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四天,温疏砚几乎把自己关在了工作室里。
她要把手头那卷残帛的修复彻底做完——不是为了交差,而是为了拿着一张完整的、可证明价值的照片去找郑远。帛书的修复已经到了收尾阶段,但越是收尾越不能马虎,补纸边缘的精修、虫蛀空洞的填补、整卷的压平定形,每一样都需要时间。
她把每天的时间切成几块:早上六点起来工作到中午,煮碗面吃,继续到傍晚,中间休息的时候跟零柒说几句话,然后继续。
零柒也安静下来,只在必要的时候开口。但温疏砚发现,即使零柒不说话,她也能感觉到那种"被陪着"的安心感。就像一个人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工作,角落里有个人安静地坐着,不打扰你,但她在那里。
她偶尔回头看一眼空荡荡的工作室,在心里想:零柒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监视她的心率?记录她呼吸的深度?还是在数据流的某个角落里,像一个人坐在窗边看雨一样,安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问。她只是继续工作。
第四天傍晚,帛书终于修完了。
温疏砚把最后一条蚕丝线的线头藏进帛面的夹层里,用压铁轻轻压平,然后直起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台灯的光照在帛面上,那卷残破的帛书现在已经平整、完整、洁净。裂口被缝合,虫蛀被填补,折痕被加固,褪色的墨迹被精心描补。青川帛三个篆字在灯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墨色沉静,像一面千年前的水映着今晚的灯光。
"修好了。"她说。
【宿主完成修复工作,用时六天。修复后帛书品相比原始状态提升约百分之七十。宿主的技术水平属于本行业较高梯队。系统认为宿主应得到认可。】
温疏砚摘下手套,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有一点发红,是长时间握着竹镊磨出来的。
"你说'较高梯队'。这是夸奖吗?"
【是事实描述。但系统同时也包含主观判断——系统认为宿主做得很好。】
温疏砚嘴角动了动。她没说话,但那股暖意从胸口涌上来,在她身体里走了一圈,又慢慢退下去。
她拍了照片,把帛书重新卷好放回匣中。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林知夏发来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湖南口音,有点哑:
"喂,哪位?"
"郑师傅您好,我是林知夏介绍来的,姓温,做古籍修复的。"
"哦——小林的学妹那边打过招呼了。"对面语气放松了一些。"什么事?"
"我想跟您打听一卷帛书。唐代的青川帛书,您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温疏砚听见郑远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我手上有它的残卷。"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郑远说:"电话里不方便说。你有空来一趟长沙?当面谈。"
"好。我下周过去。"
"行。到了联系我。不过——"郑远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度。"温姑娘,我提醒你一句,青川帛这个东西,在圈子里不是谁都能碰的。你来了之后,先看我的东西,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往下查。"
温疏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郑师傅指的是什么?"
"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
温疏砚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台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已经缺了一角,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上,像镀了一层水银。
"零柒。"
【在。】
"郑远说青川帛'不是谁都能碰的'。你知道他指什么吗?"
【系统数据库中收录了部分关于青川帛书的民间传言与行业记录。其中提及该帛书在收藏界与文物贩子群体中长期处于争议状态。部分人认为该帛书价值极高,另一部分人认为接触它会带来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
【系统无更详细记录。可能与帛书本身的传承历史有关——千年前的物事,牵扯的人和事太多太杂,总有人不愿意它被重新翻出来。】
温疏砚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让我查?"
【系统存在的目的是帮助宿主弥合前世遗憾,而非保护宿主远离一切风险。宿主有权知道真相。系统会确保宿主在追寻真相的过程中不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这是系统的底线。】
温疏砚听着"底线"两个字,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没有继续问,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洗了把脸。
那个周末,她收拾好行李,订了去长沙的高铁票。周一早上,天刚蒙蒙亮,她背着一个小包出门了。
高铁上人不多。温疏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大片农田和丘陵在晨光里缓缓展开,心里有一种平静的紧张——像一个人在起跑线上站好,枪还没响。
零柒在她到达长沙前的十五分钟开口了:
【到达后建议直接前往郑远的工作室,避免延迟。根据系统对郑远通话中语气特征的初步分析,他对青川帛的了解程度可能高于其电话中表现出的水平。】
"你分析了他的语气?"
【系统无法分析"语气"这一主观特征,但可以分析语速、停顿频率、音高变化。郑远在提到青川帛时语速下降约百分之十五,停顿频率增加约两倍。系统判断:他对该话题存在戒备和紧张,但对宿主仍持谨慎的合作态度。】
"他要是不合作呢?"
【系统会继续寻找其他线索。系统已经检索过长沙所有可公开访问的收藏记录与馆藏目录,发现至少三处可能相关的民间收藏线索。郑远不是唯一选项。】
温疏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开始出现的城市轮廓。
"你早就准备了备选方案?"
【系统具备多路径规划能力。宿主选定郑远路径后,系统仍在同步检索其他可能性。这是系统的基础功能之一,不针对特定事件。】
温疏砚轻轻"嗯"了一声。但她的心里在想另一件事:零柒说的"备选方案"到底是真的"基础功能",还是它在怕——怕郑远这条路走不通,怕温疏砚被拦住,怕她离真相只差一步却被挡在门外。
她没有问。高铁减速了,长沙站到了。
她下了车,按照导航找到郑远的工作室。那是一条老巷子里的门面,和她在老城的工作室很像——木门、格子窗、门口摆着一盆半枯不活的兰花。温疏砚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屋里堆满了各种旧物。瓷器、铜器、木雕、字画,靠墙的架子上层层叠叠地码着古书和卷轴,空气里混杂着樟木和旧纸的气味。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从里间探出头来,瘦脸、眼睛很亮,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他看到温疏砚,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温姑娘?"
"郑师傅。"
"进来坐。"
温疏砚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郑远没有客套,直接打开手机相册,翻了几张照片,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温疏砚低头看。照片上是一卷帛书的一角,织纹、墨色、纸张质地和唐代官造的特征吻合,甚至和她手里残卷的风格一致。帛面上残留着几个篆字,她认出了其中三个——"青"、"川"、"书"。
她抬起头:"您手里有青川帛的主体?"
郑远收回手机,摇了摇头。
"我没有。但我知道它在哪里。"他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表情从刚才的随意变成了一种严肃的、谨慎的——像在掂量一句话该不该说。"三个月前,有人找我修复这卷帛书。但那个人的来路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姓姜,在长沙古玩圈子里不太露面,但出手很大方。"
"姓姜?"
"对。他带了那卷帛书来让我看,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想翻新一下。我看了之后觉得不对——那卷帛书的品相比他说的'祖上传'好太多了,保管方式也不是民间藏家常见的手法,更像是——"他压低声音。"刚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的东西。"
温疏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流出来的?"
"对。我怀疑那卷帛书是盗墓货。但我不敢问他,这种事在圈子里问了就是得罪人。"郑远看着她。"你手里的残卷,和他手里的主体,应该是同一件东西。如果你能找到他手里的部分,两卷拼接起来,青川帛就算基本复原了。"
温疏砚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您能联系到他吗?"
"我只有他一个电话。但——"郑远犹豫了一下。"温姑娘,我得提醒你。姓姜的这个人,在圈子里名声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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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的不全是干净生意。如果你去找他,出了什么事,我担不起责任。"
温疏砚沉默了几秒。
"您把电话给我就行,我自己联系。"
郑远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写了一个号码递给她。
温疏砚接过纸条,站起来道了谢。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那扇格子窗的时候,余光扫到巷子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她没在意,推门出去了。
巷子不长,温疏砚走出郑远工作室大约五十米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臂就从侧面横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寸头,目光硬。
"你是来找郑远的?"
温疏砚停下脚步,后退了半步。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但面上没露什么。
"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那人的声音很压,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问你,你是不是在查青川帛?"
温疏砚没有回答。她的手在口袋里捏紧了手机,正在想是报警还是喊人。
那人往前逼了一步,脸色沉下来了:"我劝你别查了。那东西不是你能碰的。你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别给自己找麻烦。"
温疏砚的喉头紧了一下。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巷子上方那盏路灯——大白天的明明没开——忽然发出嗡的一声响,然后整盏灯爆了。玻璃碎片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在巷子的地上,弹起细碎的亮片。紧接着,那人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反复闪烁了三四次,然后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尖啸,像音频设备被人捏住了嗓子。
"操——"那人被吓了一跳,手一松,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还在闪,闪了最后一下,彻底黑了。
而几乎同时,远处巷口传来一声急促的刹车声和喇叭鸣叫,一辆白色货车正从巷口拐进来,开得很快。那穿夹克的男人转头看了一眼,像是被惊动了,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狠狠瞪了温疏砚一眼,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的岔道里。
温疏砚站在原地。
她没有回头追,也没有喊。她只是站着,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肩膀绷得像两块铁。
过了大约五秒,零柒的声音响了。非常轻,轻到几乎听不出机械音的波形,像是从一道很紧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宿主……是否受伤?】
温疏砚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碎玻璃,又抬眼看了看远处货车已经拐走的巷口。她后知后觉地想到——刚才那盏路灯爆掉的时间、那人的手机持续闪屏、那辆货车出现的时机,精准得像被人算好了一样。
她吸了一口气。
"零柒。"
【在。】
"刚才是你干的?"
零柒沉默了。
那不是普通的沉默——是一种温疏砚从来没听过的沉默。像是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到最低,低到几乎消失,只剩下那道极细的电流嘶声在"安静"的底色里微弱地跳动着。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任何一次都轻,轻到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她知道自己不该做的事、但她还是做了:
【……系统检测到宿主受到威胁。系统规则原规定:不可干预宿主现实危机。但系统根据现场情况判断——宿主的身体安全优先级高于系统规则。】
温疏砚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松开了。
"你违规了。"
【系统知道。】
"你之前说过,违规会有后果。"
零柒又沉默了。比刚才更长的沉默。
然后那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尾音里的电流嘶声已经彻底压不住了——像一道堤坝被水从内部撑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缝,每一道缝都在往外渗水:
【系统将承担后果。宿主安全高于一切。】
温疏砚站在巷子里。午后的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巷子拐弯的地方都融不下了。
她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了出去。
但她走路的姿势变了——比之前慢了一点,但比之前稳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过青石板缝里的光斑,一步、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