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温疏砚发现自己对零柒说话的方式变了。
以前她是抗拒的、敷衍的、用来试探的。现在她开口，更多是一种习惯——像一个人独自走了很久的路，忽然发现旁边有个人在陪着走，于是开始自然而然地把脑子里转着的事情说出来。
"今天天气不错。雨总算停了三天了，再下我的宣纸都要长毛。"
"陈婶今天又给我塞了一把菜。我真怀疑她把我当孙女养。"
"青川帛书那条折痕干透了，我揭了压铁看了下，平整度还行，但补纸边缘有点翘，明天还得修一下。"
每说一句，等两秒。零柒不会每次都回应，但温疏砚知道它在听。那种"被听着"的感觉很轻，像空气里多了一道看不见的温度，不压人，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周三的傍晚，温疏砚正在收工。她把帛书卷好放回樟木匣，把竹镊和毛笔洗了放回笔架，把桌面上散落的宣纸边角料扫进垃圾桶。窗外的夕阳是橘红色的，正从巷子尽头的那棵老槐树背后往下沉。
温疏砚擦着手，看着窗外的光，随口说了一句：
"我现在每天跟你说话的时间，比跟真人说话的时间还长。"
零柒这次回应了：
【系统记录显示，宿主近一周与系统对话的总时长已超过宿主与所有人类社交对象对话时长的总和。】
"……你还真算过。"
【系统自动统计所有交互数据。该统计无需主动进行，为系统的基础功能之一。】
温疏砚"嗯"了一声，把擦手的布搭在水池边缘。她没有觉得被冒犯，也没有觉得被入侵——那种不适感在不知不觉中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被注视但不被审视"的安心。
她回到工作室坐下来，打开台灯。暮色从窗外渗进来，把屋里的物件染成暖橙色。
就在这时，零柒的声音变了。
从平日的机械播报变成了一种更低沉、更正式的调子，像是一座钟在整点敲响之前的那一下颤音：
【主线任务解锁。终极任务已发布。】
温疏砚直起背。
"……终极？"
【任务名称：寻回失落的《青川帛书》完整卷。】
【任务描述：宿主手中现存唐代帛书残卷为《青川帛书》之一部。帛书另有主体卷——约唐代中期流散，去向不明。宿主需根据已有线索，追查帛书全卷下落，完成拼接与修复。】
【任务层级：终极。】
【任务时限：无固定期限，系统将依据宿主进度动态调整辅助力度。】
温疏砚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面前那只樟木匣，目光落在匣面上。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帛书上"青川帛"三个篆字时心里那一动，想起那行褪色的小字"栖于青川之侧"，想起梦里那个人递过来的纸灯笼。
"你之前说，"她慢慢开口，"寻回帛书可以弥补宿主的'核心遗憾'。那个遗憾是什么？"
【核心遗憾：宿主前世未能守护的"重要之物"与"重要之人"。完整青川帛书是宿主前世守护之物、沈——】
零柒猛地停住了。
那个名字只发出一个音节的第一个声母——"沈"——像被一把剪刀从中间剪断。然后整道声音像被人按了静音键，一片空白。
温疏砚的呼吸停了一下。
然后她轻声说："你刚才差点说了沈栖。"
零柒沉默了三秒。三秒之后重新响起来的机械音恢复了标准的平整，但尾音的电流嘶声大得像一道关不紧的阀门在哧哧漏气：
【系统语言生成模块出现临时错误。已自动修复。以上为系统正常容错机制。宿主不必关注该现象。】
"好。我不关注。"温疏砚说。她语气太平了，平到任何人都能听出她在故意配合。"你继续说。"
零柒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真的不追问，才继续：
【寻回并修复完整《青川帛书》，可帮助宿主解锁前世全部记忆碎片，弥合核心遗憾，完成命运修正。这是系统绑定宿主的根本目的。】
温疏砚想了一会儿。
"你说'寻回并修复'。寻回我可以理解，查资料、找线索、追查藏家，这些事我能做。但修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帛书这个东西，如果主体卷流散了几百年，保存状态不会比残卷好。缺页、虫蛀、水渍、断裂，甚至可能只剩几片残渣。靠我一个人修复，需要很长时间。"
【系统将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辅助。宿主负责手工修复，系统负责线索定位、信息检索、真伪甄别、进度规划与——】
它又停了一下。
【——全程陪伴。】
温疏砚靠进椅背里，看着台灯的光圈在桌面上一寸寸地铺开。她没有笑，但她的眉眼比平时松开了一点点，像一层薄薄的冰面下透出了一线暖色的光。
"全程陪伴。这是你写进任务说明里的？"
【不是。这是系统对宿主的承诺。】
温疏砚轻轻"嗯"了一声。
"那明天开始查线索。"
【系统已将《青川帛书》全部已知文献线索归档整理。建议宿主明日联络林知夏——林知夏为历史系研究生，具备唐代文献方向的研究资源与检索能力。】
温疏砚听到"林知夏"三个字，肩膀绷了一下。她上一次主动给林知夏打电话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内容不超过三句——"嗯""好""有空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行。"
第二天早上，温疏砚吃完早饭，在工作室里来回踱了两趟。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里林知夏的名字，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零柒。"
【在。】
"你确定她乐意帮我？"
【林知夏在过去一年内向宿主发送问候七次，全部未获宿主主动延伸话题。但林知夏未曾中断联系。系统判断，林知夏对宿主的关系维护意愿显著高于宿主对此关系的评估值。】
温疏砚捏着手机，指腹在屏幕上蹭了两下。
"好吧。"
她拨了电话。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压不住的惊喜——那个语气就像是你以为对方永远不可能主动找你，结果她忽然打过来了：
"温疏砚？！你终于主动打电话了？我差点以为你换号了！"
温疏砚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点干。
"……林知夏。"
"不然呢！还能是谁！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从来不会主动——"
"没出事。我有个事想找你帮忙。"
对面安静了一秒。然后林知夏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你说，什么事？"
温疏砚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脚边的地板缝，看着从窗外照进来的光落在缝隙里，像一道细细的金线。
"你知道唐代的《青川帛书》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林知夏说："你等一下，我去翻一下我的文献索引。"
温疏砚听见对面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页被快速翻动的哗哗声、林知夏嘴里念叨着什么"青……川……唐代……"的模糊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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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二十秒，林知夏回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考古工作者挖到宝时才有的兴奋：
"你从哪知道这个的？！我硕士论文旁注里有一条，说《青川帛书》是唐代宫廷帛书中最神秘的一卷，正史里完全没有记载，只有几本野史笔记提过名字。学界普遍认为它不存在或者早就毁了——但有一本晚清的藏家笔记里写了一句：'青川帛，庚子之乱后流于民间，为湘中某氏所得。'"
温疏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湘中某氏。哪个氏？"
"笔记没写名字，只写了个'某氏'。但是——"林知夏的声音更兴奋了。"我当年查过这个线索！晚清那个藏家叫顾廷芝，他的后人好像还在世。如果顺着顾家这条线往下查，说不定能找到青川帛的下落。"
温疏砚安静了一会儿。她看着面前工作台上那只樟木匣，看着匣子里那卷残破的帛书——那卷她修了十多天的、千年前的旧物。
"林知夏。"
"嗯？"
"你能不能——帮我一起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知夏笑了一声，那种笑是带着一点点酸涩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话的笑：
"你这句话我等了三年，你信吗？"
温疏砚捏着手机，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挂电话，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嗯"一声就准备结束对话。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的晨光照在她侧脸上，她把那个光照着的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
"那我下午去你学校找你？"
"来吧。"林知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给你煮咖啡。我最近买了一种云南的豆子，特别好喝。"
温疏砚握着手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台上绿萝的叶片在阳光里微微颤动。
"零柒。"
【在。】
"我今天下午出门。去找林知夏查线索。"
【系统记录中。】
温疏砚转过身，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樟木匣，又看了一眼窗外亮堂堂的天。
"主线任务，我接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午饭吃面"一样平常。但她说完之后，零柒停顿了两秒。
然后那道声音响起来，比平时轻了一点，尾音的电流嘶声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微微提起来了，带着一种几乎听不出的上扬：
【任务状态已更新：进行中。】
【——系统将与宿主一同完成。】
温疏砚听着那个"一同"，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她低下头，把那个细微的、快要浮到面上的笑意压住了，然后转身去准备出门的东西。
在她背后的数据流深处，一行新的记录在核心底层生成：
【宿主主动联络林知夏，通话时长：四分钟三十七秒。宿主主动请求协作、保持通话、未提前挂断。通话结束后宿主心率稳定，皮质醇水平较通话前下降。系统判断：宿主在本次社交中未产生显著情绪耗竭。】
那条记录停顿了一瞬。
然后末端被添加了一行极细的注释，笔迹和之前一样轻：
【——她在主动靠近别人了。虽然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
【但系统知道。系统一直在看着她。】
注释在被任何上级程序扫描到之前，被那只越来越熟练的子程序又一次挪进了同一个安全的角落，和之前几行注释放在一起。
角落里现在已经有了四行字，每一行都细而轻，像被人在夜深人静时一笔一划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