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锦书谁寄 > 8. 第 8 章
    头等舱外的公共区域就像一个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厅,连翘跟着秦燕楚穿过灯光明亮的走廊,来到办事台前,用英文跟服务员说:“您好,我们需要找一位轮机部的船员,中国人,管燃油锅炉的。”

    说罢,秦燕楚给对方递了一张美金。

    连翘站在旁边一时愣住,她怎么没想到,远洋邮轮上的船员都是经过重重考核才能上任的专业技术工,对于化工燃料方面绝对是了如指掌。

    连翘见秦燕楚拿到名单后,心里又给自己解释,就算自己想到也没有钞票可以安排人干活。

    墙上壁钟转到凌晨两点,生理上的困意来袭,但眼下局势紧绷,她强打精神,早知道刚才吃饭的时候要一杯咖啡了。

    正想着,秦燕楚和船上的服务员停在一处房门前,只见服务员上手敲了两下,接着变成拍了拍,最后按了两下门铃。

    “林星北,开门。”

    秦燕楚双手环胸,连翘悄悄问他:“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秦燕楚见她主动问,才将名单给她瞧,眼神扫了她一眼,说:“林星北。”

    “好名字。”

    说完,秦燕楚收回的眼神又睨了她一眼,却不说话,连翘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咔哒!”

    船员宿舍的房门一开,连翘的目光望了过去,就见一个年轻男人睡眼惺忪地扶了把眼镜,嗓音沙哑道:“啥事啊?”

    “有人找你。”

    服务员把秦燕楚和连翘带到后,又赶紧回去服务台做接待。

    连翘再看那开门出来的年轻男人,身上披了件外套,衣服领子的纽扣也没系好,但乱糟糟的头发下还是能看出来面容清秀干净,像是个知识分子。

    连翘率先开口说:“你好,我是上海租界邮局的一名邮差,送信的时候有一个邮袋莫名其妙着火了,而且怎么扑都扑不灭,最后还是投到黄浦江才灭的,所以想让你帮忙看看这个邮袋是被什么点着了。”

    说着,她低头去找秦燕楚手里的邮袋,刚要扯过来,发现被他拢紧。

    “你能检验化工燃料吗?”

    头顶落来秦燕楚的声音,连翘跟他一同看向林星北。

    他倒是没多问,而是伸手道:“我先试试。”

    见他将袋子拿去,连翘有些惊讶地看向秦燕楚。

    林星北进房间取了箱子,让连翘和秦燕楚跟他去乘客接待室,宿舍有其他船员在休息,连翘走在他身后,悄悄跟秦燕楚说:“他竟然没有讨价还价。”

    秦燕楚扫了她一眼,连翘又说:“不像你。”

    秦燕楚的呼吸声落了下来,连翘也斜睨了他一眼。

    接待室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连翘和秦燕楚坐在林星北对面,中间的桌子上放了个木箱,连翘好奇地看着林星北掀开箱盖,里头的一个个格子中放置着大小颜色不一的玻璃瓶,瓶身上还贴了标签纸,像是某种化工燃料。

    只见林星北拿出一个略大的杯子,盛了大半杯水后,再将邮袋烧过的地方浸到水中。

    问道:“你说它是自燃的,后面被你扔到黄浦江才灭的火?”

    连翘连连点头:“因为刚好在码头上送货,离水很近,我就把烧着的地方立刻泡水里了。”

    说罢抿了抿唇,心里开始变得忐忑,这邮袋已经泡过水,又一路颠簸,不知道上面还剩什么东西。

    没一会儿,林星北将邮袋从杯子里拿出,仔细观察玻璃杯里的液体,道:“等它沉淀。”

    她满脑子好奇,但不敢出声打扰林星北工作。

    秦燕楚则很有耐心,靠在沙发上看着林星北手里的操作,说道:“林先生能在外资交通领域里做事,能力一定相当出众,我们相信你能找出答案。”

    连翘微微一愣,眼眸转向秦燕楚,心里想,她也是在洋人手底下办事,租界交通部的邮局也很不好对付……秦燕楚怎么夸林星北了……

    给人戴高帽让对方不得不把事情做好的招数实在太明显,但秦燕楚也找她办事,可没给她戴高帽。

    此时林星北笑笑,还打了个哈欠道:“我就是个管锅炉的,只不过要经常检测燃料成分,所以上手一点罢了。”

    说着他便将玻璃杯中沉淀后的上半部分液体倒至另一个容器中,而后拿出一根细软管浸到液体中,另一头接到嘴里。

    连翘顿时一愣,不由凑近时,胳膊被秦燕楚拉了下,让她和桌边保持距离。

    下一秒,林星北朝液体里吹气,连翘看到杯子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原本澄清了的液体,顿时变浑浊了。

    她奇怪地皱着眉头,而林星北已经收走了那根软管,就像西医的听诊器,可那杯液体就没再恢复澄清了。

    “是石灰。”

    林星北话一落,连翘疑惑道:“石灰?盖房子用的石灰吗?”

    听她这话,林星北笑着点了点头:“对,你说这袋子在着火后泡过水了,那残留的就是反应后的物质,石灰水能检测人口中呼出的气体,从而变得浑浊,现在这杯水这么浑,说明里面有石灰。”

    他的解释言简意赅,连翘一下就懂了,但她还有关键的疑惑:“那它没有泡过水和烧过之前是什么东西?”

    “生石灰,白色粉末,一种常见的建筑材料,特点是遇水发热,码头附近都是水,你这个袋子携带了生石灰,一碰到水发热也很正常。”

    林星北惊讶道:“可这个邮袋是新的,而且因为是远洋邮件,邮袋都选用质量最好的材料,难道是沾到了哪个工地上的生石灰?”

    连翘想不通地挠了挠头,而且更让她想不通的是——

    “竟然只是石灰吗?可是也不至于让它烧起来吧?”

    “小姐问到关键了。”

    林星北笑了笑,从木箱里拿出一盒火柴,说道:“只要有热,就创造了燃烧的环境,这时候只需加上易燃的物体就能着火。”

    “哗~”

    林星北手里的火柴棍轻易在黑色盒面上划出一道火光,陡然将出神的连翘惊得抖了一下,下一秒,只见他将燃烧的火柴棍扔到容器中,神色沉静地看着火焰,说道:“现在物资缺乏,想要拿到稀有且复杂的燃料并不容易,既然袋子上沾的是石灰,那么在升温后能自燃的东西也应该是平常能接触到的材料。”

    说着,林星北将火柴盒放到一个玻璃碟子中,再架到燃烧的火焰上,解释道:“现在隔着火焰将火柴盒加热,就是模拟石灰遇水加热的环境,同时邮袋在运输过程中不仅接触到水,还会有摩擦拖动,就像火柴棍擦过火柴盒一样。”

    他话一落,靠近火焰的火柴盒轰地一下自燃了起来,焰光瞬间膨胀,将连翘吓得往后缩了下,而林星北则很淡定道:“我们滑火柴棍的这一面叫磷纸,平时很稳定,但遇热和摩擦就会轻易将周边易燃物点着,并且高温下的磷纸大面积点燃后不易灭火。当然,这只是一个模拟实验,不过是告诉二位,想让邮袋自燃的方式其实很简单。”

    秦燕楚深眸映着点点星火,道:“石灰和洋火都是常见的材料,不见得能追踪到什么人身上。”

    连翘瞟了秦燕楚一眼,这话是在给他自己撇清关系呢。

    “那也太巧了,知道这邮袋是送去码头的,还知道石灰碰水发热会让摩擦中的磷纸着火……”

    说到后面,连翘隐隐陷入沉思,知道邮袋走海运,能在邮袋上动手脚,还知道用常见的材料引起火势让人无法追溯源头……显然是邮局内部的人了。

    这时林星北将检验工具收拢到箱子中,说:“小姐认为是有人在邮袋上做了手脚,而不是意外?”

    秦燕楚靠在沙发上扫了连翘一眼,她的目光也恰好朝他看来,两人眨了下眼睫,又错开了。

    连翘说:“不确定,怀疑着。”

    林星北沉吟道:“如果这个邮袋上了船才着火,那后果不堪设想。”

    连翘顿时心有余悸:“邮袋走海运,必定会经过潮湿地带,刚才你说拖拽摩擦也会让邮袋底下的燃料着火,当时码头拥挤,邮袋又很重,我们邮差扛久了没力气,确实会放到地上拉着装箱,这才让它在登船桥上就自燃了。”

    最可怕的是,她刚才潜进过货舱,地面就是一处接着一处的水洼,长时间在货舱里,石灰一点点吸着水汽,到达一个温度,就能引燃磷纸!

    秦燕楚忽然沉声开口:“这艘英国邮轮的终点站是伦敦,之后会返航回上海吗?”

    这个问题瞬间让连翘坐直,她需要回上海。

    但秦燕楚话里隐隐带着另一层意思,自燃的邮袋一旦上船,很可能破坏这趟目的地为英国的邮轮,他们毫无顾忌,甚至不想让货舱到达英国,而她手里的这袋邮件则是要在香港转运至美国的,所以,一石二鸟,同时切断送达英美的消息?

    她突然觉得信息胀得脑袋转不过来了!

    “不会,事实上,伯爵号接下来都不会有返航上海的行程。”

    林星北的话瞬间让连翘心跳恐慌起来,追问道:“那你知道还有什么邮轮客船会从香港回上海吗?”

    林星北从口袋里拿出巴掌大的笔记本翻了翻,有些为难道:“目前我们这趟邮轮是最后一班直航了,外资洋船现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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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愿意停靠上海,不过轮船信息随时都变,具体还是要去码头的售票处询问。”

    连翘现在意识到,邮袋能不能找到失火原因还不是最迫在眉睫的,能不能回到上海才是火烧眉毛的问题。

    见连翘双手捂脸,林星北又安慰道:“不过小姐别担心,航班信息随时更新,而且就算没有直航也能中途转乘。”

    “怎么转乘?但是……”

    话到嘴边,连翘抿住,她还没钱买船票。

    “小姐是坐在哪个船舱,如果有新的航班消息,我们会通知您。”

    林星北说着,手里的笔已经准备在本子上写了,而连翘一时间远虑近忧同时来袭,忙心虚地客气道:“不、不用……”

    “写我的房号吧。”

    忽然,坐在一旁的秦燕楚冷声开口。

    连翘微愕地看向秦燕楚,林星北抬眸道:“小姐怎么称呼?”

    “连翘。”

    林星北笔尖顿了顿,说:“一味中药?”

    连翘点了点头:“就是这两个字!”

    林星北继续写:“清热解毒,好名字。”

    连翘原本不安的心忽而缓缓平复了下,道:“今晚谢谢您,打扰到您休息了,实在抱歉。”

    “二位是船上的客人,为客人解决麻烦是我们应该尽力做的,而且幸好二位及时发现火情,否则一旦邮袋装入货舱就会殃及船身,应该接受感谢的是你们。”

    连翘忍不住赞道:“林先生真是大公无私,你是我今天在邮轮上遇到过的最好的海乘了。”

    连翘忽然想起什么,在自己裤兜里拿出了一个小本子,翻开找到里面的邮票递了过去,说:“这是我……”

    “这是酬劳。”

    忽然,连翘拿着邮票的手被秦燕楚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他递向林星北的美金。

    连翘抿了抿唇,现在连邮轮都不断停航,她的邮票也没什么用处了,于是笑了笑,将秦燕楚手里的美金朝林星北又推近些,说:“这是现在全世界最好流通的银票了。”

    说罢,却见林星北抬手婉拒,朝他们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这艘邮轮本就有邮务职能,我也只是做了份内事,如果还有什么能帮到二位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到这,林星北眼睫敛了敛,自嘲般地轻声道:“已经很久没有人找我做实验了。”

    连翘微微一怔,再仔细看林星北的脸,这个时代有太多的人有太多的无奈,遂更加感激地鞠躬朝他道了声谢谢。

    林星北拎着箱子出去时,忽然步子顿了顿,侧身朝他们笑道:“对了,先生,小姐,伯爵号即将在十二月七日,也就是明天上午抵达维多利亚港口岸,香港即将迎来圣诞节,祝二位有一趟美好的旅程。”

    连翘突然愣在原地,秦燕楚双手插兜站在她身旁,略微颔首,道:“也祝你一路顺利。”

    “十二月七日。”

    连翘喃喃地出着神,自言自语道:“他说明天是十二月七日,也就是说,今天是十二月……六日?”

    她猛地抓住秦燕楚胳膊上的衣袖摇了摇,激动地对他说:“十二月六日,今天是十二月六日!我摆脱那个缠着我的十二月五日了是不是啊秦燕楚!”

    秦燕楚视线在连翘抓着他衣袖的手上顿了顿,而后缓缓抬起看她的脸,微浮笑道:“现在已过寅时,你再熬一熬,马上就要迎来黎明了。”

    他的话顿时让连翘心生光明,她说:“过了十二月五日了,我来到了十二月六日,确实迎来「心」的也是「新」的黎明!heartandnewbright!”

    秦燕楚见她这样,垂眸笑了笑,不知有没有信她的鬼话,还是在陪她演:“真是恭喜啊,命运又给了你答案。”

    连翘跟着秦燕楚往刚才落脚的房间走去,连连点头道:“是啊,邮袋自燃的原因也找到了,我还遇到了世上的好人,林星北帮了忙还不要钱。”

    两人转过走廊,拐进安静的头等舱通道,秦燕楚长腿停在房间门口,淡声道:“不收钱,才是还不清人情。”

    连翘看着他开门,感叹道:“现在什么世道啊,如果你给我钱,我肯定收啊,下了这艘船就见不着了,还谈什么情分。”

    话一落,秦燕楚忽然眉头凝起看向她。

    连翘被他严肃中似乎带着愠气的眼神吓了跳,结巴道:“怎、怎么了?不是吗?我只是想表达人家品行高洁,当然,那是你的钱,我不应该替人家说收下……”

    秦燕楚径直走入房间,语气沉道:“把门锁上,我现在就跟你谈怎么分清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