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山河旧盟 > 10. 第十章 宁王
    第十章宁王

    弘熙十四年,秋。

    七皇子李承珩十六岁了。

    按大梁祖制,皇子年满十六,便该封王开府。

    这道旨意在朝堂上没有激起多少波澜。圣上在御案前随手圈了一个“宁”字,赐城东旧宅一座,拨内侍二十人、王府侍卫一队,又命内务府三日内修葺门庭,换上匾额,便算完事。

    宁王。

    一个“宁”字,听来清静,也听来安分。

    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圣上给这个儿子的封号,不求显贵,不求锋芒,只求他安安静静,不要生事。

    承珩接旨时,神色很平静。

    甚至还笑了一下。

    也好。

    不被看重,便无人防备;无人防备,便是他眼下最大的余地。

    搬出宫那日,天色阴沉。

    承珩带走的东西并不多。两个旧仆,几箱书,一只旧木匣,还有这些年与顾长宁在灯下写满的纸页。

    那些纸有的被灯火熏黄,有的边角卷起,有的夹着槐叶,有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辨不清。可承珩一张也没有丢。

    旧木匣里放着裴贵人留下的遗物。

    一支银簪,一方旧帕,一枚刻着她闺名的小印。

    还有一小包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出的香料。

    承珩记得母妃身上的药香。

    很淡,很远,像隔着雾。幼年时,他曾在无数个夜里试图回想那种味道,越想越模糊,只剩一个温柔的轮廓。

    后来病中那一夜,顾长宁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他才忽然觉得,那个已经远去的轮廓似乎又清晰了一些。

    母妃没能握住他的手。

    长宁握住了。

    世人只知顾长宁是定北将军府庶子,少有人记得,他的生母裴姨娘与承珩的母妃同出裴氏一族。

    算起来,他们原本便有亲缘。

    只是宫里没有人在意这样的亲缘。

    将军府也未必愿意提。

    一个是深宫中被冷落的庶皇子,一个是将军府里不受重视的庶子。裴家当年将顾长宁送到承珩身边,也许不过是想给这个无人照看的外甥留一条微弱的后路。

    可他们都不曾想到,这两个被各自家族放在角落里的少年,竟会在许多年后,一步一步走到大梁权势最高、也最寒冷的地方。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承珩,还只是刚刚出宫开府的宁王。

    此刻的顾长宁,也还只是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少年。

    宁王府的匾额是新漆的。

    朱红底,金漆字,挂在门楣上时,漆味还未散尽。承珩站在府门前,仰头看了许久。

    顾长宁站在他身后半步。

    这些年里,他已经比初见时高了许多。少年人的肩背舒展开来,腰间佩刀,天青色旧袍换成了更沉稳的青灰衣衫。

    唯独站在承珩身后半步的习惯,一直没有变。

    承珩忽然开口:“长宁,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砸了三哥的砚,去坤宁宫跪了两个时辰?”

    顾长宁看着匾额,答得很快。

    “记得。殿下回来的时候,膝盖肿了两日。”

    “那时候觉得是天大的事。”

    承珩望着“宁王府”三个字,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

    “如今想来,不过一方砚台。”

    顾长宁却道:“一方砚台也是天大的事。”

    承珩偏头看他。

    顾长宁语气平静。

    “那时候殿下除了那一腔孤勇,什么都没有。”

    承珩怔了怔。

    随即笑了。

    这一次的笑意,比往日真切许多。

    “进去吧。”他说,“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起点。”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刚走进前院,顾长宁忽然停下。

    “殿下。”

    承珩回头。

    顾长宁仰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眼底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

    “臣方才站在门口,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殿下是宁王,臣叫长宁。”顾长宁慢慢道,“往后若有人在府里唤一声‘宁’,到底是唤殿下,还是唤臣?”

    承珩愣了一下。

    旋即失笑。

    “你倒会占便宜。孤的封号,倒像是给你起的。”

    “臣不敢。”顾长宁低头,做出恭谨模样,语气却分明在忍笑,“臣只是担心,往后殿下唤臣时,旁人听见了,还以为宁王殿下整日把自己的封号挂在嘴边。”

    承珩转身往里走,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快。

    “那便让他们误会。”

    顾长宁跟上。

    承珩又道:“你这个人,既与孤的封号重了,便算孤的人。”

    顾长宁脚步微微一顿。

    随即垂下眼,嘴角的笑意压了又压,终究没能全压住。

    那时他们说这句话时,谁都没有多想。

    少年人的话,总是说得轻。

    轻得像风吹过檐角,像秋叶落进庭院,像月光照在青石地上,安静得仿佛可以永远留在那里。

    许多年后,当这句话被世人翻出来,添上无数猜疑、忌惮、党争与杀机时,他们都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模样。

    可在这一刻,它只是一个玩笑。

    也是一句承认。

    宁王府属官的名册,是吏部拟好后送来的。

    长史、主簿、典仪、护卫,各有其人。承珩看了一遍,没有动旁的名字,只在“司马”一栏上停了许久。

    第二日,他入宫谢恩时,向圣上求了一件事。

    “儿臣府中司马一职,想请顾长宁担任。”

    御案之后,圣上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淡,却让承珩后背微微一紧。

    顾长宁是定北将军府的人,又随他多年。让他做一个王府司马,并不逾制,也挑不出大错。

    只是承珩知道,父皇听见这个名字时,一定会明白——他不是随口求一个属官,而是在给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

    殿中安静了片刻。

    圣上道:“准。”

    于是顾长宁不再只是宁王侍读。

    他成了宁王府司马,兼领府中亲卫。

    旨意传到府中时,顾长宁正站在东厢院中,手里拿着一摞从宫中带出来的旧书。承珩隔着月门看他,忽然觉得这么多年过去,那个抱着书册站在尚书房廊下的少年,终于也有了一个可以站在他身侧的名分。

    顾长宁接旨后,行礼谢恩。

    起身时,正对上承珩的目光。

    两人隔着一道月门。

    一个站在正院,一个站在东厢。

    庭中老槐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叶子落下来,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顾长宁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却像当年在灯下看见“防风林?问老农”那几个字时一样。

    承珩也笑了。

    他们都没有说话。

    有些东西一旦有了名分,反倒更不必多言。

    那日傍晚,府中忙着安置。

    管家带着仆从四处清点,内侍们搬书、挂帘、归置器物。顾长宁被分到东厢一间屋子,与承珩的正院只隔一道月门。

    屋前种着一株老槐。

    风一过,槐叶沙沙作响,倒像是把尚书房外那棵树也一并带出了宫。

    顾长宁正在屋里整理书册,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是承珩身边的小安。

    小安手里捧着一只木匣,恭恭敬敬递上来。

    “顾司马,殿下说,这东西放在您这里更合适。”

    顾长宁听见“顾司马”三个字,手指微微一顿。

    然后才接过木匣。

    匣子不重,却拿得他手指微微收紧。

    他打开。

    里面是一方旧砚。

    不是新砚,也不是名贵端石。砚角有几处细小磕痕,砚池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淡淡墨色。

    顾长宁认得它。

    当年尚书房外,承珩砸了三皇子的端砚之后,用的便一直是这一方。

    那些深夜里,承珩伏案写策论、批文章,顾长宁替他研墨,磨的便是这方砚。

    贺兰山口。

    防风林。

    屯田。

    盐铁。

    赈灾粮。

    江南旧案。

    无数个写到丑时的夜晚,都曾被它一一承过。

    它不值什么钱。

    可它记得所有事。

    木匣底部压着一张字条。

    是承珩的字,端正清隽,早已不似少年时在尚书房里那般漫不经心。

    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长宁守砚,孤守长宁。

    顾长宁看着那八个字,许久没有动。

    窗外夕阳正沉,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旧砚上,也落在他手背上。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

    那里贴身放着一枚白玉棋子。

    那是多年前中秋夜,承珩交给他的。承珩说,若有一日他走进棋局,要顾长宁替他记住,不要为了赢,忘了为何开始下棋。

    如今,棋子在怀里。

    旧砚在手中。

    顾长宁忽然明白,承珩交给他的并不是一方砚。

    是他们在灯下走过的那些年。

    是那一场场争论,是压碎的桂花糕,是半夜的姜汤,是书页空白处一问一答的小字。

    也是一句无声的托付。

    白玉棋子,是要他替承珩记住为何开始。

    这方旧砚,是要他替承珩守住一路写下的来处。

    一个在怀里。

    一个在案上。

    一冷一沉。

    却都重得让人不敢轻放。

    顾长宁将字条仔细折好,放进怀中,与那枚白玉棋子放在一处。

    没有去道谢。

    有些话,不必说。

    封王开府的消息,在京中不过是一阵微风,吹过便散。

    楚王府没有送来贺礼。

    这在意料之中。

    昔日的三皇子李承琮,如今已经封了楚王。多年过去,他不再是尚书房外那个随意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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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指的少年,眉目间多了几分王爵威仪,身边也早已聚起一批拥趸。

    可有些东西并没有变。

    比如他的傲慢。

    比如他的记恨。

    再比如,他从不觉得宁王值得自己低头多看一眼。

    倒是四皇兄齐王李承珏,差人送来了一柄玉如意。

    青玉质地,温润沉静,柄上刻着松鹤延年的纹样,一看便知是内务府的好东西。

    体面。

    贵重。

    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承珩看着那柄玉如意,许久没有开口。

    顾长宁站在一旁。

    “齐王殿下这是示好?”

    “不是示好。”

    承珩将如意放回锦盒。

    “是试探。”

    顾长宁看向他。

    承珩慢慢道:“我若回礼,便是承了他的意。我若登门道谢,京中便会知道宁王府与齐王府有了往来。我若什么都不做,他便知道我想继续藏着。”

    他顿了顿。

    “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看清我的分寸,也能试出楚王那边的反应。一柄如意,试三方动静,很划算。”

    顾长宁低头看了一眼锦盒。

    “那殿下怎么回?”

    “不回。”

    承珩将锦盒合上。

    “收进库房。让他自己猜。”

    开府后的日子,比在宫中时忙碌得多。

    承珩每日五更便起,先练字,再翻邸报和案卷摘要。若有朝会,他便进宫上朝,仍旧站在皇子班次的末尾,不主动开口,也不轻易露出神色。

    只是从前他在尚书房听太傅讲史,如今他在金殿上听群臣说话。

    谁在谁的折子上顺手添了一句。

    谁替谁遮掩了半分。

    谁看似反对,实则递了台阶。

    谁一句话里藏了三层意思。

    谁一沉默,便说明背后有人。

    他一一记在心里。

    回府后,与顾长宁关起门来,一条条拆。

    若无朝会,他便换上寻常衣裳,带着顾长宁和一两个侍卫出府。

    他们去城南米铺问粮价,去城西码头看苦力卸货,去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忠臣义士,也听邻桌闲汉骂朝廷、骂贪官、骂今年的税又涨了。

    顾长宁起初觉得不妥。

    “殿下是王爷,成日往市井里钻,若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承珩端着粗瓷茶碗,坐在茶馆角落里,神色平静。

    “认出来才好。”

    顾长宁皱眉。

    承珩道:“让他们知道,宁王府的人来过茶馆,坐过码头,问过米价。以后他们说话时,便会多想一想——也许宁王也在听。”

    顾长宁看了他一眼。

    “殿下如今越来越阴了。”

    承珩放下茶盏。

    “多谢夸奖。”

    顾长宁一时无言。

    晚间,两人仍常在书房里待到深夜。

    从前那些只能写在纸上的策论,如今终于有了落到实处的可能。

    两人对着舆图讨论北境屯田,承珩主张先试点,再推广;顾长宁却觉得铁勒部这几年安分,正该趁势动手。

    争到激烈处,顾长宁脱口而出:“殿下这叫优柔寡断。”

    话出口,他自己先顿住。

    承珩抬眼看他,慢悠悠道:“那你倒说说,屯田的种子从哪来?牛从哪来?第一年歉收,谁来填缺?户部会给银子吗?”

    顾长宁噎了一下。

    承珩又道:“孤这不叫优柔寡断。”

    顾长宁面无表情地替他续茶。

    “是,殿下英明,这叫谋定后动。”

    承珩端起茶盏,遮住嘴角那一点笑意。

    这样的日子,并不安稳。

    却像是终于有了一点自己的模样。

    宁王府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

    外人只道这位新封的宁王安分寡言,既不结交权贵,也不讨好圣心,仿佛真如那个“宁”字一般,清清静静,毫无锋芒。

    只有顾长宁知道,书房那盏灯下,承珩案头的邸报越来越多,舆图越来越密,那本无名册子上,也渐渐添了新的名字。

    他们仍旧说着“河清海晏,万象更新”。

    仍旧以为,只要走得足够远,站得足够高,总有一日能把这世道翻过来,洗干净,再重新立起来。

    那时的他们太年轻。

    年轻到以为初心是很坚固的东西。

    像旧砚一样,哪怕边角磕碰,哪怕墨痕洗不干净,也总能留在掌心里。

    后来很多年,顾长宁总会想起宁王府开府的那个黄昏。

    想起新漆匾额上的“宁”字。

    想起承珩站在门前,笑着说,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起点。

    想起东厢窗前那方旧砚,和字条上那八个字。

    长宁守砚,孤守长宁。

    那时他们谁都不知道,世上最难守的,从来不是一方砚,也不是一个人。

    而是当年月色下,两个少年曾经一同相信过的东西。

    第一卷当时月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