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薛杉杉躺在J-College宿舍的单人床上。
对面床的室友早早就睡了,呼吸均匀。
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扫过去,在天花板上滑一道消失。
她的枕头被揉得乱七八糟,被子一半搭在床沿上一半拖在地上。
脑子里全是三四个小时前,那片探照灯下的草坪,那个人转头看过来时的冲击。
其实,她今天哭得那么惨,并不仅仅是因为见到了C罗。
更是因为,看见C罗的瞬间,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曾经是另一个人。
活在地球另一边的另一个人。
在另外的时间,另外的国家,有另一种性别,另外的妈妈,另一种人生……
但现在……
薛杉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陌生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她熟悉的茉莉香。
她忽然很想念那个她睡了很多年的枕头。
中间都睡塌了一块,每次翻身都能精准地陷进那个坑里。
还记得妈妈会每周换一次枕套。
一条浅蓝色,一条粉红色,边角都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那是某年三八节,妈妈用单位发的十字绣材料包绣的。
虽然绣完以后,丑得她自己都笑了半天,但还是留下来了。
穿越过来一个月,她一直不敢想,第二天早上妈妈推开房门看见女儿躺在床上再也不会醒……
薛杉杉一想就会崩溃。
所以她一直把那个念头锁在脑子最深处,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叫西尔维奥的意大利少年。
但今天,见到C罗之后,她锁不住了。
她好想听听妈妈的声音。
哪怕只有一句。
薛杉杉从床上坐起来,摸出手机,拨打号码。
她妈妈的手机号从她有记忆开始就从来没有换过,她闭着眼都能按出那串数字。
对了,现在还要加上区号……
中国的区号是多少?
“嘟——嘟——嘟——”
薛杉杉的心口提了起来。
然后……
“喂?哪位?”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瞬间,薛杉杉的眼泪就控制不住了。
她死死捂住嘴,生怕被对方听见自己的哭声。
“……喂?谁啊?”
那边又问了一遍,语气有点疑惑。
薛杉杉张了张嘴,终于挤出生涩的中文,
“那个我是……我是你女儿的同学,打电话就是想问,她最近还好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声音警惕起来。
“我女儿的同学?我女儿哪里来的意大利同学?”
薛杉杉攥紧手机:“我……我去年才出国的,我和她在学校玩得特别好……”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冷下去:“装得还挺像,我告诉你,我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如果你是骗子,劝你死了这条心;如果你打错了,就再去找找其他人核对下电话号码。”
薛杉杉如遭晴天霹雳,又慌又急,“不是!妈……”
“你叫谁妈呢?”妈妈的语调瞬间提高,怒气冲冲,“神经病啊你!再骚扰我报警了!”
啪。
电话挂断。
薛杉杉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脑子里不断回荡着那句话:“我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
眼泪砸在被单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良久。
久到她脸上的泪水都干涸。
她对着夜色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没有薛杉杉了。”
“只有西尔维奥。”
***
第二天早上训练前,副教练奎斯塔站在场边,手里拿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文件夹,淡淡地扫了一圈所有人,开口。
“昨天有人走错了区域。虽然现在一线队员已经搬到了孔蒂纳萨,但他们的训练区依旧有门禁卡,哪怕某道门因为工作人员的疏忽忘记关闭,你们也不应该进入。”
没有点名。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薛杉杉——噢不,现在应该叫西尔维奥了——的身上。
西尔维奥面无表情地站着。
因为昨晚那通电话,现在的他浑身依旧弥漫着低气压。
卢西亚诺在旁边吹了声口哨,说:“有些人啊,还没站稳就想往上爬。”
话音落下,全班大部分人都笑起来。
西尔维奥却好似听到了一团空气,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的副教练。
奎斯塔翻了一页文件夹,继续说:“另外,有一件事要通知你们,下个月,9月9号,本赛季U17联赛第一轮,主场对阵卡尔皮。”
刚才还在嘻嘻哈哈的一群人,眼睛瞬间亮了。
U17联赛!
不是队内训练,不是热身赛,是写在赛程表上、有积分、有排名、有球探坐在看台上看的正经联赛!
“首发名单赛前一周定,”奎斯塔合上文件夹,“主教练让我转告,谁上场,看这一个月的表现,别让我们为难。”
说完,他督促少年们开始晨练。
二十几个少年一边练习,一边互相用眼神交流。
他们的眼神和昨天完全不一样。
拼搏、凶狠……拼命抓住一切机会的决心!
接下来的两周,西尔维奥也像疯了一样训练。
甚至周末放假的时候,也没回家,只和父母通了几个视频。
周内,六点起床跑圈,上午文化课,下午训练,晚上上完晚自习之后,加练传球和射门。
周末,就自己练体能、练薄弱的地方。
他把自己当机器用。
因为只有不断的练习,能让他暂时忘掉一切!
也是这疯狂的练习,让他发现了自己不寻常的地方。
原主留下来的底子是不错,但那也只是日复一日坚持努力留下来的熟练肌肉记忆。
而他现在的优势在于——读场能力。
他仿佛拥有某种直觉,天生就知道在混乱的球场上,从哪里过人更干脆,从哪里射门成功率更高,队友脚下的足球在之后大概率会传到哪个方位……
这种直觉一方面来源于天赋,一方面则来自于他那半个月疯狂熬夜刷C罗视频积累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为帅气的C罗尖叫,实际上,他的脑子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浸润。
于是,这种天赋读场能力+原主的技术底子拼在一起,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如果不是这场穿越,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的这份天赋。
而在发现自己的天赋以后,他又给自己加了一个训练项目——
看比赛视频。
不仅看C罗的,也看梅西的,更看其他所有足球史上能叫得出名字巨星的。
但有一个问题他完全没料到……
“西维,这次你的语文考试只有3分,”那位冷漠的意大利语文老师把卷子推到他面前,推了推眼镜框,“你知道3分是什么意思吧?”
“……知道。”
他看着卷子上那个鲜红的“3”,整个人都傻了。
意大利高中满分10分,3分等于……极度不及格。
而J-College一直信奉一个原则:“学生优先”。
他们认为,青训营里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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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员,第一身份一定是“学生”,其次才是“球员”。
换句话说,哪怕你球踢得再牛逼,要是文化课不及格,照样不能上场!(特别牛逼的除外)
显然,西尔维奥目前还不能让青训营为他打破规矩。
因为语文老师说:“下周补考,及格了再说联赛的事,如果还不及格……”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很显然是什么意思。
拿着那张3分的卷子走出办公室,西尔维奥站在走廊里盯着上面那个红字看了半天,差点没把卷子捏碎。
草!
想他语文次次130以上的文科学霸,竟然也会有语文不及格的一天!?
从那天晚上开始,西尔维奥给自己加了一个小时的“语文课时间”。
每天下晚自习,别人回宿舍打游戏、刷手机、聊天。
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对着意大利语课本啃什么中世纪古意大利语节选、《神曲》、西西里诗派抒情诗句,虚拟式语法、十四行诗格律、文本赏析逻辑……
啃得他头昏眼花、欲生欲死。
甚至一度趴在桌子上颅内哀嚎:啊啊啊啊,我要回家,踢个屁踢,老子实在解决不了这玩意儿啊啊啊!
学到第三天晚上,她正低着头啃着笔绞尽脑汁研究什么十四行诗的韵律逻辑时,教室门被人推开了。
来人轻轻“咦”了一声。
似乎是惊讶这么晚了还有人。
西尔维奥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孩,黑色卷头发,深肤色,身材匀称,睫毛很长,身上还穿着训练服,手里抱着一本书。
西尔维奥认出他。
叫……叫什么来着?
对,艾哈迈德。
好像是从北非那边过来的?具体哪个国家她不记得了,反正在队里也是边缘人物,存在感不高。
这半个多月以来,因为队里处处的隐形排挤,西尔维奥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所以也没和他搭话,低下头继续做题。
倒是艾哈迈德路过他桌边时,瞟了一眼他手里头的卷子,脚步顿了一下。
“十四行诗?”
“……嗯。”
“补考?”
“……你怎么知道?”
艾哈迈德指了指她桌上的卷子,那个“3”还露在外面。
西尔维奥赶紧把卷子翻过去。
艾哈迈德笑了一下,把自己的书放在旁边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哪里不懂?”
西尔维奥愣了下:“……你愿意教我?”
“反正我也没事,”艾哈迈德耸耸肩,“不过没想到你一个意大利人,语文竟然这么烂,出乎意料。”
西尔维奥:“…………谢谢啊。”
“不客气,”艾哈迈德拿起一支笔,“从哪儿开始?”
那晚,艾哈迈德陪他坐了一个多小时,教懂了他十四行诗的格律韵脚,还顺便帮他补了一些语法、讲了讲《神曲》的世界观、政治隐喻等等。
他的意大利语好得不像外国人。
后来西尔维奥才知道,这哥们虽然是摩洛哥裔,但三岁就跟着父母来了意大利,在都灵长大,各科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
时间快到午夜十二点,艾哈迈德讲完最后一道题,伸了伸懒腰,看看时间,询问:“明天还要不要补课?”
西尔维奥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来尤文这么久,这是第一个主动帮他的人。
“……嗯。”他说,“谢谢。”
艾哈迈德却狡黠一笑,回答:“不用谢,你球踢得不错,如果联赛赛场上有机会,多帮我传两个球。”
闻言,西尔维奥“噗嗤”笑出声。
“当然,一定!”