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和师兄才不是一对 > 49.温回
    她到剑峰的时候,裙子下摆沾满了泥,发冠整个歪到右边,额头全是汗。

    她在半山腰撞见师尊从地脉入口出来,师尊的左袖口还沾着冰棺里的白霜,像刚从地底上来。

    “两封快讯。”

    池晚喘着气把铁符递过去,“一封归墟阁来的,署名归墟阁主。一封从有情海外围转过来,是裴渡的字迹。”

    师尊先看了归墟阁那枚。符面在他掌心亮三息,他看完后没有表情,把铁符翻过来又看一遍背面,然后他拆了第二枚。

    裴渡的字迹从符面浮出来,他的眼皮轻轻动了。

    池晚的情眼转了一轮,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师尊的面孔——三千年的修为压着,脸上一丝不乱,但她看见他心口那根情线绷紧又慢慢松回去。

    师尊把两枚铁符放进袖中。他站在半腰的石台朝南边看了看,开口说了一句:“归墟阁内讧了。齐长老被阁主下地牢,又逃出来了。现在人不在归墟阁。”

    池晚的呼吸紧了:“他去哪了?”

    “往南去了。温回的空壳从禁地里走出来了,齐长老去追她了。”

    池晚手里的笔还攥着,墨在笔尖上凝成一团硬疙瘩。她把笔尖搁在地上蹭了蹭想写点什么,“天道呢?”

    剑峰的风把师尊的袖口吹卷。天边暗痕在日光下看不出来,如果盯久了就发现那片云的颜色比周围深一层。

    “天道投影动了。”师尊说,“比我们想的快。归墟阁主在信里写了一句,‘投影往南偏移三尺’。”

    三尺。听起来不多,但天道投影固定在天道宫下方,从来没有偏移过。它不动是因为它不需要动。

    它现在动了,说明有东西在把它往南边拽——南边那道裂缝漏得快,天道本体在往裂缝沉过去。

    “荀杳和涧禾呢。”池晚问。

    师尊拿出一枚空白铁符。他屈指在符面上刻字,刻完后把铁符递给池晚:“从药园那条情根送过去。她们走两天了,走的是旧巡检道那条路。这条根能追上。”

    池晚看了一眼符面。

    “归墟阁齐长老叛出。温回离阁往南。天道投影偏移。你们只管往缝口走。剩下的事情地脉里那枚碎片会撑着。”

    她攥着铁符从剑峰半腰往下跑。

    跑到药园,月见灵正朝东南伸着叶子,整丛植株都在发颤。她把铁符按进月见灵的泥土里,符身一沾土往下沉,沿着主根往深处钻。

    月见灵的叶片齐齐转向了南方,叶脉里亮起淡金色的光,沿着根茎往下走,像有人把一粒火种顺着地脉送出去。

    池晚蹲在月见灵旁边,看着那道金光一路往土里走。叶子在她手下轻轻卷了卷下又展开,像在说“送到了”。

    池晚靠在药园篱笆上坐下来。

    头上那根歪掉的发冠掉下来滚在土里。她翻开话本又写了一页,笔尖蘸了蘸口水,润开干掉的墨。

    “齐长老守了三百年温回的骨灰。现在温回走了,齐长老去追了。”她写了备注:“三百年来所有人都在等缝开。”

    那一页封面是涧禾和荀杳并肩站在有情海的画面。她当时在两个人中间画了一根金线,笔尖特意加粗了两道。

    她注意到在画面左下角画了小暗影,她都不记得自己画过。暗影的形状像一个人跪在地上,缺了食指的右手贴着地面。

    有情海的琴圣弟子。

    她把话本收好被石头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揉着膝盖看见石缝里长出一小簇灰白色的苔藓。

    苔藓发暖,她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到——地下有人在赶路。

    她又爬起来往峰顶跑。

    师尊已经不在剑峰了。地脉入口的白霜又多,冷气直往外冒。池晚在入口喊:“师尊——铁符送到了。”

    地下没有回应。但冰棺传来响动。

    碎片的回音——琴圣剥下来留给涧禾续命的那枚情种碎片。它在冰棺里跳了三下,一下比一下响。

    池晚觉得胸口闷了三天的气松了,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地脉在响。

    那枚情种碎片在冰棺里跳了三次,整条剑峰的地脉都跟着震。震感从太素宗一路往南传。池晚把耳朵从土里抬起来,对着月见灵的叶子说:“你听见没?”

    叶子卷了像在点头。

    池晚提笔写道:“旦日地脉响……”她搁下笔望着南方。天边的暗痕又宽了,像裂开了一条新口子。

    荀杳在傍晚走到旧灵脉的尽头。

    她不知道尽头什么样,但脚下的路自己停了。停的地方是一道断崖,崖面得像被一剑劈开,断面上的石头发黑,有熔过的痕迹。

    崖下是一条深谷,谷底太深看不清,谷壁上有东西在发光,和她一路见过的苔藓不一样——它在动。

    “底下。”涧禾说,“缝在底下。”

    那条金线渗出来往崖边伸,像一条细蛇探头探脑。她收回脚把金线从崖边拽回来,金线末颜色变成墨色。

    墨蓝色的线上有东西在流动,淌到她脚踝处慢慢渗进皮肉。

    后颈一阵酸麻。

    皮肉下有东西一收一放,和有情海海底的心跳同频。

    断崖两边被山体收住,整条崖线呈弧形,像一口被劈开的大锅。裂缝在这口锅的中心,灰光是从裂缝里漏出来的。

    涧禾:“谷壁上那层光在往外渗。”

    果然,崖壁上的灰白苔藓不对,那是一层透明的胶质凸起,谷壁每隔一段就有小鼓包,鼓到一定程度就破了。

    破了淌出一条灰白水流,沿着崖壁往下淌进谷底。

    漏了。

    天道三千年前被琴圣劈开的缝在往外漏东西。漏出来的东西渗进旧灵脉的岩层,灌进了温回的骨灰盒,泡了有情海的水,在矿道口的石壁凝了青苔。

    如今漏出来的东西顺着谷壁往下,汇进谷底那片暗色里。

    荀杳碰了碰崖边半透明的胶质。

    一触,那东西就往里缩一寸。缩回去露出光裸的石壁,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但还能辨认出大致。

    “第三十三对。散修,姓陈。没有门派,没有师承。死的时候三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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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对。有琴宗掌门夫妇。男的叫余舟,女的叫谢盏。合葬了,但埋下去第二天墓就被天道掀了。”

    “第三十五对。有情海弟子宋弦。剑在矿道里,人去天上了。”

    荀杳一行一行往下看。

    字从崖顶一直延伸到深处,每隔一段就换笔迹,每一段都是一个被抽干的人。写到后面的人急了,想抓紧把话留下来。

    她看到第三十七对的位置停了。

    “第三十七对。太素宗温回。取功法途中被抽于矿道口。师弟叫齐真,一年后会来归墟阁找我。”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笔迹更潦草:“齐在在归墟阁做掌刑长老了。他每年都来。我看见了。”

    石壁是凉的,但字迹凹下去的地方温的,像有人刚用指腹摩挲过不久。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头——断崖的碎石里夹着一片杏黄色的布条,布撕得不太整齐,有人匆忙赶路衣摆被石头剐了。

    温回到了。

    涧禾也看见了那片布条。他捡起来翻了翻,布条沾了一撮灰色粉末,留下的浅痕偏向谷底。

    “温回从南边来的。”荀杳往谷底又看了看,“她下了谷。”

    崖壁上的胶质鼓起,崖面往外凸了半寸,像有人从里面推了一掌。涧禾把她往后拉了一步。他的手指用力攥得她手疼。

    谷底一声闷响。

    紧接着,荀杳的后颈的种子跳得她往前栽了半步。

    墨蓝色的水从她掌纹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落下去石头开始发亮。她的右臂被墨色的金纹铺满了。

    从掌心一路爬到肩胛,再往后脖子汇和那粒种子接了头。

    接上的那一下,荀杳听见有人说话——这个声音她认得。

    有情海的那个女人。

    “它疼了三千年了。你碰它一下,它会缩,你碰得重一些,它就会裂得更深。你想好了再动手。”

    荀杳按住发光的右臂朝谷底大喊:“温回!”

    谷底没有回应。

    崖壁上的字全都亮了,从第三十三对到第三十七对,每一行字都亮了,最上面——“太素宗温回”——亮的时间最长。

    崖壁的胶质又鼓了比上次更猛。鼓包从谷底一路往上冒,冒到断崖边的时候,荀杳看见那东西里面裹着一件杏黄色的衣裳。

    温回的身体被裹在半透明的胶质里,她面朝上闭着眼,双手贴在身体两侧。她的左手攥着东西:一片干透了的杏叶,叶脉里还剩最后一滴灰光。

    荀杳伸手去够。

    她离胶质还有三寸,手上的墨蓝色金纹的亮光透打在胶质上。胶质壳像被烫了往里缩了缩,温回的身体从裹挟里松脱,沿着崖壁往下滑三尺停住了。

    涧禾从旁边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背上的金光和他的剑柄呼应。他一拉把荀杳的手从胶质壳上方带开:“别碰它。”

    荀杳的后背抵上断崖的石头。

    “那是天道漏出来的东西。”涧禾说,“它碰过的东西都会往上长。你手上有金纹,金纹能吸它的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