

    河工总册里,赵二山名下记着四十二日工期、八斗四升口粮和四次画押。

    他没有将这些念给老妇人听,只让书吏在旁另记:

    弘熙十三年冬病故。

    由其母与本村里正共同指认。

    写完以后,书吏当众念了一遍。

    老妇人听完,仍站在桌前。

    “顾大人,我儿子的名字被人拿去做工了?”

    顾长宁看着她。

    “这一次,我会把他何时去世记下。”

    “他的名字,只记他是谁,不替别人做工。”

    老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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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下头,用袖口抹了一下眼睛。

    石贵站在旁边,看了那张纸许久。

    到了申时,共核清了四十七个名字。

    其中三十八人确实做过东三段河工,无一人超过七日。

    另有六个名字所指之人,在东三段开工以前便已经病故或迁出本地。

    剩下三个,连当地里正也不认得。

    魏保山道:

    “东边的邻村还有几个去年也来东三段做过短工。”

    “草民去问问他们愿不愿过来。”

    人群将散时,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走到顾长宁面前。

    “顾大人。”

    “你叫什么?”

    “许成。”

    “做过河工?”

    “没上过堤。”

    许成压低声音。

    “但草民去年替河工营赶过三次车。”

    “运什么?”

    “旧木。”

    “从哪里来?”

    “南平码头方向。”

    顾长宁抬起头。

    许成看了一眼周围,声音更低。

    “有一晚一共七辆车。”

    “前五辆装的是旧木,草民赶第三辆。后面两辆盖着草席,转弯时风把席子掀开,草民看见里面是粮袋。”

    “车队都是从南平码头来的?”

    “是。”

    “后来去了哪里?”

    “到白马堤外的岔路,五辆木车转向东三段。后面两辆粮车继续往北。”

    “北面去哪里?”

    “草民不知道。”

    “谁押车?”

    许成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两名宁王府亲卫,又看向还没有散尽的人群。

    “顾大人,草民家中还留着一件东西,是那晚从车上掉下来的。”

    “什么东西?”

    “一块车牌。上面有字号和车号。”

    “为何留着?”

    “那晚领车的人少算了草民一趟工钱。草民本想拿着车牌去讨,后来听说那批车不许外人问,便藏了起来。”

    “可否现在带我们去取?”

    许成没有说。

    “大人若现在带亲卫跟草民回去,码头和河工营的人都会知道草民说了话。”

    顾长宁一时没有出声。

    这几日他们把人带进府衙,门外派上亲卫,便以为人已经被护住了。

    可原来亲卫当众带走谁,也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人说了重要的话。

    “你先回去。”顾长宁道。

    许成抬头。

    “明日辰时以前,把见面的地方托魏保山告诉我。”

    “地方你选。”

    许成看着他,仍有些犹豫。

    “若草民不来呢?”

    “那是你的选择。”

    顾长宁道:“但那块车牌若真在,或许能查出这支车队归哪家车行、是谁调的。”

    许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回城时,天已经擦黑。

    四十七人的口述分别封存,没有合成一份供状。

    顾长宁回到前堂时,承珩正与陆敬和、孙成和程肃议白马堤下一步加固。

    案上铺着新的水情图。

    程肃主张先修决口两侧,再分段复验东三段。

    孙成则说,若把太多人手留在复验上,北面两处险段便无人加固。

    承珩听完,把两人的方案分别压在案角。

    “先守北面险段。”

    程肃抬头。

    “东三段的复验呢?”

    “留人做标记,不再开新坑。”

    承珩道:“现有证据已经足以证明堤心与旧册不符。水势稳住以前,不为多找一处证据耽误抢修。”

    “孙成继续主持白马堤临时加固,程肃每日复核上堤人数、所用工料与水位。”

    “旧册、取样和后续复验,不许孙成单独经手。”

    “查案的人手,从亲卫和府衙另调。”

    顾长宁将木匣放到案上。

    “东三段河工今日先核清了四十七个名字。”

    韩介接过记录。

    三十八人确认做过东三段河工,没有一人超过七日。

    六个名字所指之人,在工程开工以前便已病故或迁出本地。

    另有三个名字无人能够辨认。

    承珩一页页翻过。

    “他们一开始不肯说。” 顾长宁道。

    “因为不知道官府这次来,是查问、追责,还是要他们认下什么。”

    “他们也不知道册子里已经替自己写过什么。”

    承珩抬头看他。

    顾长宁把石贵和赵二山母亲的事说了一遍。

    “我让他们只说自己记得的。”

    “做过几日便记几日。没有做过、没有领过的,不用认。”

    “后来魏保山去了邻村。说还有几人或许明日才会来。”

    承珩看着那些分开的口述。

    “他们开始愿意信你了。”

    顾长宁想起许成最后仍不肯当众说出押车人的名字。

    “只信一点。”

    “但至少有人愿意再来。”

    承珩点了点头。

    “这已经不容易。”

    顾长宁又道:“还有一个赶车的,叫许成。”

    “他说替河工营做过三次夜运,都从南平码头方向来。其中一晚,五辆木车去东三段,两辆粮车在岔路继续往北。”

    韩介停下笔。

    “他认得押车的人?”

    “应当认得,但没有当众说。”

    “他家里还藏着一块车牌,上面有字号和车号。”

    承珩问:“东西拿到了吗?”

    “没有。”

    顾长宁道:“他怕我们当众跟着他去取,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手里有东西。”

    前堂安静了一瞬。

    “明日我会暗中见他。辰时以前,他会把见面的地方托魏保山告诉我。”

    韩介将河工口述、里正证明与杜文安日簿相对。

    在已经核到的三十八名真实河工中,所述工日、领粮数目与日簿相应记录大体相合。

    白马堤总册写着四十二日工期,可这三十八人中,没有一人做满四十二日。

    顾长宁问:“马荣那边呢?”

    案上的几条线都落在这个工房书吏身上。

    调换后的分段日簿,是他送给孙成的。

    旧役簿与保甲册,是他交给杜文安的。

    记载旧船料的杂料簿,也是他抽走的。

    八百三十七人的总册和那张声称余粮已经在南平码头交割的转运票,同样经过他的手。

    可一千二百根新桩、八百石口粮和一整套完工验收,不可能只凭一个书吏凭空做出来。

    承珩道:“留在南平码头的两个人继续查。”

    “不发拿人告示,也不惊动车行和漕道衙门。”

    “先确认他昨日是否真的到过南平码头,又见过哪些人。”

    顾长宁道:“若他已经知道杜文安被找到呢?”

    “那便更要快。”

    韩介问:“今日的日奏怎么写?”

    “只写已经核实的。”

    承珩道:“东三段原始日簿,以及现已核到的役夫工日、口粮,与完工总册所载严重不符;乙字四十六号旧料曾送往东三段,具体使用仍待查验。”

    “许成所说的七辆夜车,尚未取得车牌,也没有第二人口述印证,暂不写入日奏。”

    夜已深了。

    陆敬和回去主持赈务。

    孙成与程肃连夜赶回白马堤。

    杜文安被单独安置在府衙后院。他的妻女也已接入另一处院落,与他分开看守。

    其余河工仍照常上堤。

    河工营册房封住了。

    河工营本身却没有停。

    前堂里只剩承珩、顾长宁和韩介。

    不久,留在南平码头的亲卫快步进院。

    三人同时抬头。

    亲卫进门后单膝跪下。

    “殿下,已经问清了。”

    “马荣昨日申时前后确实到过南平码头。”

    “他先去了船作册房,问弘熙十四年的修拆簿,又问乙字四十六号的拆料底票。”

    承珩问:“后来呢?”

    “册房书吏说,他只停留了一刻多钟,离开以后便没有再回来。”

    “码头脚夫中有人见他往河口方向走,此后便无人再见过他。”

    前堂里安静下来。

    马荣并不是随口说要去南平码头。

    他确实去过。

    他在失踪以前找的,正是弘熙十四年被割去的修拆记录,以及乙字四十六号的旧料底票。

    白马堤的假役册、旧船料与八百石口粮,已经从河工营和工房,一路走到了漕道边上。

    而马荣最后留下的踪迹,也停在了南平码头与河口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