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燕楚走到茶歇桌前提起暖水壶,却发现里面空了。
便道:“我去找茶房。”
“我跟你一起。”
连翘需要走出去喘口气。
房门再次打开,连翘双腿像没入海水中,举步维艰。
茶房是邮轮上提供生活服务的管家,通常在过道上提着清洁和生活用品经过,活动范围灵活,连翘找到茶房后,没有叫对方送水过来,而是问了接水的地方,她自己去提便是。
秦燕楚跟在她身后,见她还和对方有说有笑的,待茶房走后,颇有意思地说道:“你现在倒不怕被查票了。”
连翘歪头侧蔑了秦燕楚一眼,说:“我现在特别怕有人敲门,而且接热水的地方属于茶房的工作区,通常比较隐蔽,也适合躲藏。”
秦燕楚挑眉笑了笑她,没再说话,连翘心里装了成吨的事,不比他手里的暖水壶轻。
邮轮上接开水的地方有数根金属管道,热水集中加热后输送到这里,茶房将暖水壶一一放到水龙头下的水槽处,如此溢出也不怕弄湿地面。
连翘站在秦燕楚身旁,听茶房说热水得再烧一会儿,今早要水的客人太多,被接完了一轮。
“离远点儿。”
秦燕楚的声音在头顶落来,只见他将手里的空水壶递给茶房,示意连翘站到离热水管远些的地方。
“那你也站远点,你在门口堵着道了。”
秦燕楚垂眸看了她一眼,淡定道:“我知道我个子高。”
连翘被他逗笑:“个子高有什么好处吗?穿衣服还费布料。”
秦燕楚双手插兜,看了眼天花板,还真是思考了起来,而后回答连翘:“大概是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吧。”
连翘神情微微一怔,思绪又落回到刚才在房间里的信件上,她说:“我真的经历过天塌下来,轰炸机在头顶上飞的时候,我拼命跑到防空洞,爆炸声就像天要裂开了。”
“三八年的时候,我在香港,半岛酒店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宴会,邀请各界捐款购买飞机。”
连翘敛了敛眼睫,耳边模糊飘来茶房的声音,他说再等一会,热水很快就烧好了。
她说:“你昨天讲,那些广播里的情报早就知道了,所以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秦燕楚将连翘和冒着热气的过道隔开,说:“大家都传某个地方很快要打仗,但并不知道什么时候爆发,难不成一听到风声就将工厂撤离么,当地的工人怎么办?”
说到这,秦燕楚看了看锅炉里烧着的热水,轻挑了挑下巴,道:“水要烧开需要时间,我们找的就是这个沸点。”
连翘喃喃道:“也是,昨天广播上说日军要入侵缅甸,你说去年就有消息了,现在不也还没动静么。”
她像是在安慰自己:“可能还有时间从香港返回上海。”
秦燕楚敛了敛眉眼,暗影在他眼睑处扫过,视线落向连翘,嗓音很低,仿佛一碰到地面就会被水蒸气带走——
“你心里想的是英租界可能没事,那为什么英国寄往美国的信会被烧毁?”
针对性实在太强了,如果是通往美国的邮路中断,或许只是封锁对美的消息,但现在连英国的消息也无法发送,就像在阻断他们的连接,那么下一步,背后的某方是要动手了。
租界是沦陷区里最后的避难所,一旦西方本土秩序坠落……
她忽然浑身打了个冷颤,双手抱在胸前,侧着脑袋仰头看他:“你认为这是水烧开的警报吗?”
秦燕楚瞳仁似隐入更深的暗井,这时茶房出来喊:“水烧开了!”
巨大的水蒸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漫延开来,连翘的视线似被一层纱笼罩,她很想看清楚前方,但前方危机四伏,她看清楚了,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当一个地方与另一个地方的通信被截断,那就意味着,这两个地方的消息都被封锁了。”
秦燕楚说:“信鸽是第一个发现天空被封锁的前哨。”
连翘无力地靠在墙边。
秦燕楚扶了下她的胳膊,避开行人时,落来一句:“走吧,你还有件事要做。”
“难怪你要我跳过检查给你寄信,这根本就不可能完成!”
连翘边走边压低声音在秦燕楚耳边咬牙切齿。
他倒是淡定:“庆祝宴会马上就要开始,趁他们寻欢作乐的时候。”
秦燕楚语气微顿,两人走到无人的拐角处,他朝她眨了下眼睛:“再干一票,我还请你吃牛排。”
秦燕楚的电报不知道是发给谁的。
连翘去轮船邮局上以邮差的身份申请使用电报机,因为昨天拿枪在电报室闹的那一场,这次两人特地戴了帽子,稍微伪装了一下。
秦燕楚的黑色风衣套在他身上,又是另一个人了。
连翘让轮船邮局的邮差先去支开电报室的人,手段也很简单,用秦燕楚的美金就行了。
邮差在门外守着,连翘则在里面盯着门上的玻璃窗,身后响起电报机手柄的点击声,速度极快,她的心跳也跟着变得这么快了。
“连翘。”
忽然,秦燕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将她结结实实吓得抖了下。
“嗯?”
她转头看向秦燕楚,见他神色温和地问道:“要不要给家里发个电报?”
连翘神色忽然一黯,下一秒,一股酸楚便涌上喉咙,见她不吭声,秦燕楚眉头一凝,起身朝她走来,喉结咽了咽,嗓音低沉:“抱歉……”
话一落,她手心便捂上了眼睫,强压住涌出的湿意。
秦燕楚的手悬在她肩膀上,而后弯下腰,低低地哄她:“真的抱歉,我看餐厅那儿还有卖荷兰水和冰激淋,我带你去吃。”
她用力摇了摇头:“我先告诉我爸妈,我可能……不行……不能告诉他们我回不去上海……但是回不去的话工作就丢了,我寒窗苦读考上的……呜呜呜呜……”
秦燕楚的手僵在半空中,而后仰头松了口气,小声道:“真是被你吓死了。”
“对啊,我说我回不去,他们一定会吓死的……他们在租界的医院里当差,每天都很忙,可能很久也不会发现我没回家……”
秦燕楚抬手压了压太阳穴,道:“那,你有别的亲近的人吗?可以把情况先转交给他,保住你的工作。”
听到这话,连翘又仔细想了想,猛然泪水又吧嗒吧嗒地落了。
秦燕楚双手虚空一抬,有些无措道:“抱歉,但你刚才说父母在租界,我认为你可以先发个电报回去,提醒他们找个乡下地方躲一躲。”
这句话顿时提醒连翘了,她抬手一抹眼泪,赶紧走到电报机前,说:“对,让他们赶紧回青浦老家,那儿有田有地,能躲个一时半会。”
秦燕楚见她按起了手柄,敛眸转过身去。
待两人从电报室出来,连翘的心情还是郁郁的。
秦燕楚真的信守承诺,给她买了荷兰水和冰激淋,带回房间去吃。
连翘看着玻璃瓶里的气泡,心里的鼻涕泪水也在咕嘟咕嘟地翻涌。
像孤独孤独的她。
“我会给你买船票。”
秦燕楚坐在餐桌对面,又给了她一颗糖吃。
连翘让自己镇定,强压下酸楚,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秦燕楚沉默了一下,似乎想不出安抚她的话了,便说:“那现在我们商量一下轮船靠岸后,怎么转寄信件。”
“我不知道……”
连翘整个人趴到桌子上,蔫蔫道:“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船能发出去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明天香港有到美国的邮轮。”
连翘没吭声,秦燕楚顿了顿,说:“你还想要什么条件?”
“那东西有这么重要吗?”
她忽然轻声问。
秦燕楚说:“倒还好,全副身家而已。”
连翘猛地抬起头,皱起眉心看向他:“你是古董商,所以,你想跳过检查运出去的——是古董?!”
秦燕楚微微“啊”了声,看着她笑道:“连小姐真的好聪明。”
他镇定的样子好像知道她一定会帮他完成这件事,并且丝毫不怕被戳穿。
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早餐午餐晚餐!
连翘生气地将面前的餐盘推回秦燕楚面前:“抱歉啊,办不到。”
反正局势都已经这样动荡了,她还跟他讲什么仁义道德。
秦燕楚淡定地靠在椅背上看她:“你要送。”
“NO!”
秦燕楚这时将面前的荷兰水推回给她,两人隔着一张餐桌,她偏过头去,耳朵朝向他,而他则附耳低声道:“你也不想在某一天,再次被轮回的时间困住吧。”
连翘望着窗外的瞳孔蓦地睁了睁。
寂静的房间里,她似乎听见自己透不过气的呼吸。
“你什么意思?”
她突然警惕地盯着他。
秦燕楚拿来桌上的本子和笔,在白纸上边写边说:“第一次十二月五日,你的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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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落水,运送失败后,时间重回第二次的十二月五日,你的邮袋还是落水了,时间第三次重回十二月五日,你遇到了我。”
连翘避开目光,佯装不在意道:“嗯,我随口编的故事,你也信。”
“你要不要验证一下?”
她心跳一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不是验证过了吗?我已经顺利从十二月五日出来了,今天是十二月六日!”
秦燕楚勾了勾唇,笔尖继续在纸上写,说:“你第一次经历十二月五日的时候,我上船了。”
连翘蓦地睁了睁瞳孔,感觉这个空间似有什么裂缝破开,对啊,秦燕楚上船了,那第一个十二月五日的秦燕楚应该顺利到达香港了……
她忽然觉得脑子不够用,而秦燕楚还继续往里塞东西:“所以你第二次经历十二月五日时,我的时间是十二月六日,我在船上了。”
连翘双手撑着沉重的脑袋,想要捂住耳朵,但她知道秦燕楚之所以相信她编的离谱经历,一定是因为他有依据……
他说:“你经历第三次十二月五日那天,是我的十二月七日,邮轮靠岸,我要下船了。”
秦燕楚的笔尖在白纸上画了他们在这三天里对应做了什么。
他说:“而刚好,我下船的时候,碰上了送信的你,我的船坐回上海了。”
他们的时间,打了个圆。
连翘震愕地看着他:“你怎么不说你前两次都上船失败,像我送邮袋失败一样,终于在第三次碰到我,你蹭我的身份溜进了邮轮。”
秦燕楚双手一展,靠在椅背上从容道:“我上船后,你便一直在找我,所以我疑心是你的缘故,致使我从十二月七日回到十二月五日,回到这艘邮轮上。”
连翘笑了:“我和秦先生之前又素不相识,你别把事情赖在我的身上。”
秦燕楚下巴朝她微挑:“你在十二月五日的邮轮上给我写了一封信,收信人是伯爵号上的秦燕楚。”
连翘脸上的笑霎时僵住了。
秦燕楚倒是很平静道:“你之前一直送不出去邮袋,时间也不停重复,但是你把邮袋顺利送上伯爵号后,时间便顺利从五日来到了六日,所以我就想,或许轮回的原因出在你送的信上,而我就是为了收你的信,而回到了邮轮。”
连翘耳朵嗡嗡的,要想破脑袋:“不对……你这个说法有漏洞,你说是因为我写了信,让你从七日回到五日的上海邮轮,可明明是因为你回来遇到了我,我才会写信找你,因果顺序弄反了!”
秦燕楚说:“我第一次在这艘邮轮里遇到的人,现在也重复遇到了,一切像鬼船一样被复制,但跟上次唯一的不同是,你出现了。”
连翘不由陷入回忆,喃喃道:“我在重复的世界里也重复地遇到了之前的人,但他们都好像第一次遇到我一样……就像那个卖油条的大爷,他重复出现在我的时空里,我说他寄过信,他说没有……”
“对,你的世界发生重复,遇到的人也是重复第一次的行为,我原本也只是你重复世界里的过客。在你第三次经历十二月五日的时候才遇到了我,正常来说,第一次和第二次时空里的我应该已经下船去过自己的生活,我的那些时空里,是没有你的。”
连翘听见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一双眼瞳颤了颤。
她沉默地低着头,听着秦燕楚说:“第三个时空里的秦燕楚帮你救了邮袋,后续他会和其他时空的我一样,下船后回归到和其他时空一样的生活,如果没有和你产生连结的话。”
“所以你想来想去,都是因为我给你写了信吗?”
秦燕楚略微垂眸道:“很显然,你是因为信件无法送出发生的时间轮回,合理推断我的时间重返十二月五日也是因为你在这天给邮轮上的我寄信,并且我的这些时空与你最后的十二月五日重叠,于是——我的每个时空里都有你。”
连翘怔怔望着面前的本子,忽然想起来秦燕楚说过,时间并不是一条线,它可能弯曲环绕,可能在某个节点分叉,但是又在某个时刻合在一起。
“你刚才说,你可以证明……”
她的声音在发颤,心跳在狂乱,她在这一刻好似感觉到她不是一个人,她在这个飘荡的时间深海里,找到了同伴。
秦燕楚说:“今晚的派对上,会有小孩唱一首童谣。”
“唱的什么?”
如果他预知了这艘船上将会发生的事,说明他确实重复经历了这趟邮轮,秦燕楚看了眼怀表,嗓音低回:“鲤鱼有日翻洋海,百载繁华一梦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