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
铁符抵达太素宗。
符身穿过了护山大阵最外层灵力屏障,发出"噗"的一声,守山门的两个外门弟子抬头,一道青灰色的光掠过大殿,直直坠进了药园。
荀杳在药园里给灵植松土,铁符落在砸进土里半寸,符面上的字还在发光。她把手上的泥在衣服蹭两下去捡符。
裴渡的留言从铁符里传出来。
"天道在漏,它要抓有情之人来补缺。我要去有情海。"
池晚头发没梳冲进来,外袍只披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胳膊光着,攥着新写的话本。她喘了三口气:"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往有情海去了,"池晚压低声音,"白衣女人是琴圣以前的侍女。"
荀杳蹲太久了腿麻了,池晚伸手扶了她一把,池晚的情眼——那双眼睛看着和普通人没区别,但当情眼运转的时候,她的瞳孔会变成琥珀色,能看见里面有一圈像年轮的纹路转动。
"你手腕上又多了三根线。"池晚说。
荀杳什么也看不见,但池晚看得见。
池晚说:"金色的。从你掌心长出来,沿着手腕的血管往上爬,爬到胳膊的位置分岔了,一条往心口走,一条往地下扎,还有一条——"
池晚抬了抬下巴,"往剑峰去了。"
剑峰云雾缭绕,看不清上面有谁。但她觉得脚上缠着的那根金线紧了,像有人在不远处拽了线的另一头。
池晚飞快地记了几笔。
她眼睛里的琥珀色还没退干净。"天道在漏。裴渡说它急疯了!一个活了十万年的东西急疯了会干什么…"
荀杳的手指插进土里,那条情根颤了颤,"它等不及了。本来它还能等几个月,等我把情根再长厚一层再割。但现在它漏得快,它想提前动手。"
池晚把手里的话本卷起来:"那它什么时候动手?"
荀杳从土里拔出右手,掌心里最深的那条纹路到了中指。"师尊说它只能挑'爱上了别人'的人。我还没到那个程度。"
池晚盯着她看:"那你什么时候到?"
荀杳朝剑峰喊了一声:"涧禾。"
一道灰色的剑光落在药园。涧禾的剑锋偏了半寸,削断了一根从药园探出来的藤蔓。他站在荀杳面前。
"裴渡传信回来了。"荀杳把铁符递给他。"他去有情海找那个白衣女人了,"荀杳说,"琴圣以前的侍女。她三千年没离开过有情海,她有话说。"
涧禾:"你要去?"
荀杳:"我还没想好。"
涧禾从袖子里摸出一包东西给她,纸用麻绳捆了三道。
荀杳拆开。纸包里是三颗干枣,枣肉有一点点软,应该是今年收的。
"裴渡回来了一起吃,一人一颗。"
荀杳把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如果我去有情海,你先别跟来。"
"你得留在太素宗。"她说,"师尊说情种碎片在你剑峰地脉里,你走了碎片跟你走,药园底下这条根就断了。"
涧禾弯腰把插在地上的剑拔出来。
"我送你去有情海,到了边界我再回来。"
荀杳还想说什么,池晚在后面咳了一声。荀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现在。"
池晚在药园看着两人下了山,把话本翻出来写着:"第二卷第一场,师兄走三步,回一次等着荀杳。"她把这行字圈了起来:"天道急疯了要割他们。但他们还不知道情根已经长在一起了。"
走了两里路,涧禾的声音从前边飘过来:"裴渡传信的事,师尊知道了。"
荀杳抬头:"他怎么说?"
"他说天道等不及了。让你走快一点。"
荀杳听出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到底是嫌她走的慢,还是内涵她……她走了几步,那条金线忽然从她的鞋底渗出来缠住了涧禾的脚。
她发誓绝对是线自己伸过去的。
裴渡走到第二天才看见有情海的水气。
那层水气从地平线升起来,隔着三十里路都能看见:灰蓝色的水气不散。
裴渡站在一处矮坡望着水气,越走水气越重。空气里有了湿意,说不清的甜腥味,路边的草慢慢变成深绿,后来草叶挂满了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裹着光。
裴渡蹲下去碰了一颗水珠。
贴上去,水珠就碎了,在他皮肤上留下凉意,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的一缕,他体内那粒水脉种子跳了一下。
那粒种子是齐长老放进他身体里的。放在后颈下第三节脊椎,平常不响不动,安静得像一粒硌在骨头里的小石子。
如今它跳得他后颈一麻,整条一阵酸意。裴渡伸手按了按后颈,那块皮肤下有东西在动,水气越来越浓,三十里路走完天全黑了,
有情海到了。
裴渡站在海边发现这片海和他想的不一样。书上写的"海"是水,但眼前这片海像是一面平铺在地上的光。
水面不动甚至看不出是水。
它像一面磨了三千年的铜镜,颜色介于灰白之间,一丝褶皱都没有。海面上浮着雾气,雾里有光点在游动。
他用手指点了点有情海的水面,水脉种子又跳了第二次。这次比刚才重,他按着颈椎弯下腰,那颗停在他手上的水珠动了——它顺着他的手指滚到手心消失了。
渗进皮肉里了。
裴渡把手掌翻过来看。掌心多了一个灰蓝色的小水印,他后颈那粒水脉种子安不跳了,像喝了水饱了。
他蹲在海边想了很久。
有情海的水灌了温回的骨灰盒三百年;有情海的水渗进矿道口的每一寸石壁;有情海的水在宋弦的剑痕冻了一层不化的潮气。
现在有情海的水渗进他的手掌。
灰蓝色的水渍印彻底消了,但他感觉到手掌里多了一条暖流,像新种下去的一粒种子在等着发芽。
海面还是平的,但裴渡发现海上那层薄雾在动。
雾从海面往两边退,退出一条窄道。
窄道下的水面颜色深到近乎墨色。
墨色的水面上浮着一片叶子,杏黄色的叶子。跟齐长老每年往温回骨灰盒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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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的那片一模一样。叶子顺着窄道从海中心漂过来。
裴渡蹲下去等那片叶子漂到他面前。
杏黄色的叶子现出两行字,"你来了。我在下面。"
裴渡抬头望着海面。那片被他拨开的雾合拢了,海面恢复了灰白镜面。但他把听见了水下传上来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
像心跳。
很慢。每响一声,海面上那层光就跟着亮一瞬。
那片叶子还被他攥在手心里,叶脉里的水汽正往他掌心里渗。"你等了三千年了。再多等两天。我回去带人来。"
裴渡站起来往回走。
海面上的雾忽然往两边退,退出了比刚才宽一倍的水道。水道中央露出一块墨蓝色的水面,和周围的灰白截然不同。
那块墨色水面上印着一道影子。
一个女人的影子。她侧着身子坐在水下,长发散着看不清脸,但她的右手缺了一根食指。影子慢慢转向他,裴渡对着那道影子点了下头。
水底下的影子也点了下头。
裴渡后颈那粒水脉种子在他身体里一下一下跳着,跳的节奏和海的心跳一样。
琴圣劈开天道之后,沉进水底的那个人等了三千年——三千年了,她一直坐在水下,缺了一根食指的右手贴着镜面,朝外面比了个口型。
裴渡认出她说:"带她来。"
荀杳走到第三天才看见水气。
那片灰蓝色的雾从东南方向翻上来,她站在矮岭上望着那片水气,脚下的金线自动往土里扎了半寸。
涧禾站在她身后的地方。把剑插在路边石缝里,人靠在路旁一棵枯槐树上,从昨夜开始就没怎么说话。
他平常话就不多,但这一路走过来话少得连她都觉出不对了。
荀杳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用拇指蹭剑柄上那道金纹,蹭一下亮一下,"有情海还有多远?"
"水路三十里。山路绕一截约四十。"
"今晚能到?"
涧禾灰色看了她身后的水气片刻。"能到边界。但进去前要经过旧灵脉矿道口,那条路过不去。"
荀杳问"过不去是什么意思?"
涧禾把剑从石缝里拔出来。"矿道三百年前塌了。塌后没人修,里面的水汽渗出来灌了整条路,路上长了一层苔。踩上去滑,而且那层苔会往鞋底钻。"
"你走过?"
“嗯”。涧禾背对着她,"走过一次。十年前师尊带我来过。"
下岭的路陡,碎石遍地,荀杳踩到松动的石头差点滑倒,涧禾从前面伸了只手过来,单手在她的身子托住。
他一触即收。
荀杳看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浅疤。
两个人沿着山岭绕了半个时辰,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慢慢变得灰败,树干上出现一层湿滑的东西。
荀杳碰了一下树皮上那层暗色,手指上立刻沾了一层灰白细末。
涧禾指着一条夹在矮山之间的山谷:"矿道口在谷底。穿过去才能到有情海的边界。谷里的水汽太浓,你的情根碰了那层水汽会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